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停车!”
“……”
两个大男人再次进入幼稚的耍嘴皮模式,于是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眨眼便过去了。
庆幸的是,孙光明车技不错,路上虽不可避免颠簸,但顾芳白一点儿也没有晕车。
这会儿离火车进站,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三人便没急着下车,而是将车停到树荫下,又聊了四十分钟,才搬着行李去到月台上等着。
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和包裹,顾芳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咱们这是撞上知青下乡了?”
楚钰让妻子坐在其中一个软和些的包裹上,又掏出一把芭蕉扇扇风:“确实是知青。”
孙光明拧开背在身上的水壶,灌了两口水后,也解释道:“今年开始,知青变成强制性的了,人太多,津沽市还临时加了趟专列,弟妹你猜,从这边到黑水需要多长时间?”
顾芳白曾经有个舍友就是黑水人,当时从首都回去,好像需要40个小时左右,于是她试探问:“80个小时?”
孙光明却是摇了摇手指:“不不不,只要30个小时左右。”
那不是比后世还要快?顾芳白惊讶一瞬后,下意识看向楚营长:“那咱们为什么要四五天?”
楚钰解释:“这是知青专车。”
顾芳白拍了拍脑袋:“是我糊涂了…”
楚钰也舍不得妻子坐车辛苦,可知青专列虽然快,却也拥挤,而且他还听说,就算买到软卧票也可能没得睡,还不如慢一点…
就在楚营长细细为妻子解释时,一道沉闷却嘹亮的汽笛声幽幽响起。
从来只会晚点的火车,这次居然早十分钟就进站了…
第34章
火车进站, 也代表着离别在即。
但不管是楚钰,还是孙光明,都没有表现出丝毫伤感。
不是不想, 而是没时间表现。
因为列车员正拿着喇叭喊话,大意是…为了不耽误后面进站的知青专列,只能停靠5分钟。
于是乎, 等夫妻好不容易在月台上找到相应车厢,再艰难将包裹和人全都塞进去后, 火车的汽笛声便再次拉响…这一次是启程。
所以,楚钰只能趴在窗口,与月台上拼命挥手的好友仓促道别。
“老孙怎么还不回去, 傻不傻…”直到再也看不到好友的身影,楚钰才收回脑袋, 佯装无奈般抱怨。
顾芳白知道丈夫心里难受,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部:“等你再放探亲假, 我们回苏市的时候, 顺道过来看看老孙和岳团他们。”
“好…”楚钰心态调整得很快, 只一会儿工夫,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除了放吃食的小袋子外,他们还有5个大包裹,不好一直堆在床上, 便打算塞到床底下。
只是蹲下身后, 楚钰才发现本就不高的床底, 已经被堆了不少东西, 最多只能勉强塞进去一个包裹。
“怎么了?”见丈夫愣怔,顾芳白也跟着蹲下身,然后也沉默了, 好一会儿才建议:“要不…找售票员问问,咱们把行李托运掉?”
楚钰觉得可行,不过他没急着走,而是先将床上的包裹拽一个到地上,让妻子在空出的位置坐下:“你坐一会儿,我出去找人问问。”
就在这时,对面下铺,一直注意小夫妻动静的大姐坐起身,很是热情道:“哎哟,托运啥呀,麻烦还费钱,你们床底下的东西是我的…”
顾芳白朝着人看去,发现是位四五十岁,剪一头利落短发,穿着体面的大姐,就在她以为那大姐要将床下的行李拿走时,就听她又说:
“你们先把行李放在地上将就几个小时,我下一站就到了,正好能腾出位置…”说完想起什么般,大姐一拍大腿,迟疑问:“你俩不会也到下一站吧?”
顾芳白连忙笑回:“不是不是,我们得坐好几天呢。”
“那就是了,托运啥的,妹子也别嫌大姐多嘴,花冤枉钱不说,还折腾…”
这时候的人大多热情,顾芳白已经有些习惯了,连忙回:“谢谢大姐。”
“嘿!谢啥?都是出门在外的,我叫赵品秀,你喊我赵大姐、赵婶子都行。”
“赵大姐,我叫顾芳白,这是我丈夫。”
楚钰没说话,却也朝着人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妻子:“我把其中三个放到上铺。”
这时候的卧铺车厢,分4人和6人间的。
不过4人间的极少有人能买到票,起码这辆车对外的卧铺只有6人间的,床铺分上中下三层。
楚钰觉得中间位置太闭塞,买票的时候,直接选了上下位置。
顾芳白明白丈夫的意思,他是担心行李全堆在地上,会挡住其余人进出:“…床底下应该能放一个。”
于是乎,一番规整下来,地上总算只剩下一个包裹。
顾芳白始终安安稳稳坐在下铺,见丈夫忙得一脑门汗,赶忙递上湿毛巾:“擦擦。”
楚钰接过毛巾,脑袋脖子的,痛快擦了一回,才问:“你用水壶里的水洗的毛巾?”
顾芳白又拿出芭蕉扇开始扇风:“嗯,用了半壶。”
楚钰起身,从上铺的包裹里拽出一个搪瓷盆,把脏毛巾丢进去,才坐回妻子身旁,接过扇子给两人扇风:“要不要躺一会儿?”
顾芳白摇了摇头,太热了,虽然开着窗户,但这会儿可是八月份的正午啊,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吹进来的全是热气,再加上铁皮材质的狭小空间里,挤挨了六个人…
知道妻子这是热着了,楚钰又将扇子还了回去,起身去拿上铺的脸盆。
顾芳白皱眉:“你现在去洗毛巾?还是晚一些吧?”即使隔着门,她也是能听到外头的吵闹,同批上车的乘客们,应该还没安顿好,楚营长这会儿出去不是自找苦吃吗?
楚钰:“去一趟茅厕。”
人有三急,顾芳白便没再多问,只是往男人的口袋里揣了些草纸,又将剩下的半壶水倒进搪瓷缸中。
楚钰低头,等妻子将空水壶挂到脖子上,才直起身:“我去了。”
顾芳白叮嘱了句:“注意扒手。”
“知道了。”
丈夫出去后,顾芳白往窗户边靠了靠,直到能感觉到虽滚烫,却新鲜的空气,才不紧不慢的继续摇起扇子。
赵品秀是个爱说话的,无奈车厢其余几人全是话少的,可叫给憋坏了,如今好容易来了个姑娘,还是个难得的美人,她便有些压不住性子:“小顾啊,你丈夫是当兵的吧?”
天气热,军装又偏厚实,顾芳白便让丈夫穿了纯棉透气的白衬衫。
不过十年军旅生涯,已经在楚营长身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稍微有点眼力见的,都能从他板正的身形上,瞧出一二。
所以,对于赵大姐能猜到,顾芳白一点儿也不意外,嘴上却道:“您好眼力。”
见小姑娘愿意搭理自己,赵品秀立马得意一笑:“主要见多了,我家里就有好几个当兵的。”
顾芳白笑回:“赵大姐好福气。”
“福气也福气,烦人也烦人,我这次就是去部队看我大儿子的,马上都三十岁的人了,还是光棍一个…”
赵品秀是个爱说话的,有人愿意搭茬,立马开始放飞自我,吐槽完家里几个不孝子后,又开始说起各种八卦。
顾芳白以前最不耐烦这些,只是来到娱乐匮乏的六十年代后,渐渐变得喜欢听了。
于是一个认真听着,只偶尔应和两句,一个“哒哒哒”的,如同机关枪般往外秃噜八卦故事,配合得相当好。
等楚钰回来,见两人聊得欢快,还有些意外。
不过他也没多问,将脸盆放到窗边的小桌子上,又将淘洗好的毛巾摊平晾晒。才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橘子汽水,问妻子:“冰的,要喝吗?”
“喝。”顾芳白伸手摸了摸,虽然只有一点点冰了,却还是叫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哪来的?火车上还卖冰汽水?”
楚钰张嘴将瓶盖咬掉才递给妻子:“不卖,刚好遇到熟人,从他手里抢的。”
真要是熟人,她家楚营长肯定直接告诉她姓名了,不说只能是高价找人买的。
到这时,顾芳白哪里还不知道丈夫刚才为什么急着出去,怕是专门出去给她找降温的饮品了。
看着坐到身旁,又热出一身汗的楚营长,顾芳白只喝了一小半,便将瓶子递了出去。
楚钰同样看出妻子是心疼自己,心里虽然美滋滋,却还是摇头:“我不渴。”芳白身子弱,他好不容易才买到一瓶冰水,自然舍不得喝。
顾芳白却是一瞪眼,坚持:“快点喝,等会儿就不冰了。”
“好好好,我喝!”怎么还急眼了,楚钰立马伸手接过,再仰头几口喝光…别说,冰凉入喉的瞬间,整个人都舒坦了。
一旁,将小夫妻间的互动看在眼里的赵品秀打趣:“你俩才结婚吧。”
顾芳白还没开口,起身去放置空瓶的楚钰先说话了:“我们结婚三年了。”
顾芳白:“…?”
赵品秀惊讶:“真的啊?看你俩感情这么好,还以为新婚呢。”
楚钰笑笑没说话,心里则哼哼,他就是猜到对方接下来的话,才会说结婚三年了的。
在楚营长看来,“新婚感情好”这话本身就不对,很不喜欢这个逻辑。
他凑到妻子耳边嘀嘀咕咕好一阵子,最后总结:“…凭什么只有新婚的时候感情好?反正等我们老了,感情只会比现在更好,更黏糊!”
“……”顾芳白无语一瞬,却还是朝着赵大姐露出一抹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对,我们结婚三年了,孩子都生了。”
“……”楚钰偷偷给妻子比了个大拇指。
坦白说。
将近四天的车程,比顾芳白预料的还要艰难。
相较于闷热的空气,最叫人难受的是气味。
虽然夫妻俩每天都会趁着上厕所时简单擦洗,再换上干净衣服,但头发是没办法清理的。
楚钰的板寸倒是不难解决,一头长发的顾芳白就遭罪了。
在鸽子笼般的铁盒子里,正午出汗、早晚晾干,几天下来…那气味,一言难尽。
再加上同车厢的,并不是人人讲卫生。
所以,顾芳白很快就蔫了,本就不算好的胃口也彻底没了。
即使楚钰几次找乘客换了些同样蔫哒的水果,等第四天下午3点抵达黑水站时,她还是瘦了不少。
具体几斤顾芳白不确定,反正她家楚营长明显心疼坏了,几次说下巴尖了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