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甜腐败的气味,一霎呛入鼻腔,玄戈俯身,以口覆上伤口,用力吮吸,随即扭头吐出一口又一口的毒血,唾液混合着血污,从他嘴角淌下,他也顾不得擦。
他压着鱼丽的左胸,每吸一口,他都怕听到那声心跳的骤停。
直到吸出的血色转为鲜红,玄戈才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银盒。
鉴于柳苍之死,卢太医特制了一盒蛇药膏,色如碧玉,气味辛辣,玄戈随身携带,此时派上用场,他以指腹剜取药膏,小心翼翼敷于每一处伤口,动作极尽轻柔。
药膏触及皮肉,鱼丽即使在昏迷中也痛得猛一哆嗦,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哀鸣。
玄戈手臂肌肉绷紧,却未停手,直至所有伤口处理完毕,他撕下自己内袍相对干净的里衬,四肢暂时粗暴捆扎,防毒血随血运行,这才四向观察。
稍微权衡后,他放弃带鱼丽找出路,选择就近寻一处山洞躲藏。
进入山洞,则是更细致地处理,布条分段捆缚,以免整条腿彻底废掉,玄戈始终观察鱼丽的皮肤颜色,随时做好因为蛇毒截肢的准备。
命比腿要紧,倘若截了鱼丽的腿,他会一世负责。
玄戈打定主意。
做完这一切,他解下甲胄,衣裳尽数脱给鱼丽,在洞口找来些枯藤残枝,生火给她取暖。
山中正处理尸体,浓烟一股一股,玄戈的烟火毫无存在感,而后凄风苦雨骤至,他便彻底断了带鱼丽下山的念头。
鱼丽太虚弱,不能冒险挪动她。
玄戈累极了,但不敢合眼,不断检查伤口,放血,吸毒血,上药。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鱼丽的脸,生怕一个疏忽,她就再也不能在他面前哭哭啼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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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洞外风雨声中,骤然掺入一丝异响。
玄戈瞬时警觉,踩熄火堆,用铠甲将鱼丽彻底盖住,悄然握紧利刃刀柄,眯一双豹子眼,刺向洞口藤蔓。
“看!上面有个山洞!”一个压低的、激动的声音穿透雨幕。
“这边有踩踏痕迹!”
“鱼丽!!鱼丽姑娘!!!”
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迅速逼近,牛角灯的光亮撕裂洞口黑暗。
下一刻,藤蔓被猛地扯开!
“鱼丽!”
林怀音看见人影,箭一般冲入,冲到跟前认出玄戈,她心头一痛,像被抽掉了骨头,猛地一软,几乎瘫靠洞壁。
“玄戈?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
林怀音浑身湿透,发髻散乱,鹅黄衫子上溅满泥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目光如疾电般扫过洞穴,洞内只见玄戈和他的盔甲,没有鱼丽,她一瞬间崩溃。
搜了大半夜,山这样险,雨这样大,蛇坑边什么痕迹都不见,灯也快没油,已经彻底走到头了……
找不到了,鱼丽回不来了,世上再也没有鱼丽了,她又一次害死了鱼丽……
林怀音失声痛哭,蟹鳌在她身边,泪眼模糊。
“林三小姐,”玄戈轻轻提起铠甲,“鱼丽在,在这里。”
闻言,林怀音难以置信地转头,禁军的牛角灯霎时高高送去,赫然照出个浑身乌青,不成人形的鱼丽。
“鱼丽!”
林怀音惊呼一声,扑跪过去,动作快得几乎跌倒在地,她浑身颤抖,脸抖手指也颤抖,却不敢触碰鱼丽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最终只虚虚地、极轻地拂过鱼丽冰冷的脸颊。
摸到了,是鱼丽!
林怀音整个人转为狂喜——她居然还能看到摸到她的鱼丽,完完整整的鱼丽!
最后探到那一丝微弱却确实存在的鼻息时,林怀音泪花四溅,抓住蟹鳌又哭又笑又喊——
“她还活着!蟹鳌,鱼丽还活着,是玄戈救了她!”
“太好了三小姐!”禁军振奋激动,相互传递消息,让开通路,让捕蛇人进来帮忙。
捕蛇人经验老道,一见阵仗就夸玄戈做得好,十个人围一起,商量着紧急救治,拍胸脯保证人不能死他们手里。
闻言,玄戈沉出一口气,林怀音众人欢喜得鼻子发酸。
林怀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混着毒血腥臭,失而复得的狂喜,撕裂喉咙,刺穿胸肺。
她强行收拢决堤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转向玄戈。
玄戈嘴角尚有未擦净的血污,脸色体态疲敝至极,眼神却灼然炽烈,始终盯着鱼丽。
“玄戈。”林怀音唤他,声音沙哑,“你是我的恩人,我们林家欠你一个人情。”
“林三小姐言重了,末将恰好碰到,自然责无旁贷。”玄戈的声音因疲惫和方才的吮吸动作而低哑。
“但是鱼丽姑娘是被责任推入蛇坑,此事还需继续追查。”他不放心地补充。
“你放心,那贼人我们擒获了,你辛苦一天,先歇一歇,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说话费消耗体力,林怀音不再多言,转而请捕蛇人也来看看玄戈的状况。
捕蛇人过来一瞧,猛拍脑门,骂自己怎么忘了这个吸。毒血的后生仔,立刻把他按住收拾。
林怀音站起来,双腿打颤,她还是后怕,但现在有了必须坚强的理由。
她扫视山洞,看看鱼丽,再看看玄戈,只见他靠在石壁上,似乎连呼吸的力气都耗尽,火光映照下,他一瞬不瞬地看向鱼丽那边,即便鱼丽被众人围绕,根本无法得见。
玄戈的态度,林怀音看在眼里。
他冷硬的轮廓中深藏的温柔,林怀音也没有错过,她想起鱼丽每每提到玄戈,丝毫没有对外人的拘束,还特意为他备了一只吃茶的海碗……似乎已经十分习惯玄戈去找她要茶吃。
等鱼丽醒了,林怀音要问问她的意思。
当然其中还有一个大前提,是萧执安会如何处置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必须死。
她死了萧执安才安全,玄戈才安全,所有人都会安全。
鱼丽不能再经受任何风吹草动,林怀音打定主意,不再带鱼丽回沈家,鱼丽和蟹鳌一起回林家,过她们的安生日子,外面的风雨,一丝一毫都不许落到她们身上。
风雨在洞外飘摇,禁军上下传递消息,一些回营安顿,一些留下守卫。
牛角灯吹灭一些,留着备用。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捕蛇人的救治。
第二天清晨,雨势稍歇。
鱼丽没有苏醒,用衣衫和树枝做简易担架,抬她慢慢下山。
沿着泥泞的山路,林怀音率领众人向山下驿馆蜿蜒。
玄戈跟在队伍末尾,他一夜未眠,身体燥热而又乏力,凝望最前方的鱼丽和驿馆,他隐约感到不安,因为白莲教逆贼攻山之前,驸马袁解厄供述平阳公主与沈从云私通,而沈从云与白莲教早有勾结,同时林三小姐正在对付白莲教和沈从云。
一个巨大的阴谋在玄戈脑中成型。
阴谋的对面伫立着平阳公主,没有人比玄戈更懂得平阳公主在萧执安心中的分量——高于一切,重于性命。
玄戈很担心,担心萧执安,他又想起平阳公主失踪那一年,萧执安凝出墨汁的阴沉,和绝食濒死,惨无人色的脸。
大部队徐徐下山。
回到驿馆,林怀音火速将鱼丽托付给林淬岳,径直去找萧执安。
平阳公主懒立窗前,青丝垂过纤腰,落在脚踝,微微拂掠,有点痒痒。
她的人都被萧执安带走,她得自己梳妆,这样的惬意清净时光,她甚是享受。
窗外正对萧执安的院门,林怀音急匆匆踏入,平阳公主嫣然一笑,眼波流转,知道她一定会哭哭啼啼、气急败坏跑出来。
平阳公主太了解萧执安了,现在这个当口,谁去找他,都是死路一条。
假使她先去找萧执安对峙,萧执安和林怀音是恩爱男女,你侬我侬,自是容不得旁人诋毁,举凡她说一句林怀音不好,萧执安就会觉得她不识好歹,自讨没趣。
所以平阳公主绝不会去。
她就等着林怀
音去。
一夜过去,怒火熄灭,哥哥和妹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天上有人间无的至亲骨肉,林怀音现在去逼萧执安动她,萧执安会怎么想呢?
估计会是:“你为什么要逼我?平阳是我的亲妹妹,她为我牺牲许多,你就不能替我想想?我对你这样好,你为何非要逼我不可?”
“呵呵。”
平阳公主慢慢梳头,慢等林怀音落荒爬出来。
第65章 无法调和的矛盾。
驿馆比不得皇城,萧执安也只是住一座两进小院。
听闻他在正堂,林怀音快步行去,未料刚到门口,竟被玄戈拦下。
“你怎么没去休息?”林怀音见玄戈眼色青黑,拧眉甚是不悦,道:“快去歇着,剩下的事,我会同殿下商量着办。”
“谢林三小姐挂怀。”玄戈压低声音颔首:“大将军正与殿下议事,您不若先行回避,晚点再来。”
“我二哥?”林怀音瞠目结舌,慌乱的小眼神瞥一眼大门,边退边作口型问:“他来做什么?”
恰在这时,门扇吱呀作响。
林怀音撒腿便躲,贴墙屏息侧目,就见林拭锋跨出正堂,身后是肉瘤男和白莲教主,各有一名禁军押着。
此二人是沈从云和平阳公主勾结白莲教的关键人证,确实需要给萧执安亲自过目。林怀音暗暗点头,心想从前她口说无凭,萧执安也只是推测,现在人证到手,省去她许多功夫,萧执安也必须立刻拿决断出来。
如此想着,林怀音心情极好,待到林拭锋一行走远,她又劝玄戈去休息,跟着一溜烟跑去开门。
见她探头进去,玄戈伫立原地,眸色幽深,因为他一回来,萧执安就将鱼丽遇险一事,从头到尾细细过问。
玄戈答完话,小心翼翼试探:“虽是不得已,但末将碰了姑娘的身子,不知殿下可否将她赐给末将做妻子。”
未经鱼丽首肯,玄戈斗胆去问,是因为他清楚现在林怀音和平阳公主站在对立面,要萧执安居中裁决,虽然错处绝对在平阳公主那边,但是玄戈不确定萧执安会不会护短,毕竟二王庙窝藏逆贼事件,萧执安轻描淡写就揭过去,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玄戈问萧执安能否赏赐鱼丽,其实是在问萧执安会不会选林怀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