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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祝柔起床时自然地下地、穿衣。
待看到进屋的丫鬟看着她愣神时,还有些莫名:“怎么了?怎么都这么看着我?”
丫鬟手中的脸盆掀翻在地:“少夫人,您能下地了?!”
祝柔一惊,这才发现自己今天身体无比轻快,堵在心口的多日的憋闷也一扫而空,像是重新活了一般。郑源听见声音跑了进来,看见祝柔脸色红润不由得大喜,赶紧让丫鬟请大夫过来。
祝柔不敢相信自己的病突然就这么好了,但想到什么脸色突然惨白,跌坐在床上:“相公,我这、我这别不是回光返照吧.....”
郑源心下一坠,赶紧抱着她安慰。正好大夫急急忙忙赶来,为祝柔把了脉,然后笑意盈盈地道:“恭喜郑夫人,恭喜郑少爷,夫人的身体虽有些虚弱,但已经无大碍了。”
祝柔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对郑源道是老天保佑,神佛眷顾才突然让她痊愈。
但郑源却想到了什么,走到床边把孩子的襁褓拉下,看到孩子的下。身顿时一愣。祝柔也看了一眼,不由得大惊:“这是、这是……”
郑源道:“这是天意,也是人为。也许咱们得好好感谢表妹了……”
祝柔不明所以,但也顺着郑源的意思点头:“孩儿本就是女娃,她变回原样也许就是天意。往后,我再也不给自己平添烦恼了,忧前思后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孩子……”
郑源抱着她安慰,说根本不是她的错。
王白说得对,错不在母亲,也不在祝柔。而是他这个毫无作为的丈夫。不过幸好一切还来得及,他还有机会弥补。
正巧两个女儿听见声音推门进来,吵着要看弟弟,祝柔破涕为笑:“你们两个今后要记住,她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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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白又回到了山上。
这一次,她开始专心学习中乘法术。
之前她学过傀儡术和障眼法,凭借两个术法的结合成功地杀死了胡力。然而在凡人眼里神乎其技的障眼法和中乘法术相比,也是相形见绌。
中乘法术,喷火、引水、驭雷,控风,皆是调动天地之能,随便一个法术施出去都会引起凡人惊动甚至会被三拜九叩连呼仙人。
能修习到中乘的,不是惊世天才就是隐士高人。王白能够操控丹火,已经是意外,如果想要在行森来之前将中乘法术练得炉火纯青,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一次,莫得并没有给她定下时限,只是把书上中乘法术的口诀都讲给了她,然后很少出现在她的面前,也很少给她做示范。
他只交给她一个方法:“悟”。
王白每日如同老僧入定,膝上放着那本无名道书。虽然道书上文字晦涩,但她似乎与这本书天生就有缘,第一次誊抄的时候虽然一字未记,但只要下了笔内心就无比安定。
也许正如莫得所说,她生下来缺少一魂一魄,是天生的修道之体。
虽有此便利,但她也清楚地明白凡人拼了命学得的中乘法术,对于行森这些千年大妖来说只是弹指一挥的事。她即使幸运地全部练成,面对行森也会毫无胜算。
然而她有一个最大的有点:执拗。
力量不够,就用计策弥补。心智迟钝,那就花上百倍甚至千倍的时间去想办法。
只要她不放弃,她就不信人类对付这些妖魔会毫无还手之力。
学道术期间,李家村附近的那个年久失修的小房子被郑源找人修好了。王白和王简住进去时,墙壁已经加厚,小院平整,比她们以前住过的那个四面漏风的偏房不知道好了多少。
王白在山上逮了只兔子回来,中午做给王简吃,王简终于过上白日随意吃肉,晚上睡得暖的日子,短短几天脸就圆了一圈。
晚上,王简和她挤在一起。明明已经住了几天,但还是兴奋得睡不着:“三姐,这里真好。比家还要好。”
王白道:“以后这就是我和你的家。”
王简抱着她点头,王白问:“小妹,你想不想……爹和娘他们?”
王简沉默了一会,小声道:“想,也不想。”
她看王白看过来,赶紧道:“其实爹对三姐做的事我都知道,爹不喜欢我们我也知道。但是知道他们被别人带走后,我还是有点担心。三姐,我这么想是不是不对啊.....”
“没有对错。”王白摸摸她的头:“你怎么想都好。”
王简没有经历过上辈子的事,她不希望对方这辈子都在仇恨里活着。
王简放了心,她躺了回去:“虽然担心,但是要是让我回去我是万万不会回去的。三姐,以后我要永远跟你住在一起。”
王白一笑。
这几天王家村阴雨连绵,尤其是后山,大雾弥漫,除了王白偶尔去道观以外,鲜少有人上山了。
这日,王白把王简送到表姐家,自己坐在炼丹炉前练习喷火术。符纸一折,有一簇火光突然从指尖窜出,如同火蛇一样游走在炉壁上,这火猛烈,连雨滴也浇不灭。
丹炉嗡鸣一声,又有灵力震荡开来。
躲在屋檐下的鸟雀吓得一叫,但碍于淅沥的小雨无处容身只能期期艾艾地挤在一处。
王白马上收回了手,停下来时指尖微微颤抖。
以她现在的能力完全驾驭中乘法术还是勉强,但最起码已经开始入门,能窥探其中奥妙了。
只是刚才……
王白缓缓站起,看着头顶的阴云,似乎能穿透重重云层来到至高无上的天宫。
她的力量越强,所造成的灵力波动就越大。如果行森在这里,恐怕早就找上了她。但行森不在,她也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因为她知道还有一双眼睛在无时无刻不在天上看着她——慰生。
她清楚地记得在她死前慰生曾经说过,在那个“鉴凡镜”里能看到凡间的一切,知道行森和隐峰强行改变了她的命数,死劫有了差错这才下凡强行“帮”她渡死劫。
那个鉴凡镜她没有见过,也没有听慰生在她面前单独提起过,因此她根本不知道它到底能看到什么,又或者看了多少。
此时,它就像是一柄悬在她头顶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了下来。
“师父。”
她对着无人的道观喊了一声。
这几天莫得经常不在,有时候甚至几天都不会出现,王白最开始有些不适应,这几天入定的时间越长,也就有些习惯了。
她很少主动找他,这一次回答她的只有零星的鸟叫,她又叫了几声,然后走到那个莫得经常坐的圆石旁转了一圈
听见声响刚一回头,就看到一个瘦削挺拔的身影站在丹炉前。莫得背对着她,华发染上点点湿润,像是树梢上晶莹的雪。
王白走过去:“师父。我有事找您。”
莫得回答:“何事?”
他的声音本就沧桑,不知为何今天又多了一分沙哑。
王白抹去颊边的水珠:“您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躲避鉴凡镜的窥探吗?”
即使莫得什么都没有说过,但王白就是莫名其妙地认定对方肯定什么都知道。
莫得看着她:“鉴凡镜?一块天界窥探凡间的镜子罢了,只要你的灵力波动不是太大,它就不会主动窥视你。但如果……”莫得的声音低了下去:“这面镜子落在有心之人的手里,即使你毫无灵力,变成蝼蚁,它也会将你看得一清二楚。你怎么忽然问起它?”
王白瞳孔一缩。
她现在最忌惮的就是慰生,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如果对方把自己练术的过程看得清清楚楚,那么以后对付他不知道会增添多少困难。
想到这里,她握紧了拳头。
但转而一想便是被对方知道也不怕,她不能因噎废食不敢修术,到时候还是被人鱼肉的下场。
镇定下来,道:“话本上见的,我想知道有什么解决办法?”
莫得道:“打破它或者迷惑它。这块镜子远在天界,又是北荒神石所铸,寻常仙人根本无法打破。若是迷惑,倒也好办,在头顶增添些乌云迷雾即可,阻上几息也就够了。”
王白看了一下头顶的乌云和山顶的雾气,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她运气好,练术这几天凑巧赶上了阴雨天。不过她不可能永远都会这么好运气,必须妖找个方法解决这个问题。要不然练习术法束手束脚,如何熟练操纵中乘法术?
莫得看她又陷入沉思,转身就要离去。王白回过神,赶紧道:
“多谢师父。”
莫得背对着她点了点头。王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莫得微微倾斜的身体猛然绷直,突然把她推到一边。
“无礼!”
王白吓了一跳,她看了一下手掌,虽然在雨中站久了她的手心已经冰凉,但是刚才和莫得的手臂一触即离,她确认对方身体的热度绝对不是寻常温度。
“师父,您生病了。”
“无碍。”莫得顿了一下,他转过头,脸上布满沟壑也藏不住苍白。
“年老体弱,这几日细雨连绵,生病是正常。”
王白道:“我扶您进里面休息。”
莫得抬起手制止她:“不用,我自己走。你好好学术,莫要偷懒。”
说着,瞬间化为一缕白烟消失了。
王白拿着道书,有些失神。她很少看到莫得这么失态过,刚才只是碰了对方的手臂一下他的反应就这么大,被烫到的反倒像是对方。难不成是怕自己的粗手粗脚碰碎了对方的一把老骨头所以才把她推开?
而且,她以为以对方的修为,应该到了铜皮铁骨的境界,原来还是会生病啊。
想到莫得在生病的时候也要出来为她解惑,王白内心一动,决心以后要更加敬重爱护师父,把他当做普通的老人对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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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时候,草长莺飞。
王家村终于告别阴雨连绵的日子,这几日倒是迎来了几只乌鸦。
王白出门打水,看了一眼盘旋在村外的乌鸦,转过身对王简道:“小妹,这几日我把你送到表姐家,七天之内我一定会接你回来,好不好?”
王简还是像以前一样乖乖点头。但这一段时间和王白单独生活,已经对这个小房子有了感情,骤然听闻自己又要去表姐家睡,还是有些不开心。
王白抱着她,小声道:“七天之后我一定会接你回来,再然后咱们就能过上一段平静的日子了,三姐保证。”
王简点头,和她拉了勾勾。
将王简送走后,王白把屋子打扫一遍。
该迎不速之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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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丘之上,夜风习习,树影绰绰。
行森刚下了马车,那马随风而散化作一缕青烟就消失了。
夜色之下,他的脸有些青白,看着远处静谧的山村,骤然受了一点冷风微微咳了两声。
想他一届妖王,竟然会因为凡世的冷风感到不适,行森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更何况这病痛的身体还是自己的死对头隐峰带给他的,他的眸光就更加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