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碧云想了想,只得答应了。
一家三口去了李家村,晚上热腾腾地吃了一顿饭。葛碧玉因为头发被烧光,躲在屋里不出门,葛碧云虽吃着,但也忍不住把眼睛频频往屋里瞥。
待众人睡下,葛碧云偷偷地去了葛碧玉的屋子,等了一会王白就听到低低的哭声传来,一高一低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她睁着眼,看着结实的房顶毫无睡意。
她不知道葛碧云是否会原谅葛碧玉,就像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原谅葛碧云一样。在王白眼里,在对待子女的问题上葛碧云和祝柔都是一样,虽为女子但也都受到丈夫的影响。葛碧云的犹豫摇摆是真的,对自己的伤害也是真的。如今虽然幡然醒悟,但谁也说不准这是不是暂时的态度。
到底该怎样对待这个“改邪归正”的娘,王白一时想不明白,也许时间会告诉她答案。但是她知道最好的关系恐怕也就是和葛碧云做回不远不近的“亲人”罢了。
王简在她的身边睡得正香,吃得浑圆的肚皮缓缓起伏。她对于王简王白有些愧疚。上辈子因为王大成的狠心王简被济世带走,这辈子她为了不重蹈覆辙尽可能地把王简和王家隔离,因此也导致王简颠沛流离,不是在李家就是在表姐家,要不然就是在钱婶家。
上辈子的事发生得太过离奇,她无法解释王简恐怕也听不懂,因此向来沉默地安排王简的住处。偏偏这个小妹太过乖巧,对她的安排毫无怨言,甚至没有质问一句。
这反而让王白更加愧疚。这次说好要带她去新家吃肉,但因为胡力又被耽误。更何况,接下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她绕过王简悄悄地起了床。
表姐的屋子里没有了浓重的草药味,变成了婴孩才有的奶香。月色下,祝柔的脸色和霜一样惨白。孩子躺在她的身边,似乎感受到有人靠近猛地睁开眼。
小孩醒后不哭不闹,只是瞪着一双大眼好奇地看着王白。
王白伸手碰了一下小孩的脸颊,感受到柔软的弧度。那是属于新生的柔软和力量。但如果不是靠上辈子的记忆,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乖巧的婴孩,在还未知事时就随她母亲去了……
王白抿直了嘴唇,转过身刚想走,却发现后窗开了一条小缝。凉气缓缓滑了进来,她走过去关窗,发现对面的木窗紧闭,暗得只有泄在屋檐上的月光微微发亮。
以前这个时候李尘眠应该在挑灯夜读,今天倒是睡得早。
悄悄关上了后窗,她踏着月色进了后山。
山路难行,但走得多了倒也顺畅。这次,王白花了半个时辰就上了山。
山上静谧幽暗,推开道观的门时,似乎整个山头都回荡着吱呀的声音。
她抬眼,微微一愣。
山上虽然昏暗,但道观中央有一盏小小的莲花烛台,灯芯在山风中摇曳,摇摇晃晃却始终不灭。
而放着烛台的小石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黑袍,发丝在烛光下像是潋滟在山涧里的湖水。烛光摇晃,却只能到他修长的脖颈,半张脸像是吸走了所有的,远远地,王白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王白不由得一愣,莫得竟然转过了身!
她顿了一下,低着头走到莫得对面坐下。瞬间就感到对方身上露重的寒气:
“师父,久等了。”
莫得倒了一杯茶:“我刚到。你这么晚了上山做什么?”
王白道:“学炼丹。”
说完,又补充:“我刚杀死了一只狐狸精,必须用它的妖丹救人。”上次她离开,只说自己有私事,但她总觉得莫得似乎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而已。
莫得抿了一口茶,似乎对她的事情不予理会,又似乎什么都成竹在胸。他道:“炼丹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想要炼出一枚丹药,比学一门中乘的咒法还难。你现在连中乘道术都没有接触,急于求成恐会遭到反噬。”
王白还是道:“我要学炼丹。”
莫得一顿:“罢了,你跟我过来。”
他缓缓起身,长袖似流水一般从桌前抽走,两人来到那座炼丹炉前。莫得道:“你现在试试,不用薪柴就把它点燃。”
王白一顿。这怎么点?用喷火术?可是莫得还没教她中乘的道术。
她想了想,指尖一屈就把符纸投进了炼丹炉,符纸无火自燃,然而这点火苗如同大海里的一叶扁舟,一个摇晃就能随时覆灭。
莫得一笑:“倒是聪颖。你且把火势加大。”
王白一愣,不动了。
莫得道:“这才是我让你暂且先学咒术的原因。寻常道士炼丹只用薪柴,炼出的丹自然事倍功半。而道法中正统炼丹术,必须要随时用法力调节火候的大小。况且想要炼化那颗妖丹,必须要用咒法引来的灵火。没有根基何来顶峰?急于求成的炼丹只会适得其反。明日你再过来,我再教你中乘的法术。”
王白问:“中乘法术和下乘有什么不同?”
莫得道:“下乘法术,只要你掌握了呼吸之法,引气入体后就可依靠咒语随意施法。但是中乘法术,不仅需要丹窍灵气充盈,还需要以灵为引,以气为御,精通五行操控,待达到天人合一,自然可以学会上乘法术。以你的资质,学成中乘只需半年。”
若是旁人知道一人学会中乘法术只需半年定会惊掉下巴。但是王白听此却毫无反应。
她想了一下,突然对着丹炉席地而坐。
这是她独有的思考问题的姿势。
半年,她能等得起,表姐和孩子等不起。上辈子的她这个时候被抛弃,爬进了那座小屋。因为被熏瞎了眼睛,又怕被村民打杀因此很少出门,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连表姐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要不是听路过的人偶然提起,她还以为表姐在郑家过着悠闲的日子。
如今,表姐和孩子的结局就像是悬在她头上的剑,她不敢有一刻分心偷懒。
即使会反噬又如何,只要能救人她在所不惜。
她把莫得给她的那本无字道书放在膝头,陷入冥想。
莫得站在她身后,难得深邃了眉眼。他知道自己先前只是为了看她能走多远所以才教她道术,此时若为了看个笑话,观个结果,就该不提醒她,到时候她是否会遭到反噬,炼丹是否成功和他全无干系。
但是……莫得负手而立,看着天上的弯月。
莫得莫得,从来就没有的人,此时若论从来没有之心,实在是可笑。
他转过头,王白已经入定,眉眼安静似乎这世间万物无论风雨冷暖都不在本心。
他微微一愣,坐回桌子前,看墙角摇曳的树影恍惚变成一片片飘忽的竹叶,不由得失神片刻。
王白的呼吸平缓,他以手拄头也缓缓闭上了眼。
早上,他微微睁开眼。
王白背对着他站在炼丹炉前,炼丹炉里红彤彤一片,猩红的火苗跳跃着,像是渴了很久的鱼儿吮吸着铁壁。
他缓缓起身,走上前去。王白听见声音,下意识地回头,却似乎想到什么一样猛地又转了回去:“师父,我能随意控制灵火了。”
她似乎顾忌什么,从昨晚到现在一直不敢看他。
莫得从露珠中看到自己的脸,有些恍然。原来王白一直躲着他,是因为以为自己怕被别人看到样貌。这姑娘有时候“善解人意”得让人无奈,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王白转过头的时间很是短暂,但脸上的黑灰被他看得清清楚楚。看来她研究了这座丹炉很久了。
莫得感受了一下丹炉:“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白伸出手,那是满满一沓的符纸:“只要控制符纸,火大就多扔进去几个,火小就熄灭两个。”
“……”
莫得也不知道是被呛到还是怎样,微微咳嗽了一声。他转过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言。
王白总能出乎他的意料。这个方法虽然笨,却还算是一个取巧,符纸的火也算是灵火,谁说用细沙做的根基不是根基呢?只需要短暂地欺骗一下顶峰来到楼阁已然足够。
他抬眼,刚想说话,就看王白缓缓伸出手,炉中的丹火凝聚在一起,像是一条探出头的蛇,缓缓地沾上王白的指尖。
王白屏住呼吸,轻声问:“这是什么?”
莫得顿了顿:“这是真正的灵火。你误打误撞掌握了它,它已经认主了。”
那就证明可以炼丹了?王白大喜:“多谢师父教诲!”
“你且转过头来吧。”王白转过头,晶亮的瞳孔里映出一张十分苍老的脸。长眉长须,面上覆满沟壑,和济世比起来他更像是一个百岁老人。
“其实我没有教你什么。”莫得看着她,明明是普通的眉眼,却似乎格外幽远:“你的道心比我想得更加坚固。王白,大道至简,得失由你。你定要好好把握。”
他只是教了她最简单的道法,给了她一本无名道书,怎么运用、何时运用全都在她。在他以为对方试探地迈出一只脚时,对方早已打破束缚大步向前了。
王白边认真点头,边不自觉地想要扶着他。
莫得一顿,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若有似无地一叹。
此后三天,她在莫得的教导下学习如何炼丹。
这三天,王白终于知道莫得为什么要说炼丹是不亚于中乘咒术的丹术。因为时时刻刻地记住每一个步骤的火力以及用药分量,她丹田没有那么多的灵气,每次都要耗干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支撑灵火。
一次炼丹下来,比和胡力打完三次架还要累。
不过好在灵火不同于寻常的火,对炼丹十分有用。王白坐了三天三夜,成功地把妖丹炼化,然后炼出了一个解毒丹。又按照济世那本道术上的丹方炼出了转坤丹。
最后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妖丹,王白已经筋疲力尽了。
然而她还是咬着牙,将灵火注入丹炉。
莫得把从小溪里钓上来的小鱼放生,回头看她一眼:“既已力竭,不可强行炼丹。”
王白的右手本就烧伤,如今灵气源源不断地注入,筋脉鼓起尤为可怖。
她咬着牙摇头:“不行。我答应朋友的,不能耽误。”
说着,加上了左手。
“朋友……”
莫得顿时一愣,那只被放生的小鱼怀了恨,不轻不重地咬了他的指尖一口,十指连心他的心脏不由得一抽,猛地收了回了指尖。
“罢了,随你去吧……”
王白的灵力枯竭,然而眼看着解毒丹就差最后一点就能练成,她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她的指尖都渗出血之时,只觉得丹田一痛骤然一缩,周围灵气一停,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王白承受不住这股力量,丹炉火焰顿时大盛。
只听一声嗡鸣,丹炉发出兽类才有的低鸣。整座后山飞禽走兽受到惊吓,猛然奔逃。一道波动向王白涌来,她被击中顿时向后飞去,莫得伸手揽住了她的后背。刚想呵斥,一低头却看她早就昏了过去。
他无奈地敛了眉眼,一抬头,炼丹炉金光大盛,一颗圆溜溜的解毒丹停在空中。他抬起手,那丹药飞到他手中。
王白千钧一发之际没有放弃,没想到因祸得福,丹田充盈了一圈,灵力也大增了。
他将解毒丹放在王白的手心里,刚打开她的手心,就发现她指尖上的血迹,血水染红了丹药。从被挽起的袖口里,看到藏了不知多少天的粗略包扎的麻布,此时还有深深浅浅的血渗了出来。
莫得不由得一愣。
他只知道王白杀那一只狐狸精打得惨烈,但没想到她的烧伤这么严重,而且她还混不在意从未精心处理,当天晚上就这么就上了山.....
所以说,这几天她不仅要忍耐身体的疲劳,静脉枯竭之苦,还有烧伤之痛……
莫得看着她手心里的丹药,定了一瞬。
似乎那丹药不再是丹药,又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他想要把王白带回屋里时,突然神色微妙,骤然看向天空。
穿过参天的古树、来到轻薄的云层,长风猎猎,在九重天上是云烟雾罩、莹白一片的天界。
此时在天宫正北方,鉴星宫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