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寒渊一把摁住她的后颈:“晚了,可要双倍的……”
第122章
三更梆子声幽幽地穿过沉沉夜色, 一声,又一声,像是敲在人的心上。窗外传来风拂过廊庑的呜咽。
孟颜在混沌中醒来, 意识被身下传来的坠痛感一点点拽回。她下意识地朝身侧摸去,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看样子是宫里有急事,今夜他应是回不来了。
突然, 她只觉小腹一阵紧缩,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再拧转, 尖锐的痛楚席卷周身。这……这是要临盆了!
“流夏!流夏!”她的声音因剧痛而颤抖,撕裂了寝殿的死寂。
流夏匆匆入内,便见孟颜满头大汗, 面容煞白如纸, 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褥,痛苦地呻.吟。
流夏大惊失色:“夫人!是要生了?奴婢这就命人去请稳婆来。”
庭院里顿时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整个王府上下都如热锅上的蚂蚁。
流夏又急忙奔回屋内,用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夫人, 您且忍一忍,稳婆马上就到了, 奴婢已经差人快马加鞭去通知王爷, 想必王爷很快就能回来。”
“王爷今夜要事缠身, 估摸着一时半会无法抽身。”孟颜面色扭曲, 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在阵痛间难地开口。
一刻钟后, 稳婆匆匆赶来, 今夜整个王府上下的心都悬在了一根线上, 下人们在廊下屏息静气, 不敢有丝毫怠慢,端热水的、备剪刀的、拿参片的,一切都听从着稳婆的吩咐,有条不紊。
烛火将寝殿映照得通明,人影幢幢,愈发显得混乱。
可过了一个时辰,孟颜的呻.吟声渐渐微弱,力气在一次次阵痛中被消耗殆尽。无论稳婆如何指导,如何使力,孩子就是迟迟不肯出来。
稳婆满头大汗地出了屋子,脸色凝重地朝守在门外的流夏道:“夫人快没力气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这胎……”
流夏一把攥住稳婆的臂膀:“求您想想办法,夫人和孩子都不能有任何闪失!”
“大人和孩子,怕是只能保一个……”
“住口!”流夏双目赤红,厉声打断她,“我们王妃和肚子里的孩子,谁都不能有任何闪失!王爷有多期盼这个孩子,想必你是知道的。”
她说着,声音已然哽咽:“求您了,王妈妈,您再想想办法,求您了!”
“得看夫人自己的造化了,老身尽力帮她,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
闻言,流夏心急如焚:“孩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王爷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到时候,恐怕你的命,你全家的命,都得被王爷拿来给小世子陪葬。”
此话如同惊雷,炸得王妈妈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连连点头:“老身明白!老身定当竭尽所能。”
说完,稳婆急匆匆走回屋内,流夏望着她仓皇的背影,心却沉得更深,也不知那下人请到薛郎中了没有?
等薛郎中背着药箱,踏着夜露赶到时,屋内的情形已经岌岌可危。他顾不得礼数,径直走到床前,隔着一方丝帕,将三指搭在孟颜细弱的手腕上。
薛郎中凝神把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笔走龙蛇地开了一张方子,递给下人:“快去煎药!”
那是一剂催产药,虽能助产,却也极伤母体根本。但眼下已别无他法。
良久,婢子端着一碗黑漆漆、气味苦涩的汤药前来。稳婆小心地将孟颜的上半身抱了起来,虚弱地靠在她的怀里,一勺一勺地将药汁喂她饮下。
又过了一个时辰,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凝聚成倾盆大雨。雷声轰鸣,狂风大作,整个天地好似都在咆哮。
“哇——”,一声啼哭被雷雨声淹没,终在众人的期盼中响起。
可那不是啼哭,只是一声短促的、仿佛小猫般的呜咽,随即,便再无声息。
稳婆颤抖着手,将那小小柔软的婴孩抱起。然而,当看清怀中之物时,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大惊失色。
那是个男婴,只是浑身皮肤呈现出淡淡的青紫色,他双眸紧闭,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
稳婆从包袱内取来一根羽毛,凑近男婴的鼻口,可那羽毛纹丝不动!
糟了!是个死胎!
流夏听到那一声微弱的声响后,心中一喜,正要迈步进去,却见稳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心中咯噔一下,心底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她踉跄着走近,看到稳婆手中捧着的小婴孩,浑身泛着青紫,双眸紧闭,她屏住了呼吸,僵在原地,张了张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薛郎中适时进了屋,连忙再为榻上昏迷不醒的孟颜把了脉。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认真地把了许久,最终叹息一声:“若不是此前夫人落水受寒伤了根本,身子本就虚弱,又逢此难产大劫,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不忍道:“只是日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流夏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没有倒下,大口大口地抽着凉气:“大夫……您……您的意思是,我们夫人自此都无法再有身孕了?”
“很难。”薛郎中摇了摇头道。
薛郎中又继续开了些固本培元的药方,向流夏交代一番注意事项,这才离开府中。
此刻,王妈妈只觉天榻了一般,她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心知自己小命不保,眼泪无声地淌下。她家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若她的小命真没了,她那苦命的女儿该怎么办啊!
直到天际亮起了鱼肚皮,谢寒渊总算是回来了。
男人眉宇间带着倦色,见往日早起洒扫的仆役们,此刻都垂着头跪在庭院两侧,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
谢寒渊的心猛地一沉,心知大事不好,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他的心脏。他大步流星地朝主院走去:“夫人,夫人……”
流夏急忙上前:“夫人并无性命之忧,尚未醒来,只是……”
“只是什么?”谢寒渊的眼眸锐利如刀。
流夏抿了抿唇,低着头不敢回应。
谢寒渊蓦地闯入屋内,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看到孟颜面无血色,双眸紧闭,他半坐在榻上:“夫人,夫人……本王回来了!”
他扭过头,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众人:“夫人身子究竟如何?”
流夏“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额间紧紧覆于地面,这才将那残忍的实情道出:“大夫开了药,说夫人一时半会醒不了,还说夫人很难……很难再有身孕。”
“你说什么?”谢寒渊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咆哮更令人胆寒。
流夏一直跪着,根本不敢抬头,额头贴着冰凉坚硬的地面:“求王爷责罚。”
半响,寝殿一片死寂。谢寒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目光空洞地落在孟颜沉静的脸上。
谢寒渊回过神:“孩子呢?是男孩女孩?”
流夏大气不敢出:“是男孩……”
谢寒渊抬眸看了眼稳婆,迎上前道:“孩子睡了吗?给本王抱抱。”
稳婆颤抖着手递了过去,递向他时连眼都不敢睁开。
谢寒渊在看到襁褓里的婴孩时,脸上的血色好似褪尽。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随即,又坚定地接了过来。
孩子很轻,轻得似乎没有一点分量。
“他只是睡着了,是吗?”
稳婆双膝一软,重重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王爷,老身尽力了,王爷若要了老身的小命,老身也无话可说。”
四周静默无声,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持续响着。
谢寒渊知晓王妈妈是接生了四十年的圣手,生平从未有过失败的例子。
他低下头,缓缓轻抚着孩子的脸蛋,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孩子的轮廓:“眉眼像夫人,嘴唇倒像本王,长得真好看。”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王爷节哀,恳请王爷处置老身。”
屋外的下人齐刷刷地跪下,纷纷道:“请王爷节哀。”
谢寒渊抱着婴孩,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暗自道:是本王杀戮太重,不配有子嗣吗?”
“本王不会迁怒于你,你们都起来吧!”
“谢王爷不杀之恩。”
“多谢王爷。”
其实有没有子嗣他不是最在意的,他对小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更在意的是,此刻躺在床上,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知道孩子没了性命,知道很难再有身孕后,会不会伤心难过郁郁寡欢?
会不会……恨他?
“大夫说,王妃曾落水受寒,再加难产,伤了根本,是以很难再有身孕。”流夏补充道。
落水受寒……这四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谢寒渊的心上。
原来,今日的一切,死去的孩子,她残破的身体,全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谢寒渊突然身形一晃,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溅落在地。
因着婉儿曾给他下过烈性春.药,导致他留下了后遗症,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又犯了。
“王爷,奴婢这就把薛郎中叫来。”流夏大惊,连滚带爬地起身。
“不必,是旧疾。”谢寒渊用袖口拭去唇边的血迹,嗓音嘶哑。
按照礼法,刚出生就逝世的婴儿不能举办丧仪,也不能立牌位,但谢寒渊仍为他立了衣冠冢,埋葬在府中的后院内。
接下来的这些时日,谢寒渊待在寝殿陪着孟颜,三天三夜未进食半点,也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双目布满骇人的血丝,唇角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平日里的气势,整个人恹恹地。
他终于明白,所谓的报应,从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若不是当初他为了证明给锦书看,他丝毫不在意孟颜,在她落水时故意先将孟琦救下。
她便不会落得再难受孕的下场。
是他害了她,他这样的人,就不配拥有她!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寝殿格外刺耳。
他重重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宁可自己断胳臂断腿,身受千刀万剐,也不想她遭受这般厄运。
他握住孟颜冰凉的手,将她的手背覆于自己的脸上,虔诚地摩挲着。
“阿姐,对不起,是本王的错。本王今生定当好好补偿你,今后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和不开心。”
他的眼泪,如决堤般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你何时能醒?”他既盼着她醒,又怕她醒,怕看到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盛满绝望,怕她接受不了发生的一切,精神崩溃。
“阿姐,只要你能好好地,你要本王做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