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音知他心意,黯然摇头。
重生至今,杀戮已经足够多。
而她所求从来都不是两手染血,只不过为了心中所爱,不得不变成鬼。
而今时移势易。
林家完满,毫发无损。
朝堂安稳,奸佞除尽。
她自己被萧执安妥帖呵护,灵魂卸下枷锁,小心脏被萧执安挤满,仇恨已经溢出去,她要迈步向前,不再朝后看了。
摇头。
林怀音缓缓摇头。
她不想见证死亡,就让死亡悄然发生。
萧执安了然心知。
吩咐:“可。”
“遵旨。”首领抱拳,起身告退。
萧执安眸色深深,增补一句:“事后,你去一趟诏狱,传话沈从云。”
“是,属下遵旨。”首领自称属下,俨然当自己是萧执安的亲卫。
萧执安继续吩咐:“顺便告诉沈从云,平阳供述,九年前,是平阳亲手杀了他父亲。”
此言一出,林怀音瞠目结舌。
玄戈与首领低垂首,领命而去。
萧执安轻轻合上林怀音下巴,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音音不问,他也不多解释,音音不想听沈从云的名字,听了恶心,但是伤害过音音的人,萧执安绝不姑纵。
林怀音懂得他心思,心里暖融,却不愿再去想那些人和事,浅浅一笑,她搓手手,开始安排萧执安:“奏疏还没批完,去忙吧。”
“再陪你一会儿。”萧执安往林怀音身边挪,心疼她眼睛红红,他要等音音彻底好了才舍得分心旁顾。
“那也行。”林怀音点头,狡黠地钻萧执安怀里撒娇,“反正什么时候忙完,什么时候带你回家吃饭。”
“我现在就去!”
萧执安嚯得站起,放下林怀音,在她发顶轻轻一吻,直奔嘉德殿。
“噗嗤。”
林怀音目送萧执安,独坐水榭,云在青天,鱼也在青天,青天偶起波澜,终究归于平静。
当东君西沉,晚霞铺地,鱼在火中烧,池泥化作赤龙门,林怀音身边,走来身披霞光的萧执安。
“带我回家吧,音音。”
萧执安伸手。
林怀音搭上。
登马车,马车摇,摇人心旌荡漾,漾林怀音这一叶被放逐的孤舟,舟中负斜阳,逐霞归家。
落车家门口,门房来迎。
林怀音悄悄打听,缩着脖子害怕是一场腥风血雨在等,未料家中风平浪静,她也第一次得知,自己并非夜不归宿,而是在圣水寺清修。
父亲大人还挺体贴。
林怀音悬着的心缓缓落下,招呼萧执安跟上。
计划是先摸回院子,林怀音悄悄去见父亲母亲,通通气,再带萧执安去拜见。
没想到还没进门,鱼丽蟹鳌听到风声出来,迎上来,四眼懵逼。
小姐怎么把小倌带回家了???
蟹鳌极度震惊——就这么堂而皇之来了?难道要从外室升位分???
鱼丽也吃惊,太子殿下她在驿馆见过,没想到就这么明目张胆牵小姐的手来家里。
她搞不懂什么情况,不知该不该行礼,萧执安身后猝然冒出玄戈。
“鱼丽姑娘,许久不见。”
玄戈摸摸索索,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只大海碗。
鱼丽顿时看直眼,“玄戈将军您,您渴了?”
“嗯。”玄戈用力点头,找不到别的理由搭话。
林怀音差点没憋住,牵着萧执安进门。
终于到音音的家了。
萧执安东张西望,四处打量,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蟹鳌没顾得上鱼丽玄戈,跟在二人后头,想起萧执安在客舍出卖她们,又叫圣水寺的姑子骗她们出门,手痒痒几度忍不住想暴揍萧执安。
萧执安和林怀音都察觉到身后的杀气,一时间不知从何处开始解释,就这么稀里糊涂,且躲且走,往林怀音小院儿去。
没想到未入后宅,中道受阻,林震烈和林拭锋直接将他们堵个正着。
“呵呵,父亲大人,您今日好精神啊。”林怀音悻悻讨好,“二哥哥也是,睡了一觉,神清气爽吧!”
林怀音脸都笑烂,林震烈和林拭锋懒得搭理。
萧执安就站在他们面前,牵着他们的女儿/妹妹,父子二人眉头拧成一模一样的结,想不通萧执安怎么能着急成这样,圣旨没下就敢登门。
不,就算有圣旨,林家也不接,东宫此举捆绑林家,欺压大内的意图昭然若揭,林家才不接这烫手山芋。
不接,即便入赘绕过祖训,林家不接,入赘也不接。
不过,他要是不把女儿/妹妹还回来,父子俩的眉毛依旧会打结。
思前想后,父子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迎萧执安。
若是储君,得跪迎。
若是欺负女儿/妹妹的渣男,得打一顿叉出去。
焦灼的空气,在众人间凝结,空气异常安静。
只有蟹鳌在一旁跃跃欲试,想说这人就是个小倌,还是很坏很坏的那种,她可以打出去。
林怀音感觉蟹鳌随时都会跳起来打人,只得眼神镇压,萧执安读懂空气,放开林怀音,施施然躬身揖手:“小婿见过岳丈大人,见过二舅哥。”
他是来加入这个家庭,心思纯简。
但萧执安何尝想不到林家会抗拒。
林家有军权、人望、堆积如山的财富,和天底下的最好的女儿,再怎么防范都不为过。
更何况萧执安的身份,说得上是天底下最敏感——父皇还活着,皇子与禁军联姻,等于强行绑林家上船,几乎就是谋逆。
这事对林家没有任何看得见的好处,会遭拒绝再自然不过。
可这龙门萧执安今日跃定了。
于是轻轻抬手间,玄戈应时前来,捧出一个锦盒。
萧执安不过手,示意锦盒送予林震烈。
林震烈接手打开,林怀音也哒哒哒绕去,垫脚瞧——盒中赫然是一枚墨色虎撑。
这东西有点眼熟,林怀音隐约记得曾在谢心存袖口见过这纹饰,正思索回忆,林震烈抿紧了唇。
谢心存的贴身物件,落到了萧执安手里,绳结完好,似取下而非强行撸下。林震烈暂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时辰前,谢兄前来与小婿道别。”萧执安含笑说明:“谢兄赠这枚信物,以及府上一名叫公羊颜的医女给小婿和音音,当新婚贺礼。”
闻听此言,一旁的蟹鳌率先愣住,众人瞧出猫腻,目光齐刷刷落她身上。
蟹鳌挠挠鼻尖,点头确认:“那个公羊颜的,原本差点被四小姐弄死,现在确实好了,还说等小姐回来,听小姐吩咐。”
“哦。有这种事。”林怀音一下心花怒放,原来她家英明神武的执安搞定了谢心存。
谢心存可是父亲大人的心病,执安搞定了谢心存,等于解决了父亲大人的遥远焦虑,取下悬在帝国顶上一柄利剑,而且公羊颜活过来,慧贵妃的胎也有救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壮举,林怀音登时挺胸抬头,放弃讨好父兄的策略,哒哒哒跑回去挽萧执安胳膊。
这恨不得挂男人身上的动作,林拭锋在东宫见她做过一次,现在又来,简直要把他气死。
“执安哥哥,你饿不饿?”林怀音旁若无人地撒娇,“去母亲院里蹭饭吧,我小院还没支棱起来,我叫眠风也过来,让她叫姐夫给你听。”
说着她就使唤蟹鳌,“叫姑爷。”
蟹鳌莫名其妙,她不叫。
林怀音就勾着她脖子,威胁仲夏不给她添置新衣裳,并且要在校场除名,不许她去习武。
蟹鳌死鸭子嘴硬,无论如何不叫,林怀音气得哇哇叫。
萧执安就在边儿上乐呵呵看,像个傻子。
林震烈在一旁看女儿不值钱的样子,心痛得要死。
可无论如何,萧执安毕竟搞定了谢心存,帝国储君与大陆强者称兄道弟,结成同盟,等于为大兴翦除威胁,同时赢得一个强大盟友,林氏一族关注虎守林一百多年,而今这本来要交给女儿的重担,被女婿解决,林震烈忍不住激赏,忍不替帝国骄傲,为女儿骄傲。
咬咬牙,林震烈痛下决心——既然东宫拿下了虎守林,力量已经不可想象,圣上废就废了吧,林家不怕担责,便与东宫共进退,不惧遭人非议。
“事已至此,吃饭吧。”林震烈吹胡子。
林拭锋震惊一脸。
萧执安立刻从蟹鳌身上扒下胡闹的林怀音,向林震烈揖手:“小婿恭敬不如从命。”
“哦呜。”林怀音看看萧执安,瞅瞅林震烈,搞不定蟹鳌,她转而瞄上林拭锋。
“二哥哥,喊声妹夫呗。”林怀音坏笑。
林拭锋转身就跑。
“二哥哥,你等等!”
林怀音追逐打闹,满场飞,萧执安长臂一伸,拦腰捞回来。
“干嘛?”林怀音还没闹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