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安吃瘪,撇撇嘴,委屈巴巴地继续:“说到鹤鸣山,此举原本只是为了将你和沈从云分开,让你有时间好好养伤,这个决定非常仓猝,导致我现在极为被动。我原以为临时出发,沈从云在我眼皮子底下,没机会搞小动作,后来看到你回京取弓,我也只以为你就杀一两个人玩儿玩儿。
直到柳苍突然发难,我才决定先遣走沈从云,加之玄戈杜预在沈从云那里看到的一些细节,让我明白所谓礼法之争,乃是沈从云和柳苍刻意引导,旨在党同伐异,山上会发生一次大清洗。
只要山上有事,无论我或者朝臣出现伤亡,沈从云不仅可以排除异己,还可以借机打压林淬岳和元从禁军。而我昨夜想通一切时,已然束手无策,因为距离最近的龙骧军往返至少需要六天,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你回京那晚,留给那丫头的信。”
萧执安顿了顿,直接问:“可是向林震烈求援搬兵的信?”
林怀音听到这里,心里震悚难言,仅凭一些细枝末节的消息,萧执安就推测出了所有事,仿佛他也是从前世活过来,清楚一切事态走向。
他这样的心智,简直不是人。
一切都对,全部正确。
现在只剩下唯一一个问题——他究竟有没有猜到平阳公主?
有,还是没有?
林怀音好想问。
但是她不敢冒险。
她慢慢点头承认:“我给父亲写信了,能不能赶上,不知道。”
“一定能。”萧执安握林怀音的手,她又躲,他毫不在意,扬起下巴邀功:“所以我才会告诉林淬岳,是我派人搬兵,如此一来,免去你事后解释不清,被他盯上的麻烦。”
说着萧执安起身伸个懒腰,绕到林怀音面前,趁她没跑,圈她在怀,一点点缩小怀抱,拥住,拥紧,在她耳畔撒娇:“音音,你是我福星,有了你,我好像被你养起来,可以混吃等死了。”
撒完娇,萧执安将林怀音打横抱起,转身朝床榻去。
林怀音一看,哪里还肯?立马张牙舞爪,鲤鱼一样在萧执安怀里打滚,短短一段距离,愣是让萧执安深刻体验了一把野猫发狠,哈气龇牙,无从下手 。
不过男女之间,气力悬殊巨大,林怀音娇小玲珑,萧执安体魄强健,一力降十会,转眼就把她摁到床榻,掐住她小腰,把她固定到不能动弹。
“安静点音音,说完没用的,现在该聊聊我们之间的正事了。”
萧执安嘴里说正事,眼神也一扫调笑和玩闹,忽地锋锐凌厉,道:“你背后的疤。”
他微微一顿,透出探究的意味,林怀音瞳孔一颤,瞬间避开视线。
她这样惊慌,这样眼眶泛红地回避,在萧执安看来,就像小猫儿偷溜出去玩儿,带了不知名的伤回来,伤得极惨极重,却怕主人知道,怕挨训,忍痛不肯喵喵叫。
萧执安掐腰的手,缓缓将林怀音揽入怀,按进胸口,紧紧抱住。
这次不用脱她的衣裳,萧执安记得她背上每道瘢痕。
他忘不了那凄惨一幕,他想给她换药,转过脸就看到她满背伤痕,他甚至不敢碰一下,生怕她疼。
昨夜与她亲近,萧执安小心翼翼落唇,亲吻那狰狞扭曲的伤痕,然而触到她肌肤那瞬,想象中的干瘪粗粝并不存在,他吻到乳酪一般的细腻柔滑。
那一刻,萧执安惊诧到心颤,他停下来,一指触、两指抚、四指并拢,轻轻拂拭,最后整个掌心落下,摩挲,游弋……
他仔仔细细,轻轻柔柔,抚摸她满背纠缠不休的瘢痕,然而疤痕可见,却不可触,萧执安只摸到林怀音光滑美好的少女肌肤,却触不到肌肤底下的伤疤。
如此匪夷所思的发现,让林怀音先前所述——是被白莲教虐。待所致,成了无稽之谈。
萧执安非常确定,她身上的痕迹,极不寻常,绝非人力所为。
鬼使神差地,他又联想到圣水寺内那道绿光,那枚翠羽簪,他一碰就心脏绞痛,同样是难以解释的离奇怪诞。
昨夜,萧执安亲吻她,一半沉醉,一半清醒,他将一切串珠成链——她供奉的簪子,他一碰就心痛;她明明从未见过他,却对他有着异乎寻常的眷恋,她总能精确地认出他——他们之间,冥冥之中,存在某种关联。
他要问个清楚。
“音音,你告诉我,那些疤痕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执安扶住林怀音肩膀,看进她眼睛。
他有心理准备,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信。
第52章 平阳,唤皇嫂。
林怀音耷拉着眼皮,不看萧执安。
她很忙,很多事在等她,白莲教随时都有可能攻上来,她没空跟萧执安拉扯些有的没的。
她只想要回枣木弓,带上捕蛇人出去林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布设点陷阱。
“音音?”萧执安托她下巴,“音音你看着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无论多么荒诞离奇,只要你说,我都信。”
萧执安表情严肃,眯起的凤眸,林怀音的脸在他瞳仁里晃,他用眸光含着她,暖着她,好似有万千不忍,怜惜满溢,可他这样子,只让林怀音感到心烦。
林怀音看不懂他,也根本不可能信任他。
他那么聪明,多智如妖,怎么可能想不到平阳公主牵涉其中,但他刻意避开,不就是变相堵她的嘴吗?
堵嘴,有不可触碰的逆鳞,又要她说真相,让她相信他,他不矛盾吗???
林怀音搞不懂萧执安,她只觉得厌烦。
她的心,是万箭穿透,千疮百孔的马蜂窝,萧执安对她的好,为她所做的一切,是甘香醇美的蜜,一霎打动她,然后从疮孔漏走,不复存在。
她想不起他的好,她从未整理过萧执安这个人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他自说自话的那些言语,林怀音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总让她想起前世诏狱那位殿下,他的身体能带给她慰藉,她忍不住,吃就吃了,男欢女爱,各取所需,她不在乎。
真正能在林怀音心里留下痕迹,像钉子一样牢牢扎进肉、捅出血的——唯有萧执安对平阳公主的态度。
那是能决定林怀音和林氏九族生死的态度,无论萧执安做再多,说再多,都比不过他众目睽睽之下,为平阳公主搭上披风,为她喝彩,为她欢喜。
过滤掉所有柔情,林怀音心里,只有犬牙交错的长钉子。
萧执安,不值得信任。
尤其信任的代价,林怀音前世已经领教——被沈从云骗,九族被灭,惨死诏狱。
林怀音摇头,她不想浪费力气,只想要枣木弓。
“叩叩叩。”
敲门声不合时宜。
有人来了。
林怀音侧目,萧执安纹丝不动,捏着她的脸,“音音——”
“皇兄。”
平阳公主的声音伴随开门声传入:“该用药了。”
莲步款款移来,林怀音脸色大变,仓皇张望,发现无处可去,一头扎进锦被。
萧执安见她这般,不慌不忙脱了翘头履,扯开被子将她拖进怀里盖好,随手捡起床头一卷书,探出头去。
“平阳来了。”
“嗯。”平阳公主步上矮阶,坐到床沿,姿态十分亲昵。
林怀音躲在萧执安怀里,屏气凝神,心跳入鼓。
被子贴耳,传来瓷勺瓷碗轻微碰撞,一声声叮铃入耳,一句句是否痊愈的关怀,听得林怀音毛骨悚然——万一平阳公主以送药之名,行下毒之实,大哥哥不死也要脱层皮。
下意识的,林怀音扣住萧执安双手,不让他动。
空气中有脂粉气,锦被不自然隆起,平阳公主一边搅汤药,一边余光扫视,她确定萧执安怀里正趴着个女人,也即先前浴佛节、坏她好事的野女人。
而这个野女人并非旁人,就是她刚在楼上亲眼所见,随萧执安步入行宫的林怀音。
林怀音背叛了沈从云,跟了萧执安,此事可大可小,平阳公主不放心,特意过来探查情况,凭她对萧执安的了解,她以为青天白日,二人定然在一起对弈作画,委实没想到要来寝殿寻他们。
平阳公主觉得甚是好笑:萧执安一贯慵懒疏离,清心寡欲,还曾说因为父皇的暴行,十分厌恶男女之事,结果一朝有了女人,他竞也学会白日宣淫,自甘堕落。
对于萧执安,平阳公主从来不惯着,见他两手都在被中,不知在亵玩什么,径直把住手臂往外拽。
她拽,林怀音也拽。
她加力,林怀音也使劲。
她两只手,林怀音十指紧扣。
两个女人隔着被子较劲。
见此情形,萧执安眉峰缓缓皱起,倚靠床阑的闲适姿态,也逐渐紧绷。
思忖片刻,他不顾林怀音十指紧扣的依依挽留,强硬抽出了手。
这结果,平阳公主毫不意外,皇兄总是最宠她,谁都争不过。
她嫣然一笑,把药碗塞萧执安手里,“赶紧喝了。”
“好。”萧执安送药到唇边。
平阳公主腾出双手,乘胜追击,直接从床尾发力——一阵风灌入,锦被霎时掀开,林怀音背后一凉,抱紧萧执安的腰,趁乱撞翻药碗。
“哗”地一声,褐色汤药泼一地,缓缓吃进织金地毯,药碗“咕噜噜“原地打转。
萧执安凝视那碗,眉峰更加锋锐,转过头,他把瑟瑟发抖的林怀音抱入怀,当着平阳公主面,吻她的手。
柔柔吻过,萧执安像恶作剧得逞的小童子,笑着抬头夸平阳公主:“你来得好,美人受惊,我正好趁机一亲芳泽,否则怕是要等到沈从云死了,林三小姐才肯往我怀里坐一坐。”
他故意这样说,维护林怀音的体面,顺带将一些不方便说的话,也带出来,同时向两个女人表态。
平阳公主陡见他这般,心下十分震骇——萧执安居然不避嫌,如此维护林怀音,简直就是警告她不许说难听话、不许动他的人。他甚至特意挑明盯上了沈从云,这话仅仅是为林怀音辩解,还是兼有敲打之意?
倘若萧执安怀疑她,又怀疑到何种地步?
平阳公主心里飞速计算,核查自己几时有疏漏。
林怀音伏在萧执安怀中,身子包裹于温暖结实的臂弯胸
膛,内心,却浮于惊涛骇浪。
平阳公主擅闯寝殿,连萧执安的被子都敢掀,就算是亲兄妹也实在过分,萧执安真真是将她宠得无法无天,他抽出手给平阳公主,即是明确表态,他要妹妹,根本不在乎她。
现在被平阳公主抓住了,林怀音知道,回去沈家,她和鱼丽绝无活路。
怎么办?
林怀音心跳狂乱,冷汗涔涔。
萧执安知她舒服,也不能一直搂她在床上不动,便抱她落地,手臂虚虚揽着,正色对平阳介绍:“林三小姐日后就是东宫的女主人、你的皇嫂,平阳,你若提前改口,我许你一个心愿。”
萧执安柔声带笑,眉目含情,看入林怀音双眸,看她怔愣,又拧她耳垂,拧得她眉心蹙、鼻翼皱,确认她能听见,折腰俯首她耳畔:“音音,你要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