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十五岁的他竟这般可怜,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下,连呼吸都轻得如羽毛飘落般。
若不是遇见她,兴许谢寒渊……
方才还气头上的她,怒气一下烟消云散,反而对他生起一丝怜悯,愈发觉得他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虫!这样想着,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鸦青色睫羽投下淡淡阴影,薄唇紧抿,眉头微蹙。明明是那样一副柔弱的模样,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待郎中开好药方,孟颜吩咐流夏交代下人做事务必谨慎伶俐,若有怠慢者,罚一个月月钱!
她又特意嘱咐道:“安排下人好生照看公子,有任何状况,及时禀报。尤其是夜间,必须时刻守着。”
流夏头一回见大姑娘如此认真对待陌生男子,就连青梅竹马的萧公子都不曾令她这般上心。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只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便下去安排了。
子时初分,谢寒渊眼睑微动,他缓缓睁开双眸,感受到身体较此前更为舒畅,绷带也换上了新的,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目不斜视,发现屋内小厮正趴在桌前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
少年唇角一勾,昨夜他故意没有盖被子睡觉,才有了今日这一出好戏。如此,他才能留在孟府多些时日。
可他转念又想,这姑娘虽表现出一副对他极其厌恶的神情,可……可她到底还是心软,否则,他也不会这么快苏醒恢复过来。
此刻,他瞳孔微颤,忆起自己昏迷前孟颜被他死死压在身下,再次被那姑娘的温软甜香裹颊,身子仿佛还残留着女子的淡淡余香。
他猛地阖上眼眸,将这旖旎念头掐灭。眼下最重要之事是能长久留下,毕竟此地是他最好的藏身之处。
月色溶溶,晚风轻拂。孟颜倚窗而立,手中捧着一卷诗经,心却难以定下。她抬头望着月,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檐下风铎晃动,笼里的白雀躁动不安,她抬手将鸟笼罩上碧纱,青玉镯磕在鎏金横杆,发出“叮咚”地清越声响。
流夏手中捧着一封书信,脸带喜色:“大姑娘,萧公子来信了!”
孟颜缓了缓神,打开一看。
颜儿亲启:
见字如晤。自别后,思君如流水,然男儿立世,当以功名为重。今科考之期渐近,三年之约,如白驹过隙,转瞬即至。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有日夜苦读,潜心圣贤之书,以期金榜题名。
遂恐难如往昔般,时常伴卿左右,听卿抚琴,与卿对弈,共赏花月。相思之苦,虽如刀割,然为长久之计,亦不得不忍。
然定当抽暇探望,聊慰相思。
待得来日,功成名就,定当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卿过门,与卿执手偕老,永不分离。
此情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望卿勿念,静候佳音。区区萤火之光,亦欲与皓月争辉,此皆为卿之故也。愿卿安好,勿以欢为念,保重玉体,静待花开。
落笔:萧郎
三年后萧欢进士及第,可是她却嫁给了谢寒渊。今生……今生还会重蹈覆辙么?
“大姑娘,怎么了?”流夏瞧她神色恍惚。
孟颜唇角微扬:“没什么,有点想念阿欢哥哥,信中他说,他要以科考为重,不能像昔日那样来探望我,陪我。”
流夏迟疑片刻,却大胆地提了一嘴:“那……姑娘您觉得新来的少年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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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流夏迟疑片刻,却大胆地提了一嘴:“那……姑娘您觉得新来的少年如何?”
孟颜神色不屑:“他?不如何。”
“可我看您十分关照他,从未见姑娘您对哪位男子如此上心过,就连……”她微微垂首,“萧公子都不及呢!”
“你不懂,日后,你就知道了。”孟颜指尖轻点流夏额间,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暮色四合,天边仅剩一抹残红,整个府中被笼罩在一片暖橘色的光晕中。廊下的灯笼早已点亮,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光影。
孟颜步履匆匆,眉宇间带着一丝焦虑,在流夏的搀扶下赶至西厢房。
门扉紧闭,流夏推开了屋门。
“吱呀”一声,打破屋内的静谧。
屋里的小厮正趴在八角桌上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待看清来人,神情一怔,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大……大姑娘,这么晚了您有何要事?”小厮慌忙起身。
孟颜顾不得理会他,径直走至床榻前。从流夏手中接过纱灯,柔光倾泻而下,照亮榻上少年的面容。
少年静静地躺着,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孟颜举着纱灯,将他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一番,不放过一丝细节。最终又将烛光停留在少年虚弱而又英气的脸上。
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屈的傲气。
“还没醒吗?”孟颜沉声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厮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闪躲,心虚回应:“未……未曾。”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间,果然,还是有些低烫。
孟颜嘱咐一番:“务必好好照料公子,不得有任何闪失。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唯你是问!”
小厮被她这番话吓得一愣,连连点头应下。
孟颜这才转身离开。
小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望着孟颜离去的背影,满脸疑惑:“大姑娘为何对此人如此上心?该不会是……”不管了,他打了个哈欠,“管他呢!”继续趴在桌前呼呼大睡。
谢寒渊倏地一睁眼,指尖摩挲自己的额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他清晰地感受到女子的手是怎么一番触感。
软软的,暖暖的,还透着一股暖香。却又不同于寻常的脂粉香,如同她本人一般,清丽脱俗。
然而,就连他的母妃,也从未这般温柔地触碰过他!
少年的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眸深邃,有意思,真有意思!
这个姑娘,愈发得有意思!
他想要留在这里的心,更加得强烈了!他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愈发玩味。
几日下来,孟颜孟清时不时逗逗那匹小马驹。
今儿趁着凉爽,孟颜孟清两人在院子里荡着秋千。小马驹则懒洋洋地趴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难得的舒适惬意。
它乌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地转向孟颜,仿佛在确认她的身影。这些时日,它越发得依赖孟颜,与她愈发熟识,没有了昔日的拘谨。
孟颜脚尖着地,踢了踢下方的泥土,眼神有些空洞。她心想:哪怕他没有杀自己,可他前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不可原谅,为何如今我还要这般悉心照料他?好不公平。
前世种种横亘在她心中,冥思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孟津散值回府,眉宇间散发着一丝疲惫和阴霾。自打出了那件事后,他脸上就鲜少有笑容,总是一副思虑过重的模样。
孟颜看到父亲风尘仆仆地进了大殿,快步跟了过去。
“阿姊,等等我。”孟清在后唤道。
“爹爹,可是被朝堂之事扰乱心神?我让流夏给您熬碗莲子羹,宁心安神。”
孟津揉了揉眉心:“被一些事情耽搁,此事与前朝牵连涉深,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孟颜眼神一凛,迭声问:“可是与谢穆宁一事有关?”
孟津点点头,面色凝重:“皇室外戚意图借钦天监之口断言此番大火纯属意外,草草了事,于是我同他们争执许久,几乎……要吵翻了天!”
皇室外戚这般上心此事!
孟颜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绢。
就在这时,流夏端着茶点挪步前来,朝孟颜使了个眼色。
孟颜心领神会,立马从大殿退下。
来到东厢房后,还未等她开口,少年一见到孟颜,哭着鼻子一把抱住她的大腿,跪在她面前哀求:“姐姐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愿意为姐姐做牛做马!呜呜呜……”
孟颜猛地一怔,犹如被雷劈中一般,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这是演得哪出戏?竟然抱住自己的大腿!!
“你你先松手!”孟颜挪开脚步,试图挣脱他的束缚,但少年却抱得更紧,生怕她会消失一般。
“好好好!你先放开我。”
谢寒渊这才慢吞吞地将她松开,拂去脸上的泪痕,仰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轻声嘟哝:“姐姐……”尾音像浸了蜜的钩子。
孟颜心中冷哼:少来这一套!又开始撒娇了?
她挺了挺身,双手交叠,丝绢被她反复摩挲,指尖有些泛白,清了清嗓子:“那……本姑娘还要先考察你一番。”谁知道你安了什么狼子野心!想要留在孟府,可没那么容易。
“弟弟听候姐姐差遣。”他双手抱拳,眉眼舒展,咧起了唇角。
半月以来,孟颜给小马驹取新名字,名唤“小白”。因它全身黑毛,唯有额前那一撮是白毛。
今儿,她来到谢寒渊的屋子,却瞧他躺在榻上,墨发凌乱地铺散在枕上,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病态。
孟颜心头一紧,这病秧子又犯病了?
谁知她凑近细看,却被他脸上星星点点的红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些细小的红点,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孟颜不敢大意,连忙掀开他的衣襟,只见脖颈、心口、小腹、手臂、腿上无一幸免,皆布满红疹。
糟糕!孟颜心中暗叫不好,这疹子来势汹汹,莫不是得了时疫?她不敢耽搁,连忙吩咐流夏请来郎中。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谢寒渊只是过敏了而已,而罪魁祸首就是“小白”。
自此,孟颜将小白带走,吩咐下人务必好生照看。之后,她又不放心那些下人,又专门请来了马夫照料小白。
看着小白和马夫相处甚是和谐,孟颜终于放下心来。只是谢寒渊再也不能碰小白了。
小白可是他拼了命都要守护的宝贝呀!哪怕生病期间,他也要让小白同他一起睡榻上。
前世的谢寒渊冷血无情,手段狠辣,虽不知他后来经历了什么才转了性子,不过,如今的他,还未发展到那一步,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把他从深渊之中解救出来,定不能让他重蹈覆辙!
半月以来,谢寒渊表现也十分勤快,挑水、除草、浇花等杂活他样样都干,未有一句怨言,成功赢得她的信任。
是日,孟颜见他身上的玄色锦衣脏了许多,还破了好几个洞,衣衫好几处斑驳血迹,便命婢子:“依照他的身形,去库房取几件男子的衣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