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官差跟温玉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然的往一旁的太子身上扫了一眼,但看到一半儿,又克制的收回来。
更何况,今日祁府的案件报到官衙里时,恰好撞上回官衙查案的太子。
太子不知为何,竟然对这祁府格外有兴趣,竟是说要来“旁听查案”。太子金口玉言,旁人不敢违背,只能将太子一起带来。
在太子面前,不管是什么人都会变得特别斯文有礼。
听见官差说话,温玉将四散的心神牵引回来,低头道:“今日府中两位公子生了些龃龉——官爷进来看吧。”
温玉虽然不知道这位太子是怎么来的,但是这个人对祁府眼下好像也没什么多余影响,她垂下眼眸,领着官差进了门。
当务之急,是先将这府里的事儿解决明白。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官差的身上,没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落在身后的太子抬起头来,沉沉的目光一直追在她身后。
——
官差进门之后,跟着温玉一起走到了秋风院,路上温玉已经将案件的来龙去脉一并告知。
官差细细听来后,先验尸,后又将涉事的一些小厮、丫鬟,包括祁府的两位族老一起单独带到一个厢房之中去细细审问。
审问期间,所有人都必须单独待在自己的厢房中,由官兵看管,不得随意外出,包括温玉。
温玉对此毫无意见,她顺从的去到了关押她的厢房之中,不曾踏出一步。
——
祁府有很多客厢房,此处官兵将温玉安排进了一处客厢房中休息。
客厢房是专门给留宿的客人准备的地方,不大,也不分内外间,进去就是一桌一床一屏风,布置的还算雅致。
温玉进到厢房之后,其余人则负责审案。
这案子实在是简单的很,三两句就能说明白的事儿。
来龙去脉有,前因后果有,府里人证有,就连尸体都摆在这儿没动,若是按照官差平时的办案经验来处置,此时他们会直接命人去外面开始搜查祁二爷,并不会在府里多加看管,更不会将涉案人员全部都囚在一起关起来。
但偏偏今日太子在此。
这些清河县的官差们生怕自己哪一件事儿出了岔子,叫太子瞧了不顺眼,所以处处都要再三查验,每一件事都要反复确认,别说温玉了,就连府里的一个丫鬟都不能走,都要被摁着盘问几句。
等到都确认后,再去外面搜捕祁二爷,所以显得繁琐严苛很多。
——
话头再说回到祁二爷的身上。
当时在秋风院,祁二爷是去跟祁三爷讨要地契的。
最开始地契是随着中馈一起交到祁二爷手中的,但是前几日,祁二爷准备去将地契卖掉去时,被三爷把地契给抢走了。
三爷严防死守的藏着地契,生怕二爷拿去卖了。
这一日,二爷去讨要地契,跟三爷吵在一起,生了争执后,将三爷失手捅死,二爷心里慌了神,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害怕,恐慌,不安,畏惧。
怎么办?三爷被他捅死了,他怎么办?
报官?不可能,他不可能报官,这件事儿要是传出去就完蛋了,他不能坐牢。
藏起来?也不可能,很多人都听见他们争执了,门外面还有小厮看着门呢!
他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祁二爷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后,抱着地契盒子就跑了。
祁二爷也不是傻子,他知道,捅死兄弟之后他就没法在祁府待下去了,他跑到当铺里,把地契换成了银票,然后带着银票就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待到天边黑透了,祁二爷直接在港口附近找了一艘空渔船,偷了就往水面上跑。
港口很多空渔船,眼下是汛期,水流湍急,渔船不出夜海,就随便拴在港口——远远一望,港口处有将近上百艘小船,组成了一座小船山,在水波之中微微荡漾。
这种小渔船只能坐下三四个人左右,也不值钱,随便扔在这里也不怕丢,很少有人会收回去,倒是方便祁二爷逃跑。
东水十三县,县县都临海,清河县的娃子没有不会水的,只要坐上船,往水面上一跑,谁都抓不到。
谁都抓不到他!
祁二爷爬上船后,拿着木浆就开始划船,一边划船还一边回头看。
他怕有人追过来。
他的身后是寂静的港口与昏暗的天空,木浆拍在水面上,溅起一层层水花,在寂静的夜里尤为骇人。
祁二爷被水花声吓的心惊肉跳,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木浆将水面打碎,荡出一圈圈涟漪,将水面上的明月也碎成末儿,些许银亮亮的光点混在水波中,似是星河璀璨。
祁二爷晃了一瞬的神。
他看着自己此时的样子,突然间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跟着三弟一起在自家的湖面上玩儿水,俩个男孩玩着玩着就一起扑到水里去,那时候,他跟他三弟都很开心。
可是现在,他的三弟正血淋淋的躺在秋水院里,他的三弟——
祁二爷浑身打了个激灵。
不能再想了!
他飞快挥舞着手里的木浆,想要将木船驶出船山之中,再驶离港口,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当水面激起波澜,当小船开始行驶之时,他听见了一声厉喝:“站住!祁二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祁二爷慌忙抬头,看见在前方的几艘小船上,不知何时站了几个官差。
——
祁二爷被抓之后,官差本该将人带回官衙,但是因为太子还在祁府,他们不敢让太子等,所以干脆将人送回了祁府。
这群官差还真送对了,祁二爷到祁府之后,太子提出要亲自过审。
谁敢说一个“不”字吧!
这一群官差连忙高喊“太子仁德”、“为国为民”、“大公无私”的口号,把祁二爷送到了单独的客厢房中。
客厢房里的桌椅板凳都被搬走了,短暂的做出来了一个空房间,只摆了一张椅子,是给一会儿审问的太子坐的。
为了防止犯人一会儿嘴硬,碍了太子的兴致,他们会提前给犯人“松松骨头”。
客厢房中的太子亲兵早已等待多时,祁二爷进了客厢房后,被他们先上了一遍刑罚。
太子亲兵都是练武之人,最知道人身上哪一处疼。
祁二爷哪里扛得住这种刑审啊?皮肉被掀开,骨头被硬生生砸断,手骨里的筋都被挑出来,几招下来,他的惨叫声贯穿房顶,什么都交代了。
等太子进来之后,祁二爷满身血淋淋的跪着,问什么说什么。
祁二爷知道他自己为什么被抓,又被爆打了一顿,所以交代的也痛快,利索的承认了是他杀了他弟弟,但是还没忘给自己辩驳:“我是不小心的,我只是想吓唬他,没想到他突然走上来,我就插到了他脖子里,我,我——”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太子,只以为这个人是县衙的官员,所以跪在地上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的求饶:“大人绕我一命,求大人饶我一命。”
他磕头时,脑袋也不敢抬太高,不敢去看这位大人的脸,只敢去看这位大人的鞋面。
一双混了精铁的木圆头长靴,其上以牛皮细细缝制,他磕头时,那双足靴分毫未动。
他也不敢抬头,就那么一直跪着。
直到片刻后,祁二爷终于听到这位贵人开口问:“除了杀你三哥这件事,你还做了什么?”
祁二爷一阵茫然。
我还做了什么?
他做了很多,他做生意,他借款,他买货,他出去喝酒,他随便玩女人,他——
“记不起来?”贵人似乎轻笑了一声,提醒道:“你大哥。”
祁二爷这混沌的脑子突然被人劈开了条缝,让他记起来了他大哥。
对,还有他大哥的事儿。
触犯了律法的,不只是他杀弟,还有他那逃了的大哥。
他整个人都打起抖来,干巴巴的挤出来一句:“我大哥,我大哥,我大哥的事儿是他自己的主意,并、并不是我们刻意隐瞒,最开始,我们也以为他死了,是他后来写信给我们,我们才知道没死的,后来,后来他还是死了,他被水匪杀了。”
祁二爷断断续续的,又把他知道的故事讲了一遍。
他先说起他大哥为何没死,是因为他大哥去私会了许姨娘——说到许姨娘,就要说到他那位将许姨娘赶出去的嫂嫂。
“我嫂嫂善妒,将那奴婢赶了出去,我大哥不敢违背嫂嫂,只敢偷偷趁着船靠岸去私会,谁能想到,那艘船就在那天晚上被水匪屠戮,我大哥因为上职途中离开而捡了一条命,但是因为他中途离开,有渎职之嫌,大哥不敢跑出来,索性在外假死。”
“我们当初都以为大哥死了,后来大哥来了信,我们才知道没死,但是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大哥死了,大哥也回不来,只能留在许家村,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瞒着也挺好。”
“我娘命老管家去给大哥送了钱,我们都以为大哥要在许家村留几年,但是没想到...”祁二爷打着抖,道:“大哥的尸体突然回来了,也,也带回了许绾绾。”
“许绾绾有了身孕,我娘舍不得大房的孩子,就把许绾绾留下来了。”
祁二爷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了,祁府的这点老黄历今天全被他翻出来,下面藏着的各种污浊事儿咕噜咕噜的冒着泡,最后全都摆在了陈铮面前,供陈铮翻阅。
祁二爷本以为这位贵人会说一些关于案子之类的事情,但他没想到,那位贵人沉默了很久,竟然问了一句:“你们全府人,没有一个人告诉温玉吗?”
祁二爷被问愣了,他没想到这位贵人会这么问,但他被打怕了,没有力气思考为什么,贵人问了,他就答:“没告诉,嫂子善妒,要不是她拈酸吃醋,我大哥也不会出去走这么一遭,大哥假死跟许绾绾偷情的事儿如果被她知道了,肯定又要吵闹,所以我们都没说。”
“温玉是何反应?”贵人问。
“大嫂——很伤心,经常出去礼佛,府里中馈也不管了,交给了我。”他说。
“你们看着她伤心,但没有一个人和她说实话,任凭她在你们祁府耗着,趁着她丧夫神伤夺走了她的中馈?”贵人又问。
“这有什么可说的?”祁二爷理所当然的回道:“我们也不是刻意隐瞒她,我大哥也不是不回来,本来过个三五年,我大哥就该回来了,是中途出了意外,我大哥才没能活着回来。”
“她嫁进了祁府,就该留在祁府里,出嫁从夫,她留在祁府也是理所当然,那中馈——那中馈也是祁府的中馈!就该给我的,这世上是没有女人掌家的道理的!”
“她一个女人家,又不能给我大哥生儿子,又拈酸吃醋吵闹个没完,我们不怪她害死我们大哥已经很好了!”
听着祁二爷这理直气壮的话,陈铮面具下的脸越来越冷。
他之前跟着船出去时,只隐约听桃枝说过祁府的人都愧对温玉,却不知道是如何愧对,今日细细听来,顿觉心中生恶。
妻者,共度一生,携手并进,娶妻娶妻,当娶回府中珍重以待,却不成想,这祁府人却当自己娶回来个仇人,竟是如此磋磨她。
陈铮突然想到了那一天。
在不久前的一天,他送尸来祁府,在祁府门外,他坐在马车上远远看向温玉。
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纱,影影绰绰的看,什么都看不清,陈铮以为她是个残杀夫君的恶人,以为她坏事做尽,现下他拨开这层纱,才知道她原来活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中。
陈铮只觉心口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