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峰想了想,道:“可是这上面显示王白的死劫就在三天之后……”
行森也是一怔,既然亲劫和情劫已过,就差死劫。若是死劫出了什么岔子,重缘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他们到底该不该出去?
还是隐峰道:“既然李家村有幻虚守着,那么只需要一个不需靠近李家村就能打探情况的方法好了。”
行森转头:“什么方法?”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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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得从李家村回来,良水村后面的半山腰上一片死寂。
他倚在洞口,看被关在洞内的梁忘得找不到自己的那些法宝而陷入狂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只是一些道家法宝而已,你不必如此焦急。”
梁忘得下意识地回头,双眸猩红。许是想到此人是自己先祖的徒弟,稍稍控制了情绪:“你深得我先祖的真传,恐怕已经有了仙家的宝贝,哪里能看得上这些凡间的东西。你可知道,我为了这些东西花费了多少心血......”
莫得不由得一怔。
自从成仙以后,他确实快忘了他以前用过的这些法宝。
这些法宝虽然是凡器,但也是陪着他一路降妖除魔的,若是没有它们,他又岂会攒下那么多的功德,再被户旗点化成仙?
当初他成仙之后没能来得及带走,如今他已经用上了仙家的宝贝,对这些凡器到底是何模样,心中早已记不清了。
他举起手中的仙剑,上面光华闪现,但冰冷得似乎是一块冰。这把剑,是慰生的徒子徒孙孝敬他的,然而自从他拥有这把剑后,却从未斩杀一只为祸人间的妖怪,唯一一次出手,还是对付一个凡人道士。
莫得无力而又嘲讽地一笑,然后道:“你说得对。”
他早已看不上凡间的法器,却也忘了没有它们,就没有今日的莫得。
梁忘得并未察觉出他语气中的异样,半晌在山洞里查而未果,只得放弃。然后问道:“幻虚,我的先祖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法宝?”
莫得回神,摇了摇头。
“他没留下什么仙器。”
梁忘得皱眉:“他身为仙人,竟然连一把仙器都没有给他的后人留下?!”
莫得听出他语气里的怨怼,顿了顿,突然道:“忘得,你有没有想过,成仙也并非是你想象中那么……美好?”
梁忘得冷笑:“你在说什么胡话,成仙代表着拥有无上的力量,也代表着无尽的寿命,不必经历病痛,也不必经历困苦,成仙为何不好?”
莫得缓缓站起来:“也许,成仙之后也要面对无尽的孤独呢?也许成仙之后......并没有在人界自由呢?也许……”
“你并未成仙,怎会知成仙之后如何?”
莫得哑然,半晌道:“我、我看过莫得成仙之后的样子。他成仙之后一直对你的祖母感到愧疚,也许成仙并没有那么好呢?”
梁忘得看向洞外:“他虽然愧疚,但也享受了那么长的寿命,而我的祖母早就化作一培尘土消散了。况且,如果成仙真那么不好,你为何会随着莫得修道?”
“我修道是为了……”莫得下意识地反驳,但话说了一半,突然卡了壳。是啊,他当初为何会选择修道?
从他师父领他入门的第一天起,就告诉他他们摘星观一生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匡扶正义、保卫苍生。
在修炼的途中,他开始接触大道,从修道不知不觉变成了逐仙。修道之人,没有想成仙的很少,但他以为他成仙之后还可以继续降妖除魔、护卫苍生。
但是他没想到自从成仙之后,会庸碌百年,自己的仙剑没有一次拔出过。
第一次拔出,却是面对了凡人。
莫得仰头看天地苍茫,他成仙的第一天守在天门入口,成仙百年后还是守门,却是守在凡间的洞门。
只为了让身后的后人想通,能在三天之后杀一个凡人。
何其讽刺。
莫得踉跄地站起来,喃喃自语:“我修道是为了成仙,还是为了除魔?”
梁忘得觉得他今夜无比怪异,皱眉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
莫得摇了摇头,抖着手看向自己手中的仙剑。剑身上映出他的面孔,一副中年的模样,却不知何时发丝出现了一点白。
慰生说凡间污浊,但他看凡间似一盆清水,逐渐洗褪了他的伪装,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来。
他叹了口气,看向山洞。
他知自己现在是助纣为虐,但他一个小小的下仙,如何能阻挡得了一个上仙?更何况慰生还是神尊后人,他面对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若是上天界去告状,那更不可能。莫说慰生是天帝眼前的红人,就算是他成功了,恐怕也会遭到慰生的报复。
他到底跟在慰生身边一百年多了,说没有半点情分是假的,对方毕竟是他的师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与对方反目。
在他看来,慰生只是为情所困,钻进了死胡同,所以才会如此执拗。若是重缘的劫难失败,他就不会如此执着了。
为今之计,只能靠一个字解决问题,那就是:“拖”。
只要他说服梁忘得,不对王白出手,若过了王白的死劫,慰生一定会束手无策回归天界。
届时无人伤亡,天界人界也会相安无事。
他走到洞边,对里面的梁忘得道:“忘得,其实王白并非是……”
话音刚落,突然觉得脑海中一痛,他心下一凛,知道是慰生在他脑海里设下的禁制起了作用,马上闭上了嘴。
梁忘得转过头:“你今夜怎么这么奇怪,你到底要说什么?”
莫得心有余悸,只好摇了摇头:“没什么。”
还有三天的时间,他一定会找出方法。
突然,他看向梁家的方向,内心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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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即将破晓,连梓摸着越来越鼓动的肚皮,微微叹口气。
由于村子被官府嘉奖,因此村民们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天还没亮,就有炊烟袅袅升起。
她透过窗户看了,欣慰地一笑。
无论如何,只要村民们的日子好过一分,她心里的负罪感就少了一分。
院外传来顾拓拎起斧子的声音——自从梁忘得不在,对方就承担起了劈柴狩猎的责任,短短几日,竟有了大人的模样。
连梓将窗户打开一个缝:“拓子,待吃过了早饭再上山吧。”
顾拓回头,道:“不用了嫂子,我去去就回来。你再休息一会吧,我回来给你做饭。”
连梓无奈一笑,待顾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这才缓缓躺下。
刚闭上眼,突然听到大门被人敲响。
她猛地一愣,能敲门的定然是外人,这个村子还能有什么外人?!
她赶紧拿起床头的砍柴刀,捧着肚子缓缓靠近门口:“是谁?”
门口没人回话,她凑到缝隙里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那个要杀她的幻虚道士?!
莫得道:“连梓姑娘,莫怕。我是为了梁忘得的事找你。”
连梓顿时一愣,拿着砍柴刀的手缓缓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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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生从地界回来后,见莫得和梁忘得相安无事,冰冷的面色好了些许。
他对莫得说:“这三天,你好好看着梁忘得。”
莫得一愣:“上仙,那您呢?”
慰生道:“本君去看着王白。”
既然司命殿君不是幻虚,那就证明幻虚还是在王白身边。这最后三天,他不允许出一点差错,因此必须亲自盯着。
莫得只好道:“那上仙小心。”
待慰生离开后,他面色复杂地叹口气。
这三天,王白是和家人一起渡过的。
她带着王简去汴城游玩,给表姐家的三个小姑娘买新裙子,又给池心与连梓各送了一封信。在他人看来,这只是普通百姓生活中的寻常,却不知她将告别都一点一滴地塞进这些平常里。
晚上,她和王简躺在一起。
王简摸着她的头发,小声地道:“三姐,后天的生辰你打算怎么过啊。”
王白看着头顶的漆黑,缓慢地眨着眼:“一切如常。”
“像是李大哥过生辰的那一日一样?”王简在“李大哥”三个字上下了力气,王白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能有多简单就多简单。”
“可是今年你受了不少苦,伯母说要给你去去晦气。”
王白转过身,抱着王简小小的身体:“但是我一直有你在身边。我便不觉得苦。”
王简笑得像是蜜糖:“阿简也觉得这一年很开心。我能有遮风避雨的房子,还能有肉吃,已经比以前很好很好啦。”
王白眼眶发热,低声道:“以后你还要过得比现在还好。所以阿简,要快快长大,长大到谁都不能欺负你的地步。”
王简重重地点头:“阿简会挣好多好多的钱,然后把钱都送给三姐,让你每日都有新衣裳穿,每日都有肉吃,每天都住在温暖的大房子里!”
王白缓缓转过身,抬起手遮住眼睛,半晌才缓缓“嗯”了一声。
王简突然坐起身:“三姐,我记得李大哥曾经送给你一件红裙,你生辰那日便穿上吧。”
王白放下手臂,夜色下双眸无比莹润。半晌,她轻声问:“你想看吗?”
“当然想看。李大哥在你不在的那段时间,曾经对我说你最喜欢红色了。但是我从来都没见三姐穿过。阿简想看三姐穿得漂漂亮亮的。”
王白一笑。
“好。”
给她看,也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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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夜,行森和隐峰收到了鬼市传来的消息。
鬼市里不仅有妖魔,也有数不尽的冤魂厉鬼。
有在梁城因灵气枉死的厉鬼说曾经看过王白曾经在良水村出现过,而且旁边还跟着一个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