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是想家了?”
王白眼角一垂,点头。
两人走到村口,站在背风处,皆不约而同不再往前。
连梓迟疑了一下,问:“王姑娘,你也是山村里的人?我见你虽眼盲,但手脚利落,不像是城里的姑娘那般养尊处优的样子。”
王白道:“我家住李家村,我常年在山中打猎,手脚灵活,这点山路不在话下。”
原来是这样,连梓的脸上微微有了些笑模样。
“李家村?那离这里还很远啊。”连梓叹了口气:“这雪不知何时才能化,也只能委屈你在这里待一段时日了。”
王白道:“打扰嫂子了。”
连梓见她模样乖巧,面色微白,不说话时便像是静止般,似乎全身上下只有发丝和睫毛在动,不由得内心一动,想起顾拓说过的两句话:“我之前听拓子提起两句,你这双眼睛......刚瞎了不久吧?”
王白点头:“一点意外。周生找来的大夫说,这辈子恐怕再也不能复明了。”
她说得轻巧,似乎再也看不到的那人不是她般。
连梓悄悄伸出手,掌心一点亮,在王白的眼前划过,果然毫无反应。她由狐疑变得唏嘘,轻声道:“拓子说,是那些村民伤的。想来和良水村脱不了干系,到底还是、还是我们的错啊。”
王白道:“和村民没有干系。”
连梓只当她在客气,拉着她坐在拐角:“只是你既然瞎了眼,为何不回家?和那个周公子多有不便......难道你们两个?”
王白摇头:“我亲缘浅薄,家中只有一妹。若是让她知道我瞎了眼,我恐成为她的累赘,便让其以为我身死就好。我和周公子也只是萍水相逢,我早已有心仪之人。”
连梓眼睛一亮:“竟然已有心仪之人?那你们成亲了没?”
“没有。”王白摇头,从怀里掏出红石玉簪:“只定情了一日,便发生了变故。上次一别,再也没有相见。”
连梓见她的指尖细细地划过簪子,便知她的经历不作假,于是浑身松懈下来:“恐怕你不回去,也是为了不连累他.....”
王白垂眸,虽看不到。但眼里却清晰地映出簪子的样子。
她“看”了簪子一会,便收起来转头问:“嫂子,我今日听村民说,你和梁大哥在一起时也一波三折。”
听到王白提起梁忘得,连梓眉心若有似无地一低,她转过头笑笑:“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有什么好提的。若是重来一次,我宁愿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王白诧异:“为何这样说?”
许是许久未吐露心事,连梓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千言万语先是一叹:“当初我来到这个村子,和忘得一见钟情。不顾任何阻挠也要在一起。却没想到他爹竟然会因此.....”
说着,她勉强一笑:“谁能不说天意弄人呢。我想着我和他在一起,便是害人害己,不如就此分开吧。却没想到我一走,他就像是疯了般,不吃不喝形销骨立。我怕他若是再丢了命,我就欠梁家两条人命,于是就赶紧回到他的身边。想着为梁家留个后再与他分开。却不曾预料到成亲不到一个月,他说为了我补身体,一大早就去打猎。没想到掉下了悬崖。我找到他时,他浑身的血,真是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否则、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似是想到最苦的时候,她眼里含泪,不一会就被风吹干了,只剩下比王白还要干涸的空洞。
死了父亲,又遇妻子背离,再遇惊险......
王白微微拧着眉,似乎抓住了什么,但暂时无法确定。
“一切都过去了,如今你和梁大哥还很恩爱。”
听到“恩爱”连梓嘴角一翘,却不是羞赧欣喜,而是说不出的复杂。半晌,她摇了摇头:“若早知如此,我势必不会出现在良水村。若我没有出现在这里,他的爹也不会死,后来也不会出现那么多变故......”
王白轻声道:“连姑娘,你是一个为他人着想的人。”
她叫的是“连姑娘”,而不是“嫂子”。
连梓百感交集,摸着肚子道:“我虽活的年岁不多,读的书也不算多。但也知道‘莫因小情失大节’的道理。”
王白不由得一愣。
————
此时雪山之上,慰生幻化出仙剑。
见其嗡嗡作响,怜爱地按住:“莫要闹了。你今日的反应如此之大,是不是觉得闷了?你放心,你马上就可以重见天日了。”
说完,指尖一闪在剑身上下了禁制,仙剑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紧紧握在手中,眯起眼:“你放心,为了你能渡劫成功,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
作者有话说:猜仙剑里的是谁
第69章 莫得
夜更深了,一阵凉风袭来,王白堵在胸腔里很久的冷痒终于咳了出来。
连梓转头,这才见她面色苍白如雪,不由得吓了一跳:“王姑娘,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王白皱了一下眉:“没有事。只是浑身无力。”
连梓赶紧摸了摸她的头,又摸了摸她的手心,温度正常,但她神色恹恹,病气从苍白里透了出来。
难道是……
连梓有些意外,寻常人进了良水村,十天半个月才会感到不适,三个月以上才会浑身无力,王白怎么才进了村子不到三天就虚弱至此?
视线落到王白的眼睛上,不由得恍然,王白本就体弱,再加上来到这灵气稀薄之地,自然雪上加霜,衰弱至此。
连梓紧紧地握住提篮,看远处群山环绕,良水村坐落中央百家无灯,像是能吸走一切的深渊。
她咬了咬牙,赶紧带王白回家。待来到门前,打开提篮,小心地拿出里面的一个瓷罐。将瓷罐打开,一股清香之气顿时四溢开来。
里面盛着一汪水,在夜色下莹莹发光,如碧玉一般格外澄澈。
王白的眉头一动,虽不能见,但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荷塘潋滟、莲花盛开的场面。
连梓将里面的清液倒入水瓢里,虽知王白不能看见,但仍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见她似无所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小声道:“你先喝点水压一压嗓子,也许喝了水就好受许多了。”
水瓢缓缓凑到了唇边,王白嗅到空气中的清新之气,此时格外浓郁。突然想到在村民家里嗅到的那种熟悉的气息,当时不解为何村民家里会有零星灵气,如今明白原来竟然是因为这种水。
村民们每晚听到的细碎的声响,恐怕就是来自连梓。
此时水瓢碰到她的唇瓣,她毫不犹豫地张口喝下。温润的液体一进喉咙,顿时全身的沉郁之气一扫而空,王白内心一动,也了解了为何那些村民只靠一些清粥是如何活下来的了。
很有可能这水有续命的功效。
她缓缓抬眼:“谢谢。”
连梓见她脸色好了很多,松了一口气,听王白道谢脸上愧色一闪而过:“不用谢。只是一点水而已。”
王白知道,这水可不是普通的水,能让人抵抗得住灵气稀薄的力量,想必来源也十分可贵。
她不知道连梓从哪里弄来的这水,但既然与对方身上气息如此相似,可能与对方的“真身”脱不了干系。
她轻轻地道:“嫂子,我不知你夜半为何出去,但你身怀六甲,月黑风高,你以后莫要冒险了。”
连梓无奈一笑:“妹子,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晚上是去老乡家里送吃的。之前村里的的大部分稻田颗粒无收,但我们家后山有一块荒地,难得熟了不少稻米,这才让我们勉强渡过这半年。只是我看那些乡亲们挨饿,心有不忍,于是就偷偷地给他们送些吃的。虽不能让他们吃饱,但是吊着他们一条命也是够了。”
这是实话,也不是实话。
实话是,她确实送了吃的,假话是,她也送了带灵力的水。
王白道:“以后这样的事就让梁大哥做吧。”
“你梁大哥……”
连梓看向顾家的房子,屋内一片漆黑,往日温馨的家此时却似深渊。她面上闪过一丝复杂:“他、他身体不好,除了打猎我很少让他出门。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毕竟家里的余粮不多了……”
王白拧了拧眉。
刚想说话,突然察觉远处仙气袭近,轻声道:“那.....以后你就带着我吧。我虽看不见,但手脚比你利落许多。”
连梓欲拒绝,但看了看王白空洞的眼睛,许是想到她看不见,也就迟疑地点了点头:“日后再说吧……”
两人进屋,片刻,慰生从雪山飞下来,在门口发现了新的脚印,不由得皱了一下眉,转头听见了梁家房内的呼吸声,这才松懈了下来。
夜深,万籁俱寂。
又是一晚过去。
随着天气转暖,门口的雪化得很快,融入土里满地的泥泞。
然而无论冬阳如何何和煦,远处的山谷里的积雪没有一丝融化的迹象。
顾拓等得着急,每日都要去山脚看看。慰生冷眼看他来回折腾,全然不急。
他当然不急,这山被他下了禁制,没有他的命令积雪不会有半点融化。剩下的时间,足够让这座山将王白耗干而死。
只是出乎他意料,十天过去了,王白不仅没有虚弱下去,反而精神比以往好很多,除了眼盲之外,完全就是一个正常人。
慰生不解,这是为何?难道良水村的灵力已经正常了吗?不,不可能,这里的灵力稀薄,他身为仙人最是清楚。此地对于王白这种体弱的人来说无异于慢性毒药,她早晚会衰竭而死。
但为何她会恢复正常?
看着和连梓在一起低声说话的王白,慰生的眸光闪动,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周公子。”
顾拓叫他,把他拉到一边:“你到底查没查出来瘟疫的原由啊。”
慰生正是心急之时,不愿与顾拓纠结这个,声音更冷:“尚未。”
顾拓急了:“这都又十天了!我上次和你说的,我的那个发现,你可听进去了?”
慰生皱了一下眉,前几天顾拓找了机会偷偷告诉他对方的发现,他惊讶于一个人类的直觉竟然如此敏锐,但其中原由他早已心知肚明,不说出来一是怕打草惊蛇吓走连梓,二是人类自有命数,他不会随意浪费仙力改这个命数。
因此听罢之后只是敷衍应对,只等王白命衰,届时自己再带王白离开,这里到底如何和他再无干系。只是没想到十天之后,王白不仅没有衰弱反而更加康健,而顾拓又不依不饶再度找上门来。
眼看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三月十五,慰生更加心焦,此时顾拓还在喋喋不休:
“你读过那么多的书,肚子里藏着那么多的经纶,怎么能一点头绪都没有呢?来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如果真查不出来,良水村的人怎么办?梁城的人又该怎么办?”
他皱眉低斥:“你既然好端端的,为何又多此一举担心别人?况且人各有命,他们若是命数如此,即便我现在查出原由,也救不了他们!”
这话犹如雷鸣,若是寻常凡人听了定然五内俱震,但顾拓听了,呆愣片刻,便马上怒声反驳:
“你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你之前答应得好好的,又在我们家干吃饭,我问问你怎么了!况且,我是人,村民是人,梁城的人也是人,是人就有心,我为何不能担心他们?!”
慰生眯起眼看了他一眼,顾拓被看得脚下打颤,但还是咬牙迎上。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为何会一靠近慰生就变得不舒服,因为此时慰生看他的眼神和官差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像是看着一只不自量力胡乱蹦跶的蝼蚁,充满着审视与蔑视。
然而他对方的眼神却比那些官差更冷漠,也更具威压。
就在他两腿打颤坚持不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