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祁二爷又对小厮道:“你回去回话,让府里看着安排吧。”
小厮应声而下,将这消息带回了祁府。
——
小厮回祁府的时候,许绾绾正在碧水院的前厅主位上坐着。
主位位于三阶之上,摆了一张太师椅,许绾绾坐在其上,下面站着的人也比她矮,她看谁都是居高临下。
以前这地界是祁老夫人的,在整个祁府后宅里,这就相当于是皇后的位置,现在,许绾绾坐上来了。
她难掩得意,坐在这上面就舍不得下来。
等小厮把二爷的话带回来,许绾绾更得意,她眼珠子转来转去,觉得明日就她一个人去阵仗不够大,就命人去祠堂里将祁四带出来。
许绾绾手下的丫鬟就去了一趟祠堂,替许绾绾传话。
——
当时正是八月下旬。
清河县依旧滚热,丫鬟走过长廊,去了祁府最西边,经过一层木林,还没等进去,就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儿。
这股臭味儿来自于祁晏游,他之前在酷夏停尸,后来尸体是走了,但那股味儿绕梁多日经久不散,现在也能闻得到。
越往祠堂走,这股臭味儿就越是明显,丫鬟忍了忍,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丫鬟到了祠堂门口,先与门口守着的四姑娘丫鬟通禀过,等里面的四姑娘发话了,丫鬟才走进去。
祠堂内还是原先的摆设,进门就是佛龛,上面摆着一排排牌位,祁四就跪在牌位之下、蒲团之上。
跪了这些时日,她人瞧着都清减了些,瞧见丫鬟来了,神色淡淡的问:“许姨娘有什么吩咐?”
她在祠堂里跪了这么些时日,脑子里的水都倒干净了,之前的事儿也都想明白了,现下瞧着整个人都颇为和平。
但熟悉祁四的人才知道,她不是被打压的认怂了、闭嘴了,她是憋着一股子恶气儿呢!许绾绾把她害到这个地步,她在祠堂跪着的每个晚上都在琢磨着怎么弄许绾绾呢。
“许姨娘说了,四姑娘跪了这么些时日,也该知道对错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必互相苛待,我们姨娘也是真心疼您。”
丫鬟这话说的好听,但听到祁四耳朵里跟嘲讽没什么区别。
她冷笑一声,问:“怎么疼我?”
丫鬟继续道:“明儿个,咱们祁府跟纪府一起出海的商船就回来了,许姨娘的意思是,咱们一家人没有隔夜仇,您这个祠堂就不必拜了,明日跟着一起去迎商船,热闹热闹。”
祁四听见商船时,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商船,整个祁府最重要的商船!
时隔多日,终于回来了。
祁四转瞬间就明白许姨娘为什么突然肯放她出来了。
船回来了,纪鸿肯定会常来纪府,她与纪鸿的婚事也快到日子了,许绾绾就赶紧来这里卖个好给她。
说来说去,还是怕她以后嫁了人,成了纪府三房少夫人后再回过头来报仇。
但现在来做这些也太晚了!祁四早已经将她恨上了。
祁四心里头恨着呢,但眼下也不露出来,只挤出来一丝笑来,道:“你回头转告许姨娘,许姨娘安排的妥当,我领情了。”
虽说她们俩结仇了,但是在外面总不能露出来,人要脸树要皮,祁府这样的高门大户也得要风光,她们俩女眷出门,总得体体面面的。
这个道理,许绾绾懂,祁四也懂。
只不过祁四就不是那种真心顺服的人,祁四前脚回了明珠阁,后脚就命人去给在“佛庙礼佛”的温玉送去消息,请温玉明日回府,一起去港口前迎商船回来。
许绾绾不是想做出来大夫人的派头吗?祁四偏要将温玉请回来,让外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大夫人。
是,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不能弄死许绾绾,但她可以恶心许绾绾一下。
等温玉来了,她看许绾绾还能不能嚣张的起来!
所以这“商船明日回岸”的消息从温玉手里流出来,在整个清河县滚了一圈,递给了纪鸿,递给了二爷,递给了许绾绾,递给了祁四,最后又兜兜转转,送回到了温玉的手里。
当夜,得知祁四给温玉送了消息、邀温玉到场,许绾绾气的摔了杯盏破口大骂:“她倒是会给我添堵!我大发慈悲提前放她出来,给她点脸面,她倒好!生怕我过的顺畅了!”
骂完之后,许绾绾又有几分外厉内荏的问丫鬟:“温玉说了要来吗?”
祁四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挺蠢的,但是她这一件事儿还真说对了。
许绾绾还真怕温玉。
温玉跟祁老夫人可不一样,祁老夫人自己病了,儿女都不管她,夫君也投胎许久了,没人给她撑腰,许绾绾暗地里使点手段也没人帮她,但温玉可不同,温玉背后是一个温府,许绾绾怕温玉报复她。
老话说得好,柿子要挑软的捏,祁老夫人这种老的都快烂了的柿子随便捏,温玉这种外软里硬的还是别乱碰。
要是温玉真来了,她明日还得伏低做小,去伺候温玉。
许绾绾是喜欢仗势欺人,但是她不傻,她要是真狂傲到碰见谁都敢找麻烦,她就活不到今天。
“奴婢不知。”听见许姨娘问话,下面站着的丫鬟缩着脖子,低声回:“明珠阁的信儿,奴婢就打探出了这么一点。”
温玉自从住到佛堂之后谁都不见,她什么主意旁人都不知道,许绾绾也没辙,只能熬着等。
这一夜光景嗖的一下就过去,第二日,整个祁府人整装待发,准备去迎商船。
第26章 祁府大乱/失踪的货物
这一日的祁府热闹十分。
祁四半夜就起来沐浴挑衣, 天方将亮,她就坐在镜前梳妆,时不时派人去府门前看看温玉回没回来——之前她给佛堂那头送了信儿, 但佛堂那头没动静,她又期盼着温玉来,所以就派丫鬟多去看看。
说来也巧,祁四的丫鬟去府门口时候还碰见了许绾绾的丫鬟, 两个丫鬟都是来看温玉回来回来的, 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都有点尴尬, 后又各回各院儿去。
许绾绾的丫鬟回了碧水院, 跟许绾绾道:“奴婢没瞧见大夫人回来,倒是瞧见了四姑娘的丫鬟也去门口瞧着。”
许绾绾啐了口唾沫, 道:“快些收拾, 莫要耽误了去港口的时辰。”
——
许绾绾这头忙活, 其余人更是如此。
祁二爷昨夜跟纪鸿应酬,半夜才回来, 瞧着人醉醺醺的,但一到了第二日,又精神百倍风光满面的蹿起来了。
人在得意的时候,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他现在一点都不困,一想到商船将回, 他心底里的火就开始烧。
别说祁二爷,就连祁三爷今日都放下练武,特意起了个大早跟着一起筹备出门。
众人一大早筹备起来后,都该先去碧水院给老夫人请安, 然后一群人一同离开祁府。但眼下老夫人重病,每日都不见人,碧水院是现在许绾绾的地头,见也只能见到许绾绾。
祁四不愿意去碧水院——他们一群人去碧水院接一个许绾绾,许绾绾也配?倒显得许绾绾多重要似得,凭空让许绾绾借了老夫人的威势。
所以祁四干脆没去碧水院,而是直接去了祁三爷的秋风院,又拐带着祁三爷去了祁二爷的听蝉院,三个兄弟姐妹聚齐了,祁四就撺掇祁二爷命人去碧水院通禀许绾绾,跟许绾绾传话:“许姨娘怀着身孕,少吹海风,让许姨娘在府里歇着就是,外面奔波的劳碌事儿交由妹妹就行。”
她希望借她二哥的手来压一压这个许姨娘,她觉得在她跟许姨娘的争斗里,她哥应该帮着她,不管怎么说,她可是她哥的亲妹妹。
但祁四失望了。
祁二爷懒得管后院里的争端,这群女人天天就知道搞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他拧着眉站起身来道:“少给我找点事儿,以后府里都要许姨娘安排,你有这么多力气就使到纪府去。”
祁二爷还真就不帮祁四——祁二爷确实看不上许绾绾,但他更不愿意搭理祁四,祁四害祁老夫人在先,他看在生意的份上不跟这个妹妹计较,却不会继续疼爱她。
说起来过去那些事儿...他最开始就不该听祁四的,若是最开始没听祁四的,说不准大哥也不必死。
“行了。”祁二爷一摆手,道:“来人,去将许姨娘叫来,我们一同出府。”
祁四张了张嘴,也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听蝉院的小厮把“二爷请您去听蝉院里”的信儿送到了碧水院去,许绾绾因为这三个兄弟妹抱团、没人来碧水院找她的事儿有点不爽,但转瞬间就压下去了。
她不是那种一点小事就翻脸的人,她只是记下了这个仇而已,祁府人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迟早也能报复回去。
过了片刻,许绾绾就到了听蝉院。
之前祁四一直在心里蛐蛐许绾绾,但见了许绾绾还是要喊“许姨娘”。
虽说暗地里一群人都各有各的看不上,但是聚到了一起来,还是一副亲亲蜜蜜、阖家欢乐的模样。
不知道的外人远远瞧见了,还以为祁府多和睦呢。
祁府的一大家子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出了祁府大门,四个人坐上了祁府的四辆马车,直奔祁府的港口而去。
祁府在清河县有三个港口,一大两小,港口每日来往人数极大,商船货船比比皆是,因此港口附近又衍生出了各个商铺,港口附近基本属于最繁华的地段,祁府的生意基本也都购置在港口附近,祁府的马车摇摇晃晃沿着港口岸边走,沿途瞧见的商铺和地界基本都是祁府的,这些是祁府的命根子。
原本这些东西在温玉手里时,温玉死死扣着,一点不让旁人插手,但是这铺子到了祁二爷手里,没多久就被二爷抵出去换钱做生意了。
商船没回来的这段时间,祁二爷都不敢往这边走,他看见了商铺都觉得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他也害怕船回不来、店铺赎不回来,败了祁府名声。
而现在,祁二爷终于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的走过去了。
越往港口走,港口那头瞧见的人越多,马车也越多,祁二爷坐在马车车窗里往外看,瞧见一辆辆马车停在港口,每一辆都很熟悉。
祁二爷定睛一看,发现都是一起吃过饭、生意场上的朋友。
这次祁府的商船回清河县,祁府着实是扬眉吐气了一番,许绾绾给生意上的很多朋友都发了帖子,说是等商船回来了,晚上宴请他们一起用膳。
但是这群生意人都精啊,全都提前来了,根本没等晚上,直接一起跑到港口来迎接商船了。
细细看来,几乎半个清河县的商人都到了,另外一半估计还在路上——清河苦水患久矣,这些商铺的存货早都不够卖了,每日看着客人来卖货,都只能说一句“没有”,不是他们待价而沽,是真没有,东水水患已延续多日,过往货船被吞没无数,他们这些商户实在是没东西可卖,眼下祁府商船回来了,也带回来了大批大批的货物,这群商贩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儿的鱼,都不需要祁二爷去通知,一群人全都挤在了港口。
远远瞧见祁府的马车来了,一群人连忙迎着马车就走上来,祁二爷还没从马车上下来,就听见一叠声的“二老爷”从马车外传进来。
那些声音透过马车木墙传过来,钻入了马车中来,落到祁二爷的耳朵里,十分中听。
就像是在炎炎夏日之中饮了一杯冰酿,令人身心舒畅。
祁二爷在马车之中端坐,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来,推开马车的木槅门,满面笑容的下了马车。
“诸位掌柜许久不见。”
祁二爷才一下马车、说了一句话,一群人就围过来,跟饿了八十年的老狗看见肉一样,甩开舌头就是一顿乱舔。
“几日不见,二老爷风采依旧。”
“二老爷当心脚下——”
祁二爷摆了摆手,明知故问道:“祁某人不过是来接一接商船,诸位老哥怎么还一同来了?”
他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来吗?他知道,但他就是要来问一问。
其余人也借坡下驴、半真半假的开始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