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眸弯弯地笑着,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这是前世的她,不曾见过的,那个不可一世的摄政王,他怎么也未料到,竟会落得如今的下场,有朝一日对着一只仓鼠发笑。
反差极强。
她看着少年的嘴角噙着笑意,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守护这份纯粹,不让任何恶意侵蚀他分毫。
数日后,天色灰沉沉的,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残叶。孟津散值回来,脸色黑黢黢的,如乌云压顶。
他一言不发,大口抿下一口茶水,咕咚一声落肚,重重拍了拍案几,茶盏都被震得颤了颤。
“爹爹,何事这般动怒?”孟颜起身道。
王庆君连忙走上前,伸手扶住孟津的臂膀,安抚道:“老爷,你先好好坐下,别气坏了身子。”
孟津气息沉重,眉目如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今日在宫中听闻了一些谣言,极其恶劣,简直令人发指。”
“什么谣言?”孟颜疑惑,心头升起一丝不安。
“也不知是哪个畜生传出去的,说我孟家长女到处勾搭男子,简直血口喷人!”
孟颜心中咯噔一下,指尖捏着绢帕轻轻蜷起:“这岂不是指向了我?”
“也不知是哪个畜生胡言乱语,败我颜儿清誉。”孟津越想越气。
孟颜仔细思量起来,缓缓道:“太过分了,会不会是……刘影一党?”
孟津皱了皱眉,眼底寒芒一闪,重重颔首:“极有可能,近儿那厮在朝堂上处处与我作对,此前又妄图非礼颜儿,十有八九错不了!”
“是颜儿之过,让爹爹失了颜面。”孟颜低下头,眼睫微垂,惭愧道。
“颜儿莫要自责,刘影这等小人,换谁摊上都得倒霉!”
孟颜抿了抿唇:“爹爹放心,女儿明白,往后定会更加谨慎行事。”
孟津叹了口气,眼角仍带怒色:“只是,被圣上亲封三品官的少年郎,至今未曾上朝,圣上虽准允其不必上朝,但今儿那刘影又借此攻讦,大做文章,说他目中无人,藐视朝纲。”
“不过圣上也是开明之人,并未计较此事。”
闻言,孟颜的指尖紧揪着手中的绢帕,心中一凛,看来,刘影是彻底将孟家和谢寒渊视为眼中钉了。
午后,院中盛开的石榴花在风中摇曳,点点红晕如火,台阶上,笼子里的仓鼠正啃食着玉米棒。
孟颜和谢寒渊坐在院子里,少年却瞧她神色有异,隐隐觉得她有些不悦。
“娘亲,是九儿做错什么了吗?”他侧头看着她。
孟颜愣了一下,随即面容浮现一抹浅笑:“九儿别乱想,我只是……心头有些发闷。”
如今以他这样的心智,就算同他讲出来,也是听不明白的。
“娘亲,你为何心头会闷闷地?九儿都不闷呢!”少年伸手握住她的指尖。
她沉吟片刻,不知该如何开口,许久才道:“若有人在背后诋毁你,说你不是好人,你会怎么办?”
“九儿会骂那个人的!”少年皱起眉头,果断道。
“那……若是有人说我的坏话呢?”孟颜的嗓音低低的,带着些许颤意。
少年一下子急了,扑上前将她紧紧抱住:“谁敢说娘亲坏话?九儿就咬他!”
闻言,孟颜哭笑不得,咧嘴笑道:“傻瓜,你又不是狗,不能咬人的。”
“九儿不管,谁敢骂我娘亲就是坏蛋,九儿就要咬他!”少年将她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她夹碎。
孟颜心中泛起一股强烈的酸涩,她唇瓣微微颤了颤,强压下心中的委屈,眸子里氤氲着水光,看起来怪是惹人怜惜。
少年的神色顿时柔了下来:“娘亲,有九儿在,别难过。”
一听这番话,她忆起自己被谢佋琏欺负后,他也是这般安抚她的。
想到此,她心中澎湃无比,双肩抖了抖,眼泪终是溢出。
“娘亲哭了?”
少年凑近她的脸蛋,毫不犹豫地吻上去,吻着她眼角的泪,眉心的褶皱,颤抖的唇角。
动作虽生涩,却虔诚,仿佛用尽全身的温柔去哄她。
孟颜的心一下化了,这是他第二次主动亲吻她,上一次他只是蜻蜓点水般地,在她的额间留下淡淡一吻。如今,却认真执拗地印在她每一滴泪上。
这回的吻,十分灼热。
她细细一想,她与他早有了出格之举,可他却并未好好地吻过她。
这个吻,来得很及时,他吻得很虔诚,她内心是欢喜的。
孟颜终是将他一把推开,眼神躲闪:“九儿,在屋外不可胡闹,被人瞧见了可不好。”
少年眼神清亮,满是不解,却也乖巧点头:“九儿听娘亲的,那等晚上……九儿再好好亲亲娘亲。”
孟颜低低地垂着头,脸颊烫得很。
远处角落里,流夏抱着一盆香草,撞见方才那一幕,悄然隐去。
那是大姑娘吗?她没看错吧?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她必定守口如瓶,绝不可让旁人知晓,流夏在心中暗叹道。
风吹过屋檐,竹影摇曳,红花轻落,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60章
长夜漫漫, 如同一匹濡湿的黑绸。
妃色薄纱帷帐轻柔垂落,烛火摇曳,光影幢幢。在这片小小的方寸之内, 谢寒渊将孟颜抱坐于腿上,两人面对着面。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
“九儿, 我该好好地对你说声感谢, 谢谢你, 每次都会在我脆弱无助的时候, 及时安慰我。”
少年的头微微抬起,依恋地蹭了蹭她的颈窝:“以前的事九儿完全不记得,九儿真有那么让娘亲欢喜吗?”
他迎上她的目光, 仰视着她, 眸中专注得近乎虔诚。
孟颜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鬓角的碎发:“此刻在我心中,九儿你是我……最想亲近的人。”她说出这番话时,连自己也分不清有几分出自真心,几分是怜惜, 几分是顺应他此刻的心智。兴许,便是她当下内心的最深感触吧。
少年眼眸迸发出一抹亮光, 比烛火还耀眼, 欣喜道:“九儿也想和娘亲贴贴, 可每晚……都不够。”他撇了撇嘴, 有些委屈。
孟颜的脸上染上一片酡红, 从颈部蔓延到耳根, 她错开视线:“你知不知道, 你有些坏。”
前世, 谢寒渊就对她有着极强的占有欲, 连她的尸身都不放过。那份扭曲的爱意仍是她心底挥之不去的阴影。
如今,他成了这般模样,却仍是那般好.色,觊觎她的身子。
她不敢想象,他恢复记忆的那天,将会如何看待这段荒谬的关系。恐惧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又被她强行压下。
“九儿才不坏呢!是娘亲坏,都是娘亲教的……”
话落,他仰头吻了吻她的脸颊,接着是下颌、脖颈、锁骨。每一个吻,都极其灼热,仿佛要将她融化在怀中。
孟颜缓缓躺下,少年一寸一寸地吻着,舌尖轻柔地描摹着她的肌肤纹理,激得她心尖发颤,泛起阵阵酥麻,仿佛被抽去了骨头,意识也变得模糊。
良久,又将她翻了个身,从后颈自上而下地吻着,轻柔而绵长。
清晨,她如平日那般叫了水。流夏伺候她褪去衣衫,不料却瞧见腰窝下,那一片刺目、如同落樱般的红痕。
她瞳孔顿时骤缩,心下了然,早已推测出大概,她退下后,心中不禁为她捏了一把冷汗,姑娘夜夜如此,毫无顾忌地予取予求,不怕自己受孕吗?若是姑娘真的因此有了身孕,那该如何是好?此事关姑娘的名节,她是不是该旁敲侧击地提醒她一番?
姑娘的未来,可赌不起。
等孟颜沐浴后,几个手脚麻利的婢子进来处理了水,流夏端着玫瑰酥饼,朝桌上一放。
孟颜随意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软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
“姑娘日后嫁人了,想生几个孩子呢?”流夏状似无意地开口。
孟颜被突然这么一问,愣了愣:“流夏,怎得问起了这个?”
流夏上前一步,为她理了理鬓边湿润的发丝:“姑娘如今有了未婚夫,过个一两年,兴许就完婚了,萧家那样的人家,子嗣何等重要,您可想过这个问题?”
孟颜听她提起萧家,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没有,这种事情顺其自然吧。”孟颜漫不经心地道。
“倘若到时不想那么快生,可得注意避孕哪。”她接着含糊道,“多注意些总是好的。”
孟颜笑笑:“流夏,你想那么多作甚,成婚之事还早着呢!”
流夏淡淡一笑,便自行退下。
时至初夏,孟颜又带着谢寒渊上外头玩乐。
自上回带他去了趟春焰山,瞧见他玩闹时发自内心的欢喜模样,她便想着带给他多一些快乐时光,兴许有助于他恢复记忆。
二人乘坐马车,一路向南,最终在江边下了马车。江水浩渺,波光粼粼。岸边野花散发着淡淡的芬芳,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柳枝低垂,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留下翩然之影。
二人登上一艘乌篷船,船夫船夫摇橹,吱呀作响,缓缓将船推向江心。
少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四周。他指着远处的一片芦苇荡,清脆的声音在江面上传开:“娘亲,这里好美!”
“是呀,真是太赏心悦目了。”孟颜侧头望着江面,心底十分惬意,微风拂过,吹乱了她鬓边的一缕青丝,柔软地贴在脸侧。
“快看,有鱼!”少年见状,忽然欢呼起来,指着江面道。
只见两只鲤鱼正从江面跃出,一前一后匍匐前进,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看起来似乎很欢快的样子。
“还是鱼儿自由,无拘无束。”孟颜喃喃地道。
她心头忽而泛起一丝怅然,它们不必困于宅院深闺,不必受制于规矩礼法,也不会被命运推向未知。
岸上,另一艘船上即将启程,萧欢刚上船,还没坐热板凳,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江面,瞬间便凝固了。
前方那艘船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颜儿吗?那小子也在!他们二人竟然一道出来了?这是要去哪?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萧欢此番正欲南下看望祖母,祖母病重已来,一直未见好转,此前他也探望过一回,想着今日再去一趟,没成想,竟在此地撞见这两人。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那艘船,脑海中不断冒出二人那夜的荒唐之事。
船一路向前,萧欢无心思欣赏沿途风光,只焦急地等待靠岸。
一个时辰后,船靠了岸,萧欢迫不及待地跳下船,跟上二人,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安全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