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言是个横惯了的主,她献舞,谁敢离场谁就等着挨板子,无怪乎两个老婆娘惹不起。
左右林怀音已经晕倒,老莫也会拿下苏景归。
初九搁下这茬,暗忖出不了差错,便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到沈在渊身上。
他警觉着四周,视线横扫每一位宾客,时不时回看门外,慢慢行到沈在渊身后,贴身予以保护。
敌在暗,我在明。这种时候,姑且就混在宴席中,万一有事也好掩护。
初九静静守护,有点焦躁,有点冒汗,掌心渐渐湿润,细细碎碎的小伤口也渗出黄色清液,攥在手心的沈在渊画像,不知不觉,正在融化。
画像是鱼丽亲手蒸的糯米纸,沾不得水,也受不得热,一旦融化,掺在里头的东西,就会通过伤口,凶猛灌入体内。
这是林怀音的恶趣味,她让鱼丽在箭上的尖刺涂抹五毒散,糯米纸里也是五毒散,但是掺了半瓶情药。
前世她被捉奸在床,鱼丽蟹鳌因此丧命。
四妹林眠风只是因为关心她,刺探沈从云奸计,被初九残忍杀害。
三条人命,血债累累,还有苏景归父子,也无辜受牵连。
恶人心狠手辣,血仇不共戴天,今生没理由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渐渐地,糯米纸糊成一团,初九面泛红热,眼露躁红,喉结上下滚动。
他越看堂中翩跹起舞的沈兰言,越觉得她眉目可人,娇嫩欲滴。
腰好细,想抱一抱。
沈兰言舞得很卖力。
这一舞是她毛遂自荐,一意孤行定下。
虽则因为她是未来的太子妃、皇后娘娘,沈老夫人很不愿意她这样自降身价,当众献艺。
但是林怀音那日盛赞她明艳活泼,远胜京城里那些呆板的俗物,沈兰言便存了这念想,万分坚持。
她的舞,不同于京城女子一板一眼,那是她在广袤的皇陵外围,在天空和林地之间,在溪流和鸟儿的鸣唱中,自由畅快,无拘无束,无与伦比的灵动自然之舞。
她有自信,一舞过后,平阳公主会对她刮目相看,会发觉她与凡俗女子截然不同的珍稀之处。
她当得一个太子妃娘娘的名头,她是太子殿下绝无而仅有的良配。
她将用自己鲜活的生命力,装点太子殿下的金銮宝殿。
舞,确实美。
美得动人心魄。
堂中男女,无不屏息凝神,沉醉其中。
平阳公主稳坐高台,眸光熠熠,赞叹连连,也实在觉得可怜:兰儿这样美好,像浮游天地的仙子,却只想将自己剥光了,裹进被子,送到男人床上。
父皇和皇兄治理天下,便是扼住天下女子的脖颈,让她们都如此这般,作践自己。
这天下,男人实在坐得太久了。
平阳公主招来两个嬷嬷,左右搀着,她懒懒起身,一个眼神都没留给沈家母女,离席,退场。
如此举动,骇人得可怕。
公主半分颜面不给,等于啪啪抽沈家耳光。
鼓乐瞬间失声。
除了林怀音昏迷不醒,沈老夫人、沈在渊、朝臣、官眷、在场众人,一个个脸色大变,起身,肃拜,恭送,动作机械僵硬,脑中空空荡荡,茫然目送平阳公主的裙裾迈出门槛,不知发生了什么。
喧闹的气氛,顿时死一般沉寂。
沈老夫人悔得心肝肠发青——好端端的,献什么舞?咱是公主的救命恩人,如此抛头露面,失了体面,叫公主如何开口相帮?
沈兰言舞得正美,看到公主离场,笑容消失、心脏皱缩,整个人一下子神志抽离,游魂似地旋转跳跃,刚刚落地,一道灰色的影子扑了过来——
初九抱紧沈兰言,掐着她细腰,脸埋进她颈窝,手撕扯她衣袖。
“撕拉——”
衣帛碎裂。
“啊啊啊啊啊!”
衣片飘扬上天。
沈兰言凄叫。
朝臣们吓得魂飞魄散,边喊“有辱斯文”边侧目回避,女眷们捂住眼睛,尖叫着朝门外涌,鱼群一样塞紧大门,进不得也出不得,高低也相互踩踏几个。
沈在渊一回头没看见兄长,忙不迭出来控制局面。
沈家护卫仆妇一齐上,无论如何拉不开初九。
沈兰言哭得撕心裂肺。
宾客听不得这叫声,仓惶逃离。
食案座椅撞翻撞到不知几何。
堂中叫声、脚步声、破碎声,搅作一团乱麻。
风光无限的沈家家宴,眨个眼化作荒唐闹剧。
惨淡的景象,混乱的局面,像冰霜打向沈老夫人,她怔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一切,她的兰儿,她的太子妃女儿,皇后女儿,就这么毁了……
不!不不不!
沈老夫人定住心神,我还有金孙,兰儿没了,我还有儿媳妇儿,她慌忙去扒拉林怀音,却惊讶地发现,怎么摇都摇不醒,她的宝贝儿媳妇,竟是昏死过去了!
苍天啊!
沈兰言惨叫不绝于耳,沈老夫人胸口绞痛,双目浑圆瞠到极限,她想看穿这幻象,对,这荒唐一幕,不是真的,是幻象!是梦魇!
沈老夫人摇摇晃晃,左右来人堪堪扶住,她眼珠发痛,绝望的望住大门,一眼望穿,仿佛看到男女宾客涌出沈家,遍京城都会听说公主厌弃沈家、兰儿被人侮辱,沈家,要变成全京城的笑话,天大的笑话!
灭顶之灾啊!美梦全然破灭,沈老夫人脸肉抽搐,望住那逃离的宾客,瞳孔猛然一震,竟见他们,突然停滞。
喧哗陡然消失,黑色浪潮无声袭来,定睛细看,只见男女宾客匍匐退却,一颗一颗脑袋顿地。
一霎时,堂中站立的,只剩初九纠缠着沈兰言,还有左右拉扯的仆妇护卫。
沈老夫人,呆呆立住。
“咻!”
音声破空,银光爆射。
一柄匕首贯透初九咽喉 ,刺入堂中梁柱。
初九脖子喷血三丈,落下满地猩红,锒铛瘫倒,四肢抽搐,死状凄惨无比。
沈兰言终于得救,众人七手八脚拖走初九尸体,将她护紧,门外头,响起山呼海啸——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殿下千岁千千岁!”
第19章 萧执安神操作善后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沈老夫人心头大震,和一众仆从扑簌跪地,叩头,噤声。
沈兰言衣不蔽体,裹着仆人外袍,伏在侍婢怀里,颤抖啜泣,她这样出不去,躲不住,她想死。
大门内外,跪地的黑色潮水,退向两边。
东宫侍卫率先进入,分散把守。
不多时,一件金光暗浮的紫色袍服,迈过门槛。
太子萧执安进入正堂,目不斜视,走向高台。
一路走来,越过满地狼藉,他不发一语。
贴身侍卫玄戈从梁上拔下匕首,拭干血迹,插回刀鞘。
四散奔逃的朝臣,膝行折回,一个个噤若寒蝉。
萧执安坐定,堂内悄悄寂寂。
他环视一周,确认现场唯一没有跪迎、脑袋歪在食案上的女子,就是他此行的第二个目的——林三小姐,哦不,她现在是沈夫人。
人在就行。萧执安暂时不予理会,转而看向底下一颗一颗、不中用的朝臣脑袋,眼色冷了下来。
“诸位爱卿,起来吧。”他说。
萧执安的语气有点不耐烦,朝臣们战战兢兢,站起来两腿发颤。
“愣着做什么?好好认认。”
萧执安抬手一指,朝臣心惊胆战——太子殿下一向疏懒雍容,从未见他做这么大个动作,视线跟随他手指看去——居然是沈兰言!
殿下命吾等看她?
看她做甚?
众臣头皮发麻,不大好意思看,又不得不看,满脑子想不明白太子殿下究竟何意。
沈兰言正无声饮泣,突然被数十道目光锁定,还是在她最惨的时候,被她梦寐以求的太子殿下叫人来瞧,她心如刀绞,痛不欲生,不知道太子为什么如此羞辱她。
高台上,萧执安收回手,冷声道:“即刻起,这孩子就是尔等的嫡亲女儿。”
戏谑,但是威压拉满的声音,仿若一道惊雷,劈向在场众人。
所有人,朝臣、官眷、沈家上下,堂中无一不是满头雾水。
死寂,充斥整个正堂。
沈兰言伏在侍婢怀中,心脏轻轻颤了一下,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眼泪,莫名止住。
萧执安继续吩咐朝臣:“既然收了女儿,总要有所表示,孤会命户部,扣你们每人三个月的俸禄,权当给这孩子的见面礼,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不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