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生目眦尽裂,咬牙问:“你的肚子……你不是妖吗?!”
连梓勉强睁开眼,对上梁忘得通红的眼睛,她用尽力气一笑:“忘得,我和你本来命中无子,所以这孩子是我用一生的妖力换来的,她、她真的是人类。当初我本想着,失去妖力后,我、我带着孩子和你过、过一辈子。即便是生命只有百年也、也值得……只可惜、只可惜她此生没有、没有缘份来看看这个世界了……”
莫得抖着唇,此种场景他也没有预料到,原来连梓的肚子里怀的是真的孩子,还是他的后人,而这个人妖结合的孩子,却还没来得及见到世间一面,就死于慰生之手。
他颤抖着跪下,只觉得胸腔里空荡荡一片,含着泪看向慰生:“上仙,当初你一意孤行,认为连梓怀的是妖,如今、如今你可满意了?”
慰生脸颊上的肌肉颤抖着,鲜红的血从他的左眼流下来。神界之物,岂是那么容易驾驭,一旦他受到天道反噬,神水自然会加倍反噬。
而他受到反噬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他杀了一个凡人。仅仅是一个还未出生的凡人,就让他受到天罚,千年的修行毁于一旦!
慰生看着手边的鲜血,突然怒吼一声:“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人与妖怎么可能会结合,她怀的怎么可能是人类!?”
连梓嘲讽地一笑,她缓缓地闭上了眼。
梁忘得抱着她,双目猩红,将她缓缓放在地上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都做了什么?
他的一意孤行,不仅葬送了孩子,还葬送了妻子。如果连梓不在,他成仙还有什么意思?长生还有何用?!
看着慰生狰狞的面孔,看着地面上的血,他的脸庞无比扭曲,瞬间嘶吼一声:
“娘子,我错了、我错了!”
话音刚落,他疯了一样向慰生冲了过去,慰生还未回过神,下意识地抬手抵挡。
莫得脸色大变:“忘得!”
只一瞬间,梁忘得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愤怒上,他的身体已经化作烟尘消散了。
九天之上,电闪雷鸣,紫雷像是游龙一般在云层里翻腾。
慰生看着满地的灰,呆愣了一瞬,突然放声大笑:“一个,又一个!”
他又杀了一个凡人,他只是轻轻一挡,这些蝼蚁就化作了飞灰。只不过是两条命而已,就让他付出了这么大道代价,凡人,果然该死!
不过凡人死了,谁又能为他做事?
他转过头,双目猩红,眼底红光流转:“莫得,还在看什么,还不随我去找王白!?”
莫得似悲似哀地看着他:“慰生,你还在执迷不悟,已经入魔了!”
“入魔?!”慰生冷笑了两声,声音在山洞里不断回荡:“本君怎么可能会入魔?魔是除了人妖之外最下等的生灵,本君乃是神尊之后,天界的上仙,怎么可能会入魔?!”
莫得踉跄地站起来,看着倒在地上的连梓和空气中的飞灰,声音沙哑:“忘得说他错了,我又何尝不是错了呢?我错了,我错的是醒悟得太晚,错在没能早点认识到你的真面目,没能早点知道你的无情,没能早些反抗你的压迫。也许、也许我当初去回禀天界,就不会有今天的下场……”
慰生面色一变,阴冷地看着他:“怎么,连你也要违逆本君,你要给你的后代们报仇吗?”
是啊,后代“们”,除了梁忘得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莫得勉强一笑:“我知道以我的这点修为根本杀不了你,但是我已经懦弱了百年,最后一次也该拼尽全力了。”
说着,他默念法决,灵魂开始燃烧,百年来的法力集中于现在——他竟然以灵魂为代价,与慰生同归于尽!
慰生面色一变,见莫得冲了过来,下意识地反手抵挡,莫得被他的仙力击中,狠狠地撞击在石壁之上,然而他却不知疼痛不知疲倦般再度上前。
慰生咬紧牙关,眼看对方不依不饶,心中盛怒难平,猛地拔出仙剑一剑刺穿了莫得的丹田。
鲜血顺着长剑滴到慰生的右手,慰生没见仙剑里光芒一闪。
莫得口吐鲜血,他握紧了长剑,却是对慰生一笑。
慰生下意识地有不好的预感,想要将长剑抽回,但仙剑却纹丝不动。莫得握住剑刃,掌心鲜血淋漓,他对慰生张口,鲜血染红了前襟:“慰生,莫得此生悔为你的弟子……”
话音刚落,只见他的丹田一亮,肚皮似是一个被吹起的人皮鼓,里面有火焰熊熊燃烧,只听一声炸响,在慰生的目眦尽裂中,他自爆了。
轰然一声,霎时间地动山摇。
整座山都塌了一半,慰生吐出一大口血,他勉强从碎石里爬出来,仙剑在只剩下一半,右臂只剩下一片空荡荡。
莫得用灵魂的代价和一生的修为,也只带走了他一条手臂。
此时莫得只剩下一颗头颅,他看到被埋在石堆空隙里的连梓指尖一动,不由得欣慰地一笑,然而转眼,却看到慰生摇摇晃晃站起的身体。
他微微一愣,脸上浮现出惊讶,然而片刻又转为了怅然。没能杀得了对方,他十分遗憾。
但是他并不后悔。因为他知道,他做了他该做的。
只是他醒悟得太晚,回首过去他一生修行,一心成仙。却没想到到头来只剩下一场空……
-----------------------
作者有话说:易长空=一场空
事情还有转机。
第93章 棋局
木屋内檀香袅袅。
浓重的香味压住了空气中的血腥。
王白坐在李尘眠的床边,握住他的手,低着头不说话。
他闭着眼,面色苍白得像是即将融化的雪,但嘴角的笑意却是明显的。
“莫怕,我说过会陪你到最后,就绝对不会食言。不到晚上我是不会……走的。”
仅仅三天,他的身体就如同溃败的决堤,彻底垮了下去。到现在,即便用她的灵力支撑,对他的身体也是无济于事了。
王白本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知道两人会死在同一天,她从未惧怕过死亡,但此时此刻看到李尘眠如此虚弱的模样,心里还会泛上来绵密的痛。
“我省得,即便你是莫得的时候也从未对我食过言。”王白一笑:“只是我从未希望一天能够像十年那么漫长过。”
李尘眠闭上眼,轻轻地道:“我也是。并非是惧怕死亡,只是想到我还未和你一起去梁城看过护城河,还未和你一起去青城赏过雪,还未和你走遍大好河山,觉得遗憾。”
他一笑,目光莹润地看向王白:“以前的二十年,我虽生为人,但却从未有过一日当人的实感,直到遇见了你,终于想要在这个红尘里走一遭,却发现已经没有时间了。”
王白偏过头不说话。
他勉强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王白顺着力道轻轻地枕在他的耳侧,半晌声音沙哑:“李尘眠,谢谢。”
“谢什么?”
“谢你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谢你能在最后路上陪我走一程。只可惜,你是无魂之人,我的魂不属于我自己,我和你在黄泉之路上不能再相见了。”
李尘眠轻轻一笑。他们两个之间何须言谢,但两个本来寡言的人,在最后的时间里说这些“客气”的话,只是在沉痛之中扯来酸涩当做能转移注意力的蜜糖罢了。
外面传来李夫人和李秀才轻声说笑的声音,他道:“时辰不早了。”
这是陈述,也是催促。
王白起身,看着窗外的人影,轻声道:“我和你的后事我早已想好——王简一早被我送回了汴城,我死后再让人通知她。我知你不愿告诉伯父伯母,那就暂且不说,让他们安心一时是一时。若是我能提早回来,便亲自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并求他们将我和你葬在一起。”
李尘眠深深地看着她:“都依你。”
闷咳了几声,又严肃道:“我这次无法帮你感知你的因果,你若是想要一起对付这三个人,需小心。”
李尘眠的身体千疮百孔,无法承受大量的灵气。因此体内的灵气所剩无几,与以前相比若江河中的一滴,这一滴勉强支撑他的生气,他即便是不说,王白又怎会让他榨干精气帮自己的忙。
她难得勾了一下嘴角:“师父,你教了我这么多,也是时候看看我的实力了。”
这一次的“师父”没有冷漠,有没有讥讽,这是在死别之前最沉痛的亲昵。
李尘眠看着她,勉强一笑:“去吧,阿白。我在这里等你。”
王白最后看了他一眼,瞬间起身走出门外。
————
她知道慰生正藏在梁城附近的群山里,找对方不难,麻烦的是行森和隐峰。这两人是真正地领会过“幻虚”的厉害的,若是想让两人现身十分困难。
因此她必须提前找出两人做好准备。
闭上眼,散落在凡间各处的黄符纸人开始传来了消息,她的灵识在每片区域游走,突然,青城处传来妖力和魔力的波动。
这一妖一魔为了不惊动“幻虚”特意隐匿而来,但这二人却不知道王白有他们的妖丹和魔核,因此对两人的气息格外熟悉,况且她如今的实力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对灵气的波动更加敏锐,这二人即便是化成空气她也能认出来。
青城离这里有五百里远,但以这二人的速度,恐怕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到。王白正欲收回灵识,却突然听到行森和隐峰在商量对付她的办法。
二人难得联手,说起她时面色一时愤恨一时忌惮,她正要凝神细听,耳边却突然传来轰鸣,似是有战鼓在天际敲响。
王白的面色一变,灵识差点被炸了出来,想来只是普通的炸雷本不想理会,但耳朵一动又强行将自己的灵识收了回来。
转头,见天际雷电交加,紫云翻滚,十分骇人。
这紫雷来得蹊跷,其中蕴含的能量比她的雷霆之怒更甚,她不由得一惊,又看那道紫电劈向的方向,瞬间上前一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天雷会降到梁城?!
————
慰生从碎石堆里爬出来,他的半边身体鲜血淋漓,整条右臂随着莫得的身体化作了粉末,还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莫得!!!”
他嘶声怒吼。比起身体的疼痛,被莫得伤到更让他在意。自从他出生以来,从未受到过如此之重的伤,即便是面对手段诡谲的幻虚,他也只是昏迷,并未失去一臂。
如今他的弟子,他的从来都不爱说话的属下,竟然为了一个人妖结合的孽子不惜自爆也要杀死他,笑话!天大的笑话!
慰生喘着粗气,眼底和视线里全是猩红一片,恼怒已经占据了他的大脑,若不是莫得的灵魂已经消失、尸骨无存,他定然要让对方灰飞烟灭!
怒气上头,他摇摇欲坠,下意识地想用仙剑支撑身体,但空荡荡的右侧告诉他,他不仅失去了手臂,还失去了一样东西。
他面色一变,剑没了。但并不是消失,而是丢了,毕竟仙剑是他的师父所炼化,不可能会这么脆弱,只被莫得的自爆就化作飞灰。
他在乱石堆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仙剑。
“重缘!重缘!”
半晌,断成两半的仙剑终于发出嗡鸣,重缘发出了疲惫而又沙哑的声音:“我没事,我只是……不想和你说话。”
仙剑受创,在里面的重缘也受到了影响,但毕竟有王白的那点灵力支撑着,现在的她还能勉强支撑。
慰生刚松了一口气,听见此话神色又是一变,似是干涸的沼泽,随时裂开露出里面的深渊:“为何不欲与我说话?”
仙剑里的重缘抬起脸,双眼通红:“因为我看到了你杀死了莫得!是他的血唤醒了我。,我才看到了一切……我亲眼看到了莫得在你面前自爆,我亲身感受到了莫得的血的温度,亲身感受到莫得对你有多恨……慰生,你竟然杀死了你的弟子,你变了,你不再是我认识的慰生了!”
这些话让理智本就摇摇欲坠的慰生彻底变了脸色,他握紧手中的仙剑,声若雷霆:“我没有变!我杀人只是意外,是他们设计我,是他们都违逆我!”
重缘摇了摇头,眼底湿润:“不是的,不是的。是你一意孤行,若不是你的冷漠,莫得怎么可能会死?他可是陪伴你百年你的弟子啊,如今却连灵魂都没有留下!”
慰生的额角青筋爆出,眼底红光更盛:“你是在怪我?你知不知道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