她真正在意的是那一句“殿下”。
太子来清河县后、现于人前时都不曾大肆铺张,让旁人都知道他是太子,清河县这些人这辈子没进过长安,对天子、太子、诸侯的仪仗、服侍细节并不清楚,自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温玉是从长安出来的,她见过、听过、明白这些。
太子都请她上来了,显然是知道她的出身,她也不敢装傻。
温玉喊完这一句“殿下”后,就等着对方的反应,试图以此推测出对方找她的缘由。
而坐在茶案后的陈铮压根就没在意温玉喊他“殿下”,也没察觉到温玉这点小小的试探,他在温玉自称“小女”的时候就晃神了。
他听见“小女”俩字的时候,顿觉周身凉爽,如饮仙酿。
温玉才刚拿放妻书,就在他面前自称“小女”,这是什么意思?不必怀疑,一定是因为温玉被他刚刚在朝堂上的英明审判所折服!所以到他面前来,就立刻去跟前夫家抛却关系。
这很正常,像是他这样英明神武的男人,任何一个女人见了都会动心。
骄傲的太子抬起下颌,矜持道:“坐。”
——
温玉的眼眸垂着,一直低下头瞧着自己的鞋尖儿,完全没瞧见陈铮这一系列细微的神态。
她慢慢走到茶案前,缓缓跪坐而下。
坐下后,她先拿起桌案上的茶壶,帮太子倒上,道:“方才堂前,多谢殿下为小女解围——不知殿下为何帮助小女?”
陈铮面具后的脸微微一笑。
为什么帮你?当然是想哄你,让你开心。
但这话不能这般说,他可是堂堂太子,怎么会特意去哄一个女人开心?
他只是顺手帮了一个可怜女人罢了,但是如果这个可怜女人因此对他一见钟情的话...他也根本控制不了。
思虑间,陈铮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
温玉惊了一瞬,只觉得口舌都被烫了一下似得缩了缩,但太子却仿佛并未感受到疼痛,而是从容咽下口中热茶,道:“孤最重公平,不曾偏袒谁,祁府的事儿孤已经都听过了,温姑娘以前过得不好,孤知道,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来找孤,孤最见不得...你这样的女人受委屈,孤就是爱替人伸张正义。”
顿了顿,陈铮又道:“温姑娘处事端正,孤认为很好。”
以后嫁进太子府,完全可以直接接手太子妃的俗物。
陈铮仿佛都已经看到了温玉嫁给他之后,在府内操持的样子。
他一时心潮澎湃,拿起杯中茶盏又饮了一大口。
温玉听了这话,面色一阵发白。
听太子这意思,是因为得知她在祁府受了很多委屈,一时之间动了恻隐之心,所以对她多加照顾。
这...这倒是说得通。很多人天生就爱帮助弱小,越是达官显贵养出来的贵人越容易心软,以前她不知世事的时候,见到路边乞丐都会多给点银子。
这太子看她,大概就跟她看路边乞丐差不多。
怪不得他们完全不认识,太子却也愿意照顾她。
但是,但是!如果让太子知道她在暗处故意搅弄了那些事儿,还会觉得她可怜吗?到时候太子会不会觉得被她愚弄了,找她麻烦?
温玉心里有些发虚,下意识抬眸看了太子一眼。
也不知道她这一眼是怎么回事,她一抬头看向太子,太子昂头就把杯盏里的茶给干了!
她捏了捏手里的杯盏,隔着一层薄壁,灼热的温度都烧着她的手——是烫的啊!这太子怎么回事啊?
按理来说,太子喝了她也该喝,但她实在是喝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送到唇边啜饮了一下,随后被烫的立刻拿远,轻声道:“殿下任善,小女感激在心。”
在心——在心!
在心这俩字一冒出来,陈铮两眼都发直。
她把孤放心里了!
陈铮抬眸看温玉。
温玉垂下眸时,润过水的唇瓣红艳艳的,陈铮看的呼吸都粗重了些,将杯中茶水尽饮。
这一杯茶,愣是让他喝出了交杯酒的气势!
温玉之前给他喝药他都埋头猛灌,更何况这区区一杯热茶!
他喝光了还不算,还将这杯往桌上一放,等着温玉继续给他倒。
——
温玉僵着手,迟疑着给他倒满。
她倒他就喝,他喝她就倒,俩人一路上没说什么话,等到了温府私宅的时候,温玉都快把壶倒空了。
下马车时,温玉人都是恍惚的。
这太子...不仅好心,也很耐烫。
她晃晃悠悠的下了马车,回头一看就瞧见马车已经转头走了,她咬着下唇回到私宅前,一旁的桃枝跟着她问:“姑娘,祁府那头奴婢去解决了吧。”
温玉转过头,瞧了一眼院外的天色。
昨夜折腾了一夜,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亮起,最遥远的天边烧出一点绯红晨霞,目光可及之处已经冒出炊烟。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了。
算一算日子,也该是今日了。
她早先给祁府准备的大礼,今日终于该让他们亲手拆开了。
思及至此,温玉被太子扰乱的心绪重新一一拢回,她摸了摸被烫的浮肿的唇瓣,道:“不必。”
“我要亲自去。”
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她已经打到了现在,祁府最后的结局,她要亲自去见证。
——
当温玉重新坐上马车去往祁府的时候,许绾绾也已经回到了祁府。
许绾绾这一趟来的时候是三个人,两人站着一人躺着,走的时候是四个人,却只有她一个人站着——许老二,祁老夫人,祁四,全都躺着被带走了。
跟她沾边儿的人都让她吸干了最后一丝精气,变成了尸体,或者即将变成尸体,或者差点变成尸体,而她,汲取所有人的养分,成为了祁府开的最艳的花儿。
这一次回到祁府,许绾绾兴奋地上蹿下跳,先是命人直接去族老府宅中要地契,后是忙不迭的开始收拾寻春院。
前者根本不敢拒绝,都在官府里走过的事儿,若是两位族老还敢拖延,那真是不要命了,眼下许绾绾一开口,他们就得把东西都送来。
至于后者,更是没人能拒绝,她已经是祁府的主子了!
寻春院这个院子,她看中很久了,以前还是个丫鬟的时候,她就想什么时候她能住在这里,像是温玉一样被人伺候,现在终于轮到她了。
这好地方终于是她的了!
许绾绾命人将属于温玉的所有东西都搬出去。
温玉的东西不多,早在她去外礼佛的时候,各种贴身衣物金银首饰都被带到了私宅去,眼下留在祁府的,不过是一尊玉佛。
下人不知道将这一尊佛搬运到哪儿,许绾绾手一挥便道:“都放到祁府门口去。”
温玉的东西,都别放到她的地界!
许绾绾话音刚落,就听外面有人来,说是老夫人请她。
许绾绾顿了顿,转而走到寻春院临窗矮榻上坐下,道:“老夫人累了,让她先歇歇吧,明儿我再去看她。”
她知道老夫人想跟她说什么,无外乎就是救祁二爷,但是她现在没这个空闲。
老夫人想让她去救二爷,但是她哪里有空嘛?好不容易回来,自然要先歇息歇息,沐浴焚香,用点膳食,等银钱到了手再去救嘛。
反正碧水院那位爷爬不起来,什么事儿都干不了——是了,祁府俩族老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但许绾绾就是了吗?
只不过俩族老吃祁府会吃的干干净净、一口都不留下,但许绾绾吃祁府会吃的少点罢了。
许绾绾发话后,丫鬟应声而下。
丫鬟们走后,这厢房之中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往临窗矮榻上一倚,学着温玉原先的模样舒展起身体,才刚缓一缓筋骨,外面的丫鬟突然进来通报道:“启禀许姨娘,大夫人跟两位族老一起过来了。”
“什么大夫人?”许姨娘骂了一句:“我才是夫人,更衣——带本夫人过去见他们!”
第36章 祁府大结局(完)
是日, 巳时。
东水九月初的巳时依旧不见凉意,天如笼盖地如笼盒,日如炉火海如沸水, 人在其中就是一个蒸,连皮带骨都要被烫化了。
廊檐下的丫鬟躲在檐下,趁着没人瞧见偷偷贪点檐影阴凉。
人受不了这样的日头,院中的草木倒是生的茂盛, 肥厚的枝丫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飒飒枝响间,淡淡的花香顺着半开的窗户扑进祁府前厅内。
前厅宽大, 进门是六套待客桌椅, 三三相对,最上方摆着一太师椅, 以往都是府中待客宴请之用。
而今日, 前厅内也来了三位客人, 三人对坐在客椅上,等待主人到来。
这三人, 正是两位族老和温玉。
温玉孤身一人,坐在右侧,身穿淡青色长裙,手中捧着一杯茶盏, 神色淡然,而坐在对面的俩族老就显得激动多了。
左边的族老抱着木匣子, 手里死死拿着不肯放下,看起来生怕谁扑上来抢走,右边的族老眼珠子一转,看向温玉。
“温玉——你当真要这么走了吗?这许姨娘实在是太过欺辱你, 叫我等瞧着都动怒!”右侧祁府族老的声音混着花香,一起在前厅中蔓延开来。
方才他们来时,瞧见一群人把温玉的东西往府门外搬,瞧见那架势,像是清扫污秽一般。若是温玉没来,这群人看样子要直接将温玉的东西扔到府门口去!这行事凭的那般难看!他们瞧见了都觉得做的不妥,温玉本人瞧见了不生气吗?
而二位族老话音刚落下,就听见外头有人“哎呦”一声,裹着一股花香从门外走进来,道:“二位族老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清了些不该留下的东西出去,怎么就是欺辱温姑娘了?是温姑娘自己拿了放妻书要走的,又不是我逼她。”
正是许绾绾。
许绾绾这一回来前厅可不得了,她张扬极了,径直穿过所有人,直接走到最前头的堂上太师椅上坐下,道:“难不成温姑娘还想留在我祁府不成?”
昔日奴婢摇身一变,成了祁府的主子,旁人却不能奈她何。
“二位族老言重,许姨娘也说笑了。”温玉端坐于椅上,神色平淡道:“我此番前来,不过是为了拾些旧物,祁府诸事,都与我无关。”
说话间,温玉道:“眼下院子里正在搬运物件,待到物件搬运好,我便告辞。”
瞧见温玉既不动怒,又不翻脸,一心只想离开祁府,两位族老心头悔的不行。
当时为了将温玉赶走,独自霸占家产,他们给温玉下了放妻书,想让温玉走,但谁能想到,许绾绾这个女人闹这么大,逼着他们退回地契房契,而温玉又已经拿了放妻书,这祁府都没有能压得住许绾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