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简、阿白,那个天杀的骗惨我了啊,他骗了我啊!”
王白皱了一下眉。
原来葛碧云做小买卖时,结识了一个商人。那商人寡言少语、看起来憨厚老实,和王大成比起来不知道强了多少。
葛碧云手脚勤快,性格内敛,一来二去两人看对了眼走到了一起。
葛碧云经过王大成一遭,本对男人有所防备,但一是看中这商人老实,二是对方虽不是富甲一方,但家境尚可,还颇有门路,若是搭上了以后王简上私塾就更不用愁,权衡利弊葛碧云还是敞开了心房。
因此今天过年,听说王简不回来心中虽不舍但也并不悲凉。因为此时还有这商人陪着她。
本想着趁着过年喜庆,灯前月下好好聊一聊以后正式过日子的事,没想到等到了华灯初上,都没见那商人赴约。
葛碧云慌忙去客栈找,却发现商人早就走了,拽小二来问,小二一问三不知,还是好心的行商告诉她,那商人其实有妻有子,根本不想和她真心过日子。之前和她浓情蜜意也只是在外奔波的寂寞,一听她要认真,赶紧回老家了。
葛碧云万念俱灰,回到家门口才哭出来。
此时虽然这条街住户少,却也被这哭声吸引过来挤在一起看热闹。
王白把葛碧云扶进屋内,葛碧云紧紧握住她的手臂,想要哭却又说不出话来。
王简烧了一壶水,用抹布拧了给葛碧云擦脸:
“娘,您别伤心了。”
葛碧云看见王简,就像是看见了主心骨,伏在她小小的肩上:“娘不是伤心,娘是气。为何吃了王大成的亏,今日还会栽在男人身上。他之前对我说他妻子早逝,人又老实,因此便信了他的话,今晚本打算和他把话说开,以后做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只是我千想万想,没想到他竟然全都是骗我的啊!”
王白看着桌上准备得格外丰盛的饭菜,又看了看窗外的霜,怔愣了一瞬。
微微一抬手,炉中的火便旺了起来。
屋内又恢复暖洋洋。
依偎的母女并未发现,王简安慰:“娘,您莫怪自己。您只是遇人不淑,并不是识人不清。是那个男人太坏了,阿简也没能看出来。况且咱们的钱还好好的,您也没受什么伤,这就是万幸了。”
一听这话,葛碧云的眼泪顿时收了起来,她从床尾摸出一个铁盒子,一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铜板:“你说得对,咱们钱没事就好。这钱全都是你想办法做生意挣的,要是再把它弄丢了,娘可真就是气死了。”
虽然知道那一个行商不会看中这点铜板,但这点钱就是底气,也算是一个安慰。
王简松了一口气,上前抱住葛碧云,笑道:“娘,我知道你让那男人来家里是为何,我上学的事您莫要担心,只要咱们接着挣钱,总会有去私塾的门路。”
葛碧云又哭又笑:“你说得对。娘以后不靠男人了,咱们只靠自己。”
王白倚在窗口,见母女二人抱在一起,王简并不高大的身影像是小屋里的脊梁,支撑起了摇摇欲坠的母亲。
她突然就动容了一瞬。
也许李尘眠说得对。
王简已经长大了。虽然没能经历前世的那些苦难,但对于未来,对于亲情,这个小孩子已经用她自己的方式来与这个世界和解。
她的妹妹,日后定然光芒万丈。
也许……是到了她该放手的时候了。
将桌子上的饭菜不动声色地热了热,王白关上了房门。
回去的路上,已接近子时,夜空被烟火照亮。
她踩着一地的霜缓慢行走,沿路树干干枯,崖底的风随着烟火呼啸而上,王白眯起眼,远远看着李家村的红灯似乎都被冬风染上了一层寒光。
这让她想起在上辈子的除夕夜,她也是一个人过的,还是在山里。
当时的她已经瞎了眼,还在寻找隐峰的过程中摔断了腿。她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命丧黄泉,却不知哪里来的心气活了下来。她被村民视为洪水猛兽,又孑然一身,彼时隐峰和行森正在相争,她暂时恢复了自由,但偌大的汴城竟然无她的容身之处。
于是她一瘸一拐地,摸索地进了山里,靠着山里埋藏在地下的野果和山雪苟延残喘。除夕的时候,在别人阖家团圆之时,她就躲在山洞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烟火声,撕扯着被烤得半生不熟的老鼠肉,眼前朦朦胧胧的,只有自己千辛万苦点燃的篝火.....
那团火似乎又在自己的眼前跳跃,渐渐成为夜里一团渐渐扩大的暖黄。
王白一怔,因为她发现这并不是幻觉。李家村村口,微弱的昏黄在路的尽头不断明灭,虽在通红的灯笼下不起眼,却如同秋海棠的蕊,映在了她眼底。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离得近了,不,还没有靠近她就心有所感,知道那光芒来自何处。
李尘眠提着一盏纸灯站在村口。
烛光和袍角一起跌宕,本该随风而逝,却像是风中劲竹,牢而稳地在原地等着她。
王白吐在空中的呼吸快了些许,她走到对方面前,声音发哑:
“冬夜这么冷,不去吃年夜饭为何出现在村口?”
她不知道自己竟然也有明知故问的这一天。
李尘眠一笑,这笑隐隐约约地,眼角却弯得很。
他看了她一眼,却不回答。
这一眼,似乎是含着千言万语,又似乎只有带着笑意的虚无。
但此时此刻,似乎不需要回答。
将臂弯里的斗篷披在她身上,他带着她踩在松软的积雪上:
“回来的路上可有看见烟花?”
王白点头道:“看见了。”
只是太短了,短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的视线盯着他手中的纸灯,昏黄的、微弱的烛光,随时能消散在风里,却始终没有熄灭。
“你呢?你身体弱,想必伯父伯母不会让你出来吧。”
“若是不许,我怎会出现在这里。”李尘眠一笑:“她拗不过我,我拗不过她。只是今夜家里没有人有心情看什么烟火。”
“为何?”
王白下意识地问。
“李大哥的嘴巴可关不住事。我娘自听到了你娘出事,一直忧心忡忡。我见她食不下咽,想到你可能不会在汴城过夜,于是试着来此等你。”
李夫人担心的可不是葛碧云,而是她。
王白的身体隐约有了热意,也没问对方若是一直等不到她又该如何的话。
她知道自己会得到一个完美无缺的回答。
今夜,她不想有太多疑问,只想随着这烛光走。
王白道:“让伯母担心了。你回去时替我好好解释,我娘没有大碍。明日我再来拜访。”
她竟是要独自回去,面对空荡的木屋和冰冷的饭菜。
李尘眠一笑:“我一点水米未进,可没有心情为你回话。”
王白抬眼,他解释:“为了等你,饭桌上的鱼肉、鸡肉无人敢动。此时我能和你说话,恐怕已是强弩之末了。”
王白听出他的玩笑,隐约翘了一下嘴角。
此时,早就没有感觉的肠胃开始发出抗议,她似乎才开始嗅出村中的年夜饭到底是何种香味。
李尘眠道:“阿白,我又冷又饿又累,此时你不得不送我回家了。”
王白无奈。
到了李家,李夫人正在门口张望,一看见她顿时就松了一口气:“没出什么大事吧。”
王白简略地说了,李夫人看她脸颊通红,赶紧让她进屋:“我知道你表姐身体不太好,就没把这事而告诉她,既然没什么大事我就放心了。”
说着,让李秀才把饭菜热热:“事发突然阿白恐怕是没吃饭呢吧。来,陪我们吃点,晚了我再让尘眠送你回家。”
王白回头,李尘眠已经把大门关上,对她一笑。
她无奈,只得落座。
年夜饭吃得晚,却也刚刚好。
王白全身都暖和了起来,饭桌上,李夫人拿出一个小算盘和一个镯子,要送给王白,王白推辞,李夫人皱眉佯怒:
“这可不仅是给你的,还有小简的。就冲她叫我一声伯母,我这个当长辈的怎么能不表示心意?我本想着今晚让你们过来,当面给她,既然她现在在汴城,那这算盘就由你交给她。这镯子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我这个当长辈的心意,你若是不收,我可就生气了啊。”
王白只得收下。
只是她想来想去身上似乎没什么可送给李夫人的,除了.....
李夫人看出她的窘迫,不在意地一笑:“你之前已经送了我簪子了,我怎么好意思再送你东西。阿白,你若是常来陪我说说话,就比送我那些首饰还要让我高兴。”
李秀才道:“你伯母只有沉眠一个孩子,这小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在书房里就不怎么出声,只有你和小简来才能让她开心一会儿。”
王白道:“我省得。”
李夫人又把视线移到李尘眠的身上,眉梢一挑。
李尘眠默不作声,李夫人着急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没有一点表示?”
李尘眠拢了拢袖口,轻声道:“娘,我身无长物,恐怕只有书房里的那些书。如果阿白不嫌弃,您可带她随意挑一本。”
李夫人恨铁不成钢,差点拿筷子敲他的头。
王白耳聪目明,只是当做听不见。
只是起身收视碗筷的时候,发现领口里的丝绦露出了一点,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却没发现李尘眠恹恹的长睫突然一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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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烟火已经到了尾声,只有几道零星的光亮,李尘眠送王白回家。
关上了大门,也关住了李夫人若有似无的轻叹:
“这年都过了,这两人怎么还没开窍,非要我这个当长辈的挑明不可吗?”
李秀才轻笑一声:“装模作样又如何,真情可藏不住,他们自有他们的缘份,你莫要着急了。”
王白的脚步停了一停。看李尘眠回过头来,快步跟上。
走在路上,月色下隐约可见夜空残留的烟火。
李尘眠道:“今天的烟火不算什么,十五的烟火才算是盛大。”
王白仰头看了一会,道:“只可惜太短了……再美好,终究留不住。”
李尘眠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下来。
一阵冬风拂过,他指尖一松,纸灯顿时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王白怕纸灯被烧坏,用术法熄了烛火,赶紧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