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剧本却是和它的故事内容一样反其道而行之,这场精心策划的大戏尚未平稳落幕,背后的“真相”已然被揭露出来。
于是前面的精彩曲折,瞬间就成为了后面论题的最佳铺垫,对戏里戏外都摆出了一个赤果果的艰难选择题——你是宁愿看见美好的虚假,还是愿意看见残酷的真实?
再者,赚取了无数人同情和善款的可怜母亲,确实也是急需帮助,为了救女出此下策,看起来亦是情有可原。
不过与此同时,另一个新闻记者将真相公之于众,亦是基于他追求报道真实的初心,所以无论是从哪一方的角度来说,他们所做的行为都是基于各自立场而出发的。
两边都没有做错些什么,但也正是因为两边都没有做错些什么,所以才会酿成最后这么一个艰难抉择的最终结局。
“所以你这个剧本……打算拿去哪里呢?”荣珏章放下手里厚重的剧本,抬眼望向李思诗这边。
若说前半段的故事能成为口碑与票房兼顾的一出好戏,那么再加上后半段的故事之后,则是会成为令人印象更深刻的冲奖电影。
但一部电影想要冲奖,尤其是想要冲击一些国际级的知名大奖,就很需要好好谋划,对准目标才全力出击。
他当年冲击康城影帝失利,输的除了奖项分配的潜规则之外,也是输了这一番需要“投其所好”、“全力出击”的谋划。
而李思诗当初能够成功于康城折桂,赢的也是因为她避开了比她更懂谋划的对手,避免了强强相撞然后两败俱伤的失意,最终取得了计划之内的成功。
“表面上看起来,这个故事适合柏城,但真要综合所有方面来看的话,我会选择水城。”对于这个故事适合欧洲三大电影节剩余两个中的哪一个,李思诗亦是很早就开始做起了考虑。
虽然说在目前来看,康城从人气和分量上都是三大之中的首位,然而她已经在去年年中,于这个城市取得了奇迹般的成功和胜利,因此根据各种规则和潜规则,再加上时间距离这么近,她就算带去再好的作品,也难以二度复制去年的成功。
至于在三大电影节剩余两个电影节之中选择水城的原因,一来是水城电影节的历史最为悠久、主题接受新颖思想,兼且目前综合条件排在第二位。
二来,则是柏城电影节对东方面孔、尤其是华人华裔的“宽容度”比另外两个电影节高,评奖也容易受政治的影响——李思诗扪心自问,她自从得了第一个国际影后的奖项后,她的“野心”也跟着膨胀起来了。
这次预备前往水城,只是她大满贯计划之中的第二个阶段。
而对于这些“自恃身份”的电影节来说,身上的奖项和光环越多,他们就越是降低选择你的欲望,吝啬于把奖项分派给已经得过这个级别的奖项的竞争者,希望能用调剂的方式,去养成更多的新生代……
李思诗以华人之身拿下一个康城影后,那么她去竞争另外两个电影节的奖项,就更需要比其它没有奖项在手的同期竞争者付出更多的努力——那就更别说她的东方外形本身就已经是同赛道里的权重最底层了。
她这次还很大胆,不但想再次拿下一个影后,还想连影帝都搂走。
看得懂李思诗的心思,荣珏章挑了一下眉,脸上神色不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反而是满眼的跃跃欲试:这不仅是因为对她和对自己的自信,更是来自于手中这个好剧本。
“话又说回来,你是怎么想到这么一个故事的?”离谱得来却又格外合理,荣珏章是一点都不会怀疑这个事情会有可能出现在现实当中。
“之前你在广城跟我说过你之前被骗的事,你那时说,宁愿相信自己被人骗了,也不希望真的是有一个小朋友生了重病急需救治……这个给了我不少灵感。”不可能说出这真的是后世曾经发生过的真实故事改编而来,于是李思诗就在荣珏章的求知若渴眼神里,说出了启发她想起这件事然后加以改编的灵感来源。
可以说,在荣珏章说起他被骗子用这样搏取同情心的藉口骗了钱、但却又宁愿受骗的那个时候,正好就是和故事里那些宁愿受骗的人联系了起来。
“原来如此,难怪你舍得给我做男主角呢!”荣珏章故作姿态地轻推了她一下,随后又忍不住感叹一声,“如果是我的话……无论我是男主角还是那些被‘骗’的好心人,我都只会觉得应该去做。”
真正的好心人不会去想自己是不是被骗,只会为自己真的帮助到了需要帮助的人而开怀。
而那些觉得“受骗”然后气急败坏地粉转黑的人,尽管他们之前的捐款行为是好的,但出发点或多或少会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因为比起自己真的帮助了需要帮助的人这件事,他们更在意的事,是自己“被骗了”——亦是因此,后续那些人的逆反行为才会这么激烈。
激烈到瞬间再次联合起来,用比之前寻找那个“恶意有钱人”还要努力的方式,去扒出策划了这个“跪行救女”方案的幕后主导者——
然后再用比之前辱骂那个虚无缥缈的“恶意有钱人”更凶残的态度,去将这一个用错的方式做了好事的人,用言语暴力来尽可能地毁掉他的一生。
或许男主角“庄柏锖”在一开始就猜到了真相暴露的自身结局,所以他才会对女主角“江琰”说可能需要一命换一命,也说用的会是他的命。
但即使他预计到了这个对他来说将会很残忍的结局,可是为了拯救这一条脆弱的小生命,他亦照样毅然以身入局来赌这一场,赌这一场也许所有人都能“如愿以偿”的善意谎言。
“那我岂不是变成了一个衰人?”正当李思诗和荣珏章聊得火热时,伍文祖弱弱地发出了一个与他们不同调的声音。
“你的角色又怎么是衰人呢?‘阿祖’是新闻记者,讲求的就是报道真实,他也做到了他入行时立下的宏愿,不论背后的隐情有多么艰难多么可怜,但是非对错就始终一定要公正分明。”李思诗转头看向他,“这就和男主角的娱乐记者职业,刚好是一对相似又相反的对比……”
“是非对错这个问题我没意见,但从道德方面来讲,我是更偏向男主角的做法的。”伍文祖自幼练武,练得还是华夏传统武术,三观思想便是更接近于“侠以武犯禁”和“因地制宜、因时制宜”这类。
“那你到底还要不要做这个‘衰人’?”李思诗瞪他一眼。
“要!当然要!”伍文祖赶忙用力点头。
虽然这个角色并不算是反派,但他的作为却是在令人无法站在道德高地指责的同时,又格外让人生气,而且还反衬了男主角的勇敢和牺牲——他喜欢这个故事,那就更别说是要作为其中的一份子来圆满这个故事了。
更何况,他从来就不介意演反面角色。
当然,除去“不介意”之外,他“没得选”也是一个相当关键的原因……
“别那么紧张,换作是我,我也是站在男主角这边的。”李思诗用言语安抚了一下眼前这只差点炸毛的呆萌鼹鼠,“不过呢,我也不怎么赞同男主角这救人一命自损八千的做法就是了。”
“为什么不赞同?”伍文祖疑惑地瞪大眼睛。
“因为——五十万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很大额的数字。”李思诗一脸平静说到这里时,贫穷美青年伍文祖忽然觉得自己被壕无人性的土豪给闪瞎了一下眼睛。
看见伍文祖那个瞬间呆滞的模样,荣珏章好笑地敲了李思诗一记:“好了,你就别逗人家后生仔了。”
“‘真相’曝光后,男主角不胜其烦最终主动召开记者招待会时的这两句台词,你希望我怎么说?”他在剧本的某一页某一处虚空划拉了两下,原本温和微笑的脸便一下子凝结了起来。
面无表情,目若寒星,眼底之下燃烧的似是冰山下最寒冷的火种,仿佛只一眼,便能让人坠入难以言说的深渊——
“我不敢去测人心的善,但我够胆去赌人性的恶……”
“我不清楚他们当时究竟想不想让她活,但我知道,你们今日一定想让我死。”
第428章
李思诗定定地看着他用好几种不同的语气搭配微表情将这几句台词念了一遍,最后才是摇了摇头:“其实按照男主角的性格设定,他在那么多人面前,并不会说出这样‘强硬’的话来。”
因为他作为一个娱乐记者,最是清楚在正面变反面的暴雷时刻,人们会生出多大的愤怒。
以至于可以让愤怒蒙蔽一切理智,不再记得自己在理智尚在时,曾经也为此感叹过的一声“情有可原”。
所以在现实之中,“男主角”只会将一切事情归于自己身上,无比诚恳地公开向所有人道歉,期望能用这种极其弱势的回应,来尽可能平息来自四面八方的怒火。
但是,戏外的隐忍,并不是一场大戏的最好结局。
人生路漫漫长,现实给予世人的遗憾和唏嘘,已经足够多了。
与其让这样隐忍而憋屈的结局,在往后漫漫人生路上留予后人参详;倒不如就在这短短的电影篇幅中,用最剧烈的冲突和爆发,去“完善”这一场前无古人、后也很难再有来者的大戏。
于是李思诗在这样的基础上,用自己的想法、又或许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去将这个结局加以改编,让隐忍的谋士最终变身爆发的怒汉,用最尖锐的言辞和最愤怒的目光,去指责这一场大戏的起因、经过以及结局。
如果你们能把社会保障力量再加大一些,如果善良人不会因为善良老实反被忽视、被欺负,那么这一场反转再反转的大戏,由始至终根本就不会发生!
听完李思诗所说的角色性格和剧情设置的冲突,荣珏章在认可之余,又另有一番独特看法:“做戏嘛,本来就是需要在情理之中又要在意料之外,就算平时性格再怎么隐忍,遇到事情怎么冷静,亦会有可能在某个情绪难以自抑的时候全部爆发出来。”
“而人性,就是这样复杂又简单。”他感叹完这一句,然后又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模样,“这个男主角我要定了,其它的事我来搞掂!”
“就是不知道你哪边的情况……”说到这里时,荣珏章的语气便是多了几分别样的“暧昧”。
拿到这么一个好剧本,他当然是想能多快开始就多快开始,可惜这种需要协调很多东西的大动作,又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完全话事。
甚至乎,他自己也还得去协调一下自己的档期——虽然李思诗之前有跟他说过会尽力给他弄一个好剧本,但是好剧本这种东西又不是满大街都有的,他原先预计,能在两三年内弄到那都是快的了……
结果没想到,这连一年的时间都用不着,李思诗就已经给他拿出了一份如此出色的“答卷”,看得他一眼心动戏瘾大发。
“最快也得到今年年底。”李思诗沉吟片刻,不算很确定地把这个回答说了出来。
荣珏章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但相对而言也没有他预想的那么遥远,于是他一脸勉为其难地点了一下头,继续和李思诗商讨起了其它的细节。
说着说着,又得知李思诗打算找一个看起来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来执掌导筒,荣珏章虽然没有圈中常见那种捧高踩低的心思,但多少也是有点犹豫:“我不是说信不过你,但我还应该是要问你一句——你为什么会看中他呢?”
不止是导演一职,就连编剧的一部分任务都交给了这个名为“程戈”的人。
而程戈这个人……以他在圈中这么宽广的人脉资源都没什么印象,想了好久才大致想起这是曾经在电影圈里爬摸打滚过的一个普通人,好不容易能爬上导演的位置结果成绩扑街,最后干脆就自己做了独立制片人,然后好不容易才拉到了李思诗和千幕电影赞助的一点资金拍片。
不过“千幕电影”这间公司,荣珏章倒是不陌生——这是侯北桦在90年代初期于台岛片商支持下创立的,出品的大部分片子很有想法也很有创意,可惜就是叫好不叫座,数年间接连亏了几千万后,侯北桦那几年也只能接了不少赚快钱的商业片来填数,直到前段时间才平了账。
能同时被李思诗和侯北桦看上,这确实足以证明这个程戈是有一定的实力。
“他最新拍的那部《港城制造》过两日就要上映了,你可以先去看看,看看他的风格能不能对你的口味。”李思诗知道自己这个哎呀表哥在某些方面谨慎又较真,干脆就建议他去自行判断一番。
当然了,最关键的一点,李思诗倒也没有忘记提点:“与其找一个在个人风格和行事方式上太过自我独特的大导演,倒不如是找一个有才华但又话语权不太高的新人导演……否则到时我们三个‘主’在片场吵起来的话,谁才应该算是那个过于喧闹的‘宾’呢?”
正是因为考虑到话语权这一点,她才没有将目光专注在那些已经成名多年的大导演身上,而是尽可能地寻找一些有才华但又地位未稳的小导演,这样才能不让自己拿出来的这个故事附加上别人的影子。
因为这是后世华夏网络发展起来后的真实故事,提前那么些年放入华夏网络草创阶段,虽然已经根据年代情况和时代科技水平有所改编部分设定,但没有她这个见证过历史的主导者把握大方向的话,一旦走偏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之前把剧本给程戈担任编剧之一来润色,也是给他的第一重考验。
如果剧本这一关他过不了的话,李思诗绝对会考虑换人。
亦是因为程戈在剧本这关无惊无险地过去了,李思诗才会在拿到剧本的第一时间,找到了荣珏章来商量拍摄事宜。
荣珏章不知道李思诗心中那些永远都不可告人的弯弯绕绕,不过他对李思诗的“主宾论”很有同感:尤其是他几乎下意识地,在李思诗提到这点时,就想起了他当初被墨镜导演折腾的惨痛经历——
那可是真的差点就把他的小命给交代在异国他乡!
大概也就只有杨绍伟能忍得下墨镜导演的臭脾气和各种折腾了,虽然拍这位导演的电影确实奖路畅通,但人活在这世上就那么几十年,大部分人都是见过鬼就怕黑的……
如非必要,敬谢不敏!
“我就是知道你对这类控制欲很强的大导演有阴影——当然可能圈中就没几个人不对他有阴影,所以才会给你选个好拿捏的……”李思诗语重心长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之前也做过B组导演,所以我是打算让你在这部里也兼任一下,到时想要做什么都能更有底气。”
“这一点我绝对没问题,我接下来要做的工作本来就称得上一句B组导演了。”荣珏章近年来亦有意执掌导筒,因此他对李思诗这个想法更是没有一点意见。
看着两人之间的谈话似乎即将要告一段落了,在旁边乖巧坐着听讲的伍文祖这才是小声地开口问道:“我能不能问一下……在电影未开拍这段时间内,我需要做些什么?”
他唯一的一段拍戏经历,就是在龙胜的电影里扮演一个戏份没几分钟的反派角色,除了能依靠身手的动作戏外,文戏那部分还是李思诗带着演的——现在要接下这种文戏颇多的角色,他的心情难免是激动又担忧。
“调整档期,提前预习,熟读剧本……”荣珏章转过头看向他,“剧本会在签完合约后给你,你接下来可以先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多了解和学习新闻记者的相关知识,争取能在开戏之后的第一场戏里一条就过不吃NG。”
说着,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看着伍文祖这边,缓缓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来:“当然了,如果你这段时间好得闲的话,也可以亲身去兼职来体验一下,我想这样应该会对你在理解角色这方面上有所帮助。”
伍文祖连连点头:他回来港城之后有心入圈,自然就少不免会去影碟铺租借一些本土经典电影来看,连带着也八卦了不少幕后花絮。
对于荣珏章为了演好一名京剧旦角的角色,还特地跑去首都学习半年的这种“敬业精神”,伍文祖那是相当的佩服和觉得自己需要跟着好好学习。
眼看伍文祖还真的信了他的邪,李思诗侧着身子瞥了他一眼:“你那么喜欢这种‘模拟人生’玩法的话,你接下来岂不是要去兼职一下娱记?”
“哎,真是知我者莫谓MayMay也——我还真的打算去体验一下娱记的日常,这样应该能增加我对这个角色的理解和通感……”知道李思诗在开玩笑,但荣珏章说这话时还真的没打算开玩笑。
也不清楚他是想到了什么,想着想着就开始摩拳擦掌了起来,看得李思诗都忍不住想要偷偷挪远一点——结果才挪了不到一厘米,就被他姿态亲热地一把捞了回去。
“我可是忍《屈周刊》那一窝整天蹲守我家附近、还会翻我家垃圾袋的衰狗很久了……”他眼里燃烧起了熊熊小火焰,“上次带你开车撞他们都还不记挂在心上,这次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调转过来咬死他们这班仆街!”
“且慢,你的想法我完全可以理解,但你那‘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心态,是不是就有点过了呢?”李思诗一时无语,“狗咬你,你不至于自降身价来反咬它们吧?”
“我当然没有那么鲁莽啦,我说的是Acion!”荣珏章赶紧摆手,补充解释道,“和你说的一样,我们家都是君子,从来都是‘动口不动手’的!”
脑补了一下荣珏章牵着地中海狗子到处蹦跶做娱记的“精彩”画面……李思诗打了个冷颤,更加无语了:“那Acion又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