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不是急用的东西,林怀音不着急要,她要先回车,霸占车上的好位置,免得萧执安耍脾气,把她赶下来吹风。
夜深人静。
巷子不短。
她小个子,腿短,吭哧吭哧前面走。
萧执安气定神闲,大长腿慢慢悠悠,不近不远,距离她半个身位。
临到车边上,杜预突然杀出来,双手呈上雷击枣木弓。
林怀音小脸一僵,怕萧执安问她拿弓做什么,赶忙故作轻松,让杜预先收着。
杜预面露难色,很想问可有什么大事,是否需要帮忙,萧执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孤替你万分遮掩,你倒是肆无忌惮,舞到孤面前来了。”
“要不怎么说狐假虎威呢?”林怀音应声回眸。
她听出萧执安在问她“舞什么”,但她一个字都不能答,就笑眯眯讨好他:“您对臣妇这样好,臣妇不得加紧谋杀亲夫,早日夜奔东宫。”
当着众多侍卫,林怀音大声密谋,全是虎狼之词,没一句能入耳。
一霎时,万籁俱寂。
侍卫们目瞪口呆,一个个简直要吓破胆,纷纷冷脸做出“我没听懂,我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
萧执安威严惯了,也习惯了世人的敬畏与顺从,哪见过林怀音这种歹人作风,有点尴尬但也十分新奇——他的小猫儿,果然是不同凡响。
林怀音痴痴望着他,眼神迷离,身子慢慢倾斜,一副玉山将倒之态,萧执安不自觉入迷,张臂欲揽,她抓住机会,一把抢回小包袱,嗖嗖爬上车,“哐”一声合上车门。
“你给我下来!”萧执安怒不可遏。
“君臣有别,请恕臣妇不敢深夜与殿下独处一室!”林怀音生怕气不死他,又补一句:“臣妇背很痛,臣妇需要好好睡一觉,请殿下莫要打扰臣妇。”
一连四个“臣妇”,她当众调戏萧执安、戏弄他、霸占他的车,还要朝他心口捅刀子。
萧执安玩儿猫被猫挠,气得七窍生烟。
杜预和一众侍卫默默屏住呼吸,假装自己不在场。
林怀音团在床上,抱紧小包袱瑟瑟发抖。
无论如何,暂时逃过一劫,她心想让萧执安烦去吧,气死他也比被他盘问拿弓箭做什么强,反正她一个字都不可能坦白,不如惹恼他。
外面没有动静,林怀音大气不敢出,默默等车轮滚动。
然而半晌过去,外面传来清脆叩门声,萧执安的语声慢条斯理,道:“夜奔东宫,孤倒是期待得很,只是——”
他略微停顿,语气转而戏谑:“只是孤向来怜香惜玉,沈夫人背痛,需要静养,就不要舟车劳顿了。”
紧接着,语声似乎调转了方向,略微低些,又甚是从容,道:“杜预,你派人送沈夫人去东宫休养,请太医为她好生诊治,几时养好了,几时再往鹤鸣山,养不好,就等孤回来,亲自照顾。”
“是!”外头杜预啪一声抱拳:“属下领命,即刻照办!”
话音未落,车轮辚辚作响。
完蛋。
玩儿脱了。
林怀音欲哭无泪,跳下床推开门——“殿下!”
夜明珠光线轻柔,她抿着唇,左手捏右手,眸色朦胧,可怜巴巴:“殿下,夜风凉,您要不要上来暖和一下?”
闻言,萧执安轻笑:“一下?”
“不不不,很多下。”林怀音麻溜改口。
萧执安挑眉,伸出手。
林怀音赶忙接住,拉他上车。
“慢点儿,您慢点儿。”
她扶萧执安上床,爬他身上把他压到,长“呼”一声打哈欠,搂住他脖子。
“好困,我先睡了。”
林怀音收回膝盖,团进萧执安怀里。
萧执安还没反过来,满耳朵都是呼噜声。
她又装睡,不肯敞开心扉。
他无奈至极。
他有的是办法让她醒过来,老实交代。
她的弓箭、她的丫头、她的家族,她的白氅妇,她所有一切,都在他一念之间。
可是她都自觉自愿团在他怀里了,萧执安心满意足,不想逼她太紧。
他昨夜为她磨短的指甲,兴许她会有需要。
萧执安踢掉鞋,也脱掉她的。
松开发髻,也拔下她的簪子。
他静静搂着她,轻抚她后背,等待她入眠,或是邀请。
第42章 萧执安坑媳妇
驿馆。
平阳公主的房间,灯火通明。
沈从云以巡更护驾之名,几番起夜巡察,只为看她投到窗户的剪影。
他知道平阳公主在用功。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金箓大斋是道门中等级最高的斋醮仪式,可调和阴阳、消灾伏害,旨在降福帝王、保镇国祚。
如此大典,满朝文武都盯着在看,平阳公主要借此提高声望,绝不能出一丝纰漏。
时间紧迫,太多仪轨要学、要记。
平阳公主不像萧执安,从小就是大大小小仪典的中心角色,她要把握机会,只能夙兴夜寐,焚膏继晷。
沈从云喜爱这样的她,爱她勃发昂扬的斗志。
他的平阳,无论想要什么都会自己取,他虽然不便去见她,却会为她操持好一切,他相信他们之间的默契。
昨日刺杀失败,又被萧执安撞破私情,沈从云最近都不会贸然去见平阳公主。
现在事发突然,金箓大斋提前三个月,他不确定萧执安此举意欲何为。
也许是因为遇刺,想以鹤鸣山作瓮,引出刺客,党同伐异。
又或者,是慧贵妃压得太狠,他想以祝祷之名,利用孝道应对大内的压力。
萧执安素来心思难测,沈从云猜不准,但是他相信,平阳公主一定会照计划,命白莲教上山。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统筹整个大典,掌握一切细节,同时安抚林怀音,利用她拿到鹤鸣山的布防图,这一点无须相见,他也会为平阳办妥。
沈从云收回目光,与禁军一道巡夜。
萧执安的金辂车,缓缓驶入驿馆。
金光耀眼,仿若从天而降,沈从云暗吃一惊,忙不迭回避让道,躬身揖手。
禁军见驾,单膝跪迎。
“恭迎太子殿下回銮。”
金辂车停下 ,侍卫分列两侧。
杜预视线横扫,发现沈从云也在,暗暗眯起眼睛。
他是东宫武官之首,既知赵昌吉死于林怀音之手,那么沈从云此人,绝对大有问题,否则夫妻同心,林三小姐何须暗中诡秘行事,又怎会说出谋杀亲夫那种玩笑话。
想到那柄雷击枣木弓,杜预瞥一眼沈从云的脖子,侧身开启车门,落地等候。
萧执安怀抱林怀音,缓缓落车。
他看到了沈从云,但是那又如何。
区区一个沈从云,在他面前,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小猫儿就在他怀里,她的脸埋在他颈窝,他们肌肤相亲,整夜没有分开,若非她睡得香甜,萧执安都想唤醒她,邀她欣赏他怀中的风景。
抱着林怀音,萧执安大步流星。
沈从云未敢抬眸,不经意瞄到他怀中人形,瞳孔一震,攥紧了犀角扳指。
女人?萧执安怀中有女人?
他难以置信,定睛一看——千真万确,是个身形婀娜,玲珑有致的女人,正安安静静伏于东宫太子怀中。
一瞬间,沈从云眸光如血,捏扳指的骨节几乎断裂。
平阳公主曾说过绝不会让萧执安有女人,更不会让他有子嗣,萧执安除了政务,心思只能用在她这唯一的亲妹妹身上。
如此萧执安若是死了伤了废了,必定会将江山社稷托付于她。
可是现在,就在沈从云面前,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萧执安就抱着一个女人,堂而皇之现身。
他们过夜了。
持续多久了?
万一迎入东宫。
万一诞下子嗣。
万一萧执安的宠爱分给这女人,不再对平阳有求必应,万一萧执安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萧执安一步一步走远,走入驿馆。
沈从云心里的棋盘却如遭雷击,溃成一盘散沙。
他必须要查清这女人的身份,必须尽快杀了她,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