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一惊,接着后怕地拍了拍胸膛:“吓死我了,幸好没事。”
重缘不服:“你、你作弊!”
王白道:“我又没说我不出手。”
说着,带着重缘向前,下一刻,一攥着奶糕的三岁小童嬉笑着穿过重缘的灵魂,冲进了王白的怀里,重缘下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王白却看了她一眼,下一刻,重缘浑身一抖,似乎能摸到怀里软软的一团,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姐姐——”
似乎比刚才看到的白面馒头还要软甜,重缘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王白捏了一下孩子的脸蛋:“小心。”
柔软的触感也随之传到了指尖,重缘马上捂住了手。
一女子这才慌张上前,抱起孩子给王白赔不是:“对不起姑娘,弄脏你的衣服了吧。”
王白摇头:“没事。”
“快给姐姐赔礼道歉。”
小孩子一笑,把自己还没来得及动的奶糕送给了王白,王白接过,虚虚拢在手心。
待和母子分别后,重缘还有些回不过神,看着自己的指尖:“这便是凡人的孩子吗,他、他好软。”比她在天上见过的鲜花花瓣还要软,还要香甜。
王白道:“大人是凡人、孩童也是凡人。他们或生、或死,或喜、或悲,无数个独一无二的凡人便组成了这个凡间。若为人一世,不仅会尝到短寿之苦,分离之痛、情断之伤,也会看到新生之喜、食物之香、团圆之乐、相悦之情.....”
王白顿了顿,回头看向重缘:“凡人寿命虽短短不到百年,却能感受到你们这些仙人千年、万年都体会不到的情感。因为短暂,所以珍惜,因为珍惜,所以特别。你说,凡人该是仙人历劫的工具吗?”
华灯初上,王白的眼底映满了灯火,绚烂得似是繁星。
重缘看着她,想到仙界白茫茫的一片,想到天界仙人们麻木的模样,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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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重缘错在太简单。她接下来所受的冲击还不少呢。
第81章 后世
雪山之上,夜色初现。
冷风之中,莫得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慰生慢条斯理地用仙术净化了指尖,道:“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若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过错,那便在这里一直跪着吧。”
莫得的嘴唇抖了抖,深深地拜了下去:“多谢上仙手下留情。”
慰生冷哼了一声,转身回到了良水村。
还未进入顾家院子,便看到梁家的屋子黑得很,没有一点声响。他皱了皱眉,顾拓听见声音,在屋内喊了一声:“是周公子吗?”
慰生回神:“是。”
“你怎么才回来?你若是再不回来我都要去找你了。”
慰生道:“发现雪山还没有融化,心情不好,便在河边走了走。”
顾拓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罢了,过两天我等村里人的身体都好了,想办法把村口的石头都推倒就好了。”与其在这里等待雪山融化坐以待毙,他还不如主动找到机会闯出去。
慰生眯起眼,没有说话。回到房间,屋内也是漆黑一片,他撤下障眼法,见一把仙剑悬于空中,里面传来微弱的灵魂波动,重缘还在。他不自觉松了口气。
“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重缘问他。
他道:“出了一些小事。被我解决了。你……在保持清醒的时候,可有感到任何不舒服?”
“没有啊。”重缘的声音很轻快:“今天还很开心。”
“开心?”
重缘顿了一下道:“毕竟在清醒的时候能从窗户看到凡间的景色,比在昏睡的时候好多了。”
慰生眯起眼,柔声道:“可是你现在的魂魄还是太虚弱,若不能在我的剑里修养,恐怕随时有消散的危险。”
重缘道:“我知道。慰生,谢谢你这二十年对我的守护。”
慰生垂下眸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着,就要收回仙剑。
“等一下!”重缘突然制止了他。
“怎么了?”他挑起眉,重缘似在犹豫,半晌轻声问:“慰生,渡劫就等于在凡间受苦吗?”
“那是自然。”他坐下来,微微抬起头:“从一个至高无上的仙人成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无论是对身、还是心都是对仙人的一次考验。更何况成为凡人还要经历生老病死,这些仙人完全没有的经历。若不是受难,仙界为何将在凡间渡劫作为惩罚?”
“那、那……”重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我看、看凡间也挺好的啊。凡人有父母、有爱人,这一生也并非完全都是苦痛啊……”
慰生皱眉:“看?你是如何‘看’得?”
“……”重缘马上道:“我是听到的!我这几日半梦半醒,听见顾拓念着他的父母,听连梓念着她的相公……便想着他们的七情六欲很是特别,于是对凡人的世界就感到了好奇。”
慰生冷哼一声:“顾拓的父母双亡,梁忘得行踪不明,这种生离死别有何值得向往?这都是因为凡人弱小,才会被命运摆布。你我从诞生起便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千年不灭、傲然天地,何需担心这些累赘之事?”
重缘沉默了一会,声音若有似无:“在仙界千百年如一日,便就是有趣吗?”
慰生听不太清,只当她这几日清醒下对凡间有了好奇,不以为意:“人间灵气稀薄,对修行无益。若滞留的时间太长,恐会染上凡人劣气。你的转世王白已无你从前风姿,泯然众人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尽早帮她结束这无用的一生,待你们融合,咱们就能在天界相见了。”
王白才不是……
重缘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想了想马上闭紧了嘴吧。通过与王白这一日的相处,她隐约感觉到了王白和自己的不同,也知道凡间的好处,但她也不信慰生会骗她,毕竟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所以到底谁说的才更对呢?
重缘看着慰生冷漠的脸,想起王白今日吃的那块奶糕,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慰生见她不说话,便让其陷入沉睡,伸手将仙剑收回。
坐了一会,莫名没了打坐的心思,转身推开了窗户。
一抬眼,就看到隔壁王白的房间有一点灯光,摇摇晃晃,似是暗夜里的萤虫,虽然微弱,但不知不觉牵人心神。他不由得一顿。
王白的人影映在窗纸上,像是一根修长的竹,他却似被这微弱的灯光扎了眼,挥袖瞬间关了窗户。
王白将蜡烛从窗前移到桌上,桌面上的簪子熠熠生辉。
她想起今日与重缘说过的话,指尖在红石上蜷了蜷。重缘是不知其对三个男人的真心,她却深知自己的,但也宁愿不知。如今她的实力已经恢复,无论是雪山还是山石都拦不住她,本可瞬间回到李家村,但是她却不敢有丝毫回去的念头。
似乎是村里的那个人比眼前随时要她命的慰生更加可怕。
她曾对顾拓说过“心中有山,处处是石”,如今想来,这话又何曾没有应验到自己身上呢?
王白拧了下眉,将簪子放入怀里吹灭了蜡烛。
起身时,袖摆如流,她没发觉一片竹叶顺着褶皱缓缓飘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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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连梓勉强有了精神,她挺着肚子下床走动,看着远处的群山,微微叹口气:“不知忘得躲到了哪里。”
王白道:“他会没事的。”
连梓摇了摇头:“我不是怕他出事。我是怕他一旦发狂伤了别人。”
王白没说话。在她看来梁忘得暂时比连梓还要安全,对方靠着大量的灵气剑走偏锋习得一点旁门左道,保命已是足够了。况且他现在还是凡人,莫得和慰生也不会动他。
危险的是连梓,虽然对方对于慰生来说已经没有了利用的价值,但对于这些仙人来说杀死一个妖精是随手之事,谁也不会断定有一日慰生会不会对连梓下手。
看来必须要对付慰生了。虽然她现在的障眼法暂时还不能抵抗对方的神眼,且力量弱对方三分,这并不代表她对其束手无策。
想到这里,她缓缓看向身后,那里的暗格之内,已经失去灵气的聚灵盏闪着微弱的光。
晚上,慰生正在闭眼打坐。
他身边的仙剑发出微弱的光芒。试探地震颤一下。
慰生的眼皮一动,它马上就没了声响。
却在这时,一点沉闷的声响从雪山上响起,这声音在雪山之中并不少见,但最特别的是,它来自莫得的方向。慰生马上睁开眼,这才想起来莫得还在雪山上跪着,神色莫名。
仙剑一震:“怎么了?”
慰生收敛了神色,微微皱眉:“你还醒着?”
重缘顿了一下,小声道:“这几天不知怎地,突然有了些精神。”
尤其是昨天和王白分别后,只觉得脑子都比以往轻快好多。
慰生想了想,道:“应该是莲花盏里的灵气对你灵魂进行了滋养,让你清明了些许。但这种清醒只是一时的,若长时间清醒,恐会耗费魂魄,你还是早些休息吧。”
见他又要抬手,重缘马上道:“你、你刚才不是不是看到外面有异状了吗?你赶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若是你不能安全回来,我便是在梦中也会不安的。”
去与不去都没有什么分别,莫得一个下仙总不会被冻死。但想到若是此时对方出了什么事,自己可就没有可使唤的人了。
便柔和了神色,低声道:“好,我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他转身便没了踪影。
几息之后,仙剑微微震动:“阿、阿白?”
片刻,推门而入一道灰色的身影,王白抬起手,指尖一动重缘就从仙剑里跌了下来,坐在地上时止不住抱怨:“憋在一把剑里的感觉好难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天界啊。”
话音一落,突然想起自己要回归天界,就等于让王白消失,马上住了嘴小心地看向王白。
王白没什么表情,让她起来。
她松了口气,止不住地向外面望:“今晚咱们去哪里玩啊,去你的家乡吗?慰生可能很快就回来了,咱们要快点。”
王白道:“不是去玩,是带你去上课。”
“上课?上什么课?”
“昨日是第一课,今日是第二课。”不等重缘再问,又伸出手,重缘问:“这是什么?”
张开手心,原来里面是一团灵气。
“我见你昨日喜欢那块奶糕,便把吃它时残存的味觉化作的灵气存了起来。”
重缘小心地接过,看那块灵气化作一小块奶糕躺在手心,有些动容:“我成灵魂这么久了,莫说是出去,就连保持清醒都很困难,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摸到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