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郑源走后,丫鬟抱起孩子哄其睡觉,笑着小声道:“咱们少爷当初因为老夫人的事……有些拎不清了些,但是对少夫人的心却是真真的。”
祝柔抿嘴一笑:“我知道。”
屋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婆子丫鬟笑做一团,连对情爱不甚明白的王简也不知何时红了脸。
祝柔正红着脸笑,一转头见王白坐在后窗前,窗外的白映得她的眉宇像是盈着一捧雪,双眸不动静静地看着她们,里面像是藏着一座山。
祝柔顿时一愣,左右看了看屏退了丫鬟。
婆子把孩子抱出去,然后将后窗开了一个小缝。
王简有些昏昏欲睡,随着婆子一起去了偏房。
祝柔让王白过来,拉着她的手问:“最近你也不常来,我也没问你。你的终身大事,姨母可为你打算了?”
王白还未说话,祝柔的脸色就变了变:“你看我,我忘了,姨母当初对你……如今又怎会为你打算呢?”
又叹了一口气,摸着王白的脸颊:“罢了罢了,我的好阿白,爹娘不慈不贤,我这个表姐是看着你长大的,以后就替他们为你打算。你可有中意的男子?”
王白摇头。
祝柔皱眉:“怎会没有?”
见王白不答,她又小声问:“真的没有?我可是听说,你前段时间和隔壁的李公子走得很近……”
王白的手放在自己灰扑扑的袍子上,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只是朋友。”
祝柔哼了一声:“你这话只用来骗骗别人吧,骗你表姐可是不行的。我看那李秀才和李夫人可是喜欢你喜欢得紧,平日里无事便来我这里夸你。若是李家无意,他们何必这样说?”
王白道:“李伯父李伯母心善,表姐莫要当真。”
“我又不是傻子,他们什么意思我还不明白?”说完,小声问:“可是想到当初相亲时李公子避而不见的事?这个李尘眠脾气是有些古怪,身体也不好,你若是看不上也是理所应当……”
王白无奈:“李公子人很好。我从未这样想过。”
“那到底是为何?”
王白只好道:“表姐,我曾说过,这辈子不再婚嫁。”
祝柔顿时一愣。
“你好端端的,怎么会说出这种话?难不成是受了那个王大成的影响,以为天下的男子都是薄情郎?”
王白摇头,轻声道:“阿白此生无所求,只愿你们平安健康就好。”
表姐和孩子逃离了早夭的命运,王简也还安在,最后的时光她只愿待在他们身边,仅此而已她就满足了。
这就是真怕了,祝柔面上一动,叹道:“好妹妹,我知你心意。也知你怕什么,只是人生苦短,若是惧怕受伤便裹足不前,那岂不是太过无趣?你心中惦念着我们这些人,却不知何时为你自己打算打算。”
怕?
她没有怕,她只是……想不通。
王白只得沉默,祝柔摸了摸她的脑袋:“也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份。你如此信誓旦旦,恐怕是没到了让你敞开心门的时候。哎,也不知道是谁,能打开我这个傻妹妹的心。”
王白没说话,她倚在祝柔的臂弯里,回头看时,见后窗被打开一道缝隙,能看到对面的木窗大敞,一点青色的身影在纯白中忽隐忽现,窗前零星的雪被风席卷着,缓缓地顺着缝隙飘了进来。
像是点点星光落入凡尘,带着一点,只有她能嗅到的竹子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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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眠,莫要看雪了,你的身体刚好,可不要大意。”
李尘眠缩回接雪的手,转过头脸色微白,但眉宇并无不适。
“娘,雪天路滑,你也莫要常来木屋了。”
“我若是不来,恐怕你只会看书作画饿死在这里。”李夫人笑着,放下饭菜,一低头,突然眉梢一抬。
只见画案上只有一张白纸,做了一上午的画,竟然半点墨迹也无。
李夫人不动声色地一笑,轻声道:“隔壁郑家小娘子过寿,热闹得很,你爹也去了,你怎么不出去看看?”
李尘眠道:“天冷,儿子畏寒。”
“畏寒还要开窗。”李夫人走过去,刚想开窗,隐约听到对面的声响,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尘眠一眼,没有关窗,回头道:
“你身体刚好不久,不去人多的地方也好。娘刚才远远看了一眼,见郑家喜气洋洋,远的近的亲戚都来了。不过祝柔的娘家亲戚单薄了些,就只来了两个。”
李尘眠没说话,他执起笔,似是对母亲的话毫无兴趣只想作画。
李夫人自顾自地道:“来的就只有王白王简两个。王简最近又长高了些,只是我看王白最近清减了不少,她本来就瘦,如今被棉袄一裹,那小脸几乎没了。”
李尘眠道:“她对李家有恩,您不妨送些吃食和冬衣过去。”
李夫人笑着睨他一眼:“早就想送过去了,只是依你之言,天冷路滑,我不方便出门,你爹也不便直接上门,这送东西的人选……”
李尘眠抬起头,道:“我畏寒,不如就让爹先送到郑家,等王姑娘自己来取。”
李夫人见自己儿子油盐不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罢了罢了,你啊,就一直待在这小屋里作画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躲?
他何时躲了?
李尘眠皱了一下眉,再度执笔,却发现自己蘸错了墨,一低头,纸上早已洇上了一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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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柔的寿辰过后,王白和王简回家时天色已晚。
洗漱过后王简便睡下了,王白难得无眠,走到月下时,看到皎洁的月光,突然想到什么,回到屋内,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书籍,和……几盏小纸灯。
王白提起一盏灯,踏入夜色。
月光为雪地铺上了一层冷霜,但在昏黄的烛光下,又像是扯了一点暖阳。
此时看着手里的纸灯,她突然想起前一段时间做过的梦。
梦中,她也是像这样走到黑暗里,然后走到了李尘眠的门前。王白抬眼,眼前竟然就是李府,她眉眼一动,转瞬来到了后山。
道观一如既往地安静。枯枝在风中摇晃,落叶被埋在雪里,石桌冷冰冰地坐落在中间。
王白将纸灯轻轻放在桌上,指尖一抬,纸灯旁的风停了,烛光更亮了。
她抬起头,看水池里的水已经结了冰,中央的那块巨石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当初莫得就坐在这块巨石上,背对着她教她障眼法。
如今……
视线一扫,水池自动融化,幻化的鲤鱼在水中摇曳,枯冷的道观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如今,她早已学会了中乘法术,思及当初在这里看到莫得施法时的吃惊模样,不知不觉已经快一年了。
再度转眼,那块巨石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王白站起来:“师父。”
莫得没有回头,看向水池里看似悠闲,实则不断撞壁的虚假鲤鱼:“为何深夜不休息,独自上山?”
她道:“有术法想不明白。夜不能眠。”
“心绪不平,谈何修炼?”
王白一愣,正色回答:“弟子知错。”
若有似无的叹息消散在寒风里,莫得看着虚假的水池,微微一抬手,池中的水流凝结成冰,又再度化为水,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长袖一挥,眼前又恢复了从前模样。
将手背过去,他转过头来到桌前。
看到桌子上的纸灯,顿时一愣。
那灯虽说是李尘眠所赠,但说是照明之用也没有错,王白知道如此,但还是将纸灯向自己这里挪了挪。引来一股水加热,片刻煮好一壶茶放到莫得身前,轻声问:
“师父,您一直就在院子里?”
莫得道:“我在修炼,听见声响来出来。”
对方身上寒气比自己的还要重,恐怕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
而她刚才分心,没有丝毫察觉。
王白并不戳破,看着莫得不说话。
莫得问:“深夜至此,恐怕不止是无眠吧,可是有问题要问我?”
王白开门见山:“师父,您是不是活了很长时间?”
莫得点了点头,道:“是。”
他本以为王白要问寿命之事,没想到王白突然抬眼:
“那您可知何为情?”
莫得猛然一愣,抬眸看向王白。
“为何.....会如此问?”
王白道:“我.....”她想了想,语气难得有了犹豫:“只是有感而发。之前弟子受魔族所骗,又见魅魔疯癫,看过凡女痴妄、仙人入魔,却始终无法参透,到底何为情。”
这个问题自从甄芜死后就一直困扰着她。
上辈子时,她本以为自己对隐峰的是情,但重活一世,她这才知道自己的“情”只是一厢情愿,里面夹杂着算计、绝望还有依赖,是沼泽里不该生长出来的一朵食人花,终究会吞噬自己。那并不是一段真正的感情。
这辈子,她看到隐峰的占有,魅魔的索取,池心的付出,绯游的嫉妒,对于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还掺杂着各种杂念,让人更加地看不透。
因此,对于表姐的疑问,她不是怕,而是困惑,情之一字,让人难解,她无法参透自己的心,又如何来回答对方?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李尘眠,但似乎知晓一切都李尘眠却回答不知。
她夜不能眠,无法问表姐,也无法问其它人,想来想去,恐怕只有活了很久的莫得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第一次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心中全是迷茫,而这一次却是因为……
莫得沉默许久,才道:“我修道已久,却从未娶妻,恐怕无法为你解答这个问题。”
王白并不失望:“师父从未对女子动过心吗?”
莫得看着王白,昏黄的烛光下,只有她一双眸子如星辰闪亮,他移开视线:“我心中只有道。”
王白见他的茶杯里的水已凉,水位却并没有减退半分,她伸出手为他加热,轻声道:
“您似乎从未为这些外物所动。只是不知我何时才会像您这样。”
莫得的眉宇一动,低头时指尖被茶杯烫得微红,但他却没有移开手指,半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