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拓摇头:“当时天太黑了,而且人也很多。我只是看了一眼。幸好有一个男子帮她挡了这一下。我的好朋友.....不,他已经不是我朋友了。他被吓跑了,我也就跟着跑出了汴城。”
树精沉默了,没有问话。
顾拓却越说越顺畅,许是把自己心中的“淤泥”吐出来,他也轻松很多:“我辗转得知幻虚道长曾经在李家村出现过,于是我也去了李家村。人没问到,却讨到了几张饼子,可惜全都被梁城的村民抢走了。幸好只剩下怀里藏着的这张,我看官差到处抓我,只好跑到了山里。”
“不过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晚了。”说完,顾拓长出了一口气,但半晌不见树精搭话,这让他有些不安:“树精,你还听着吗?你为何不出声?”
“我在想事。”
“想事?想什么?”
“我在想,命运到底是什么?此前我以为那是控制是苦痛,现在想来,也是机缘,也是巧合。”
顾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妖精说话都如此奇怪吗?我为何听不懂?”
“树精”一笑:“不懂便不懂吧。你只知道你今晚死不了就行了。”
顾拓一愣,下意识地站起来:“你、你是什么意思?”
“你身上可还带着那枚玉佩?”
“带着!”顾拓把手中的玉佩举起来,那是一块莲花玉佩,在夜色下闪着微弱的荧光:“你问这个干什么?”
“将它从这个树洞里扔进来。”
扔进去?以为这树精要抢走他的玉佩,他赶紧又收了起来。
树精一笑:“我一个妖怪要那个俗物干什么,你若是想活命便听我的。”
顾拓想了想,是这么个理,于是犹豫地将东西扔了进去。
片刻,那玉佩又被扔了出来,顾拓赶紧捡起来。一握到手心里,不由得一愣:“这、这玉佩怎么是热的?”
不是温热,而是滚热,却不烫手,实在是又惊又奇。
树精道:“里面有我的一丝灵气,可保你一晚体。热。你拿着它下山去吧,想必此时官差早已回去了。”
顾拓将玉佩放在心口,顿时感觉全身都暖起来,连指尖都带着热意,不由得大喜,连连鞠躬:“多谢树精,不是,多谢树大仙!多谢树大仙!”
“莫谢,我吃了你半张饼。合该还你的。”
谢完,却不走,拿着玉佩踟蹰:“树大仙,你既然如此厉害,能不能……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啊。”
“你要我帮你看村子吗?”
顾拓不好意思一笑,马上又正经了起来:“我就知道您老会明白。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您就看在那半张饼的面上,帮我一次吧。只要能救下乡亲们,我愿意下半辈子为您做牛做马,愿意一辈子给您浇水遮雪!”
在顾拓心里,这个树精既然有灵气,那就证明有几分真本事。又救了他,证明心不坏,虽然不知和那个传说中的幻虚道长谁更厉害,但只要能救得了他们良水村,那就无所谓对方是人是妖。
树精沉默了一会,缓缓地道:“机缘如此,我不该拒绝。只是我现在被缚,恐无法帮你。”
顾拓低头一看:“那、那我帮您把根拔出来,我带着您走!”
树精沉默,顾拓回过神也觉得自己的主意实在是傻得很,连连道歉。
树精似是不在意,他接着道:“我虽不能随你去,但并非无法帮你。明日午时三刻,你再来此地。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莫要多疑、多问。一切如常,自然有人帮你解开困境。”
顾拓大喜过望,连连叩首,又问:“需要明日午时?那、那我现在就在这里等着行不行?”
“莫要多问。”
顾拓暗道这些妖怪向来是奇奇怪怪,想必有什么天机不能泄露才会如此神秘,想到这里乖乖点头,轻快地下山了。
王白感受顾拓走远,这才垂下长睫。
铺着厚雪的地面上,深深浅浅地刻着刻痕。
王白的指尖摸到最后一道,眉心一动:“若是算得不错,慰生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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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界之上,慰生看着从炼丹炉里缓缓升起的天命笔,呼吸不由得开始粗重。
鉴命星君一抬手,那笔就自动来到了他的手上,他不由得一笑:“不愧是神界的神石,随便炼化就有如此之大的能量,慰生上仙,您的辛苦没有白费。”
说着,视线飘向旁边的一个宝盒,盒中的神芝散发着无比绚烂的光。这自然是慰生从神界拿回来的,当做鉴命星君帮他一次的“酬劳”。
本来微微兴奋的慰生听此,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冷淡道:“神界的东西自然不同凡响。这也只是神尊随手赐予我的东西而已。”
其实,这一块神石与神芝也如同上次一样,是他不问自“取”的。
当时的他悄悄进入神界,仗着自己离神门之远,用神水治愈了身上的雷击伤,又带走一块神砖。转眼望去,神界白茫茫一片,不知那些宝物到底藏在何处,只好收敛气息寻找。但他寻了半天,没有发现半点神迹,不由得恼怒。
他哪里知道,自从他的师父辻逞总去神界偷拿东西后,小气的护门金麒麟早就把所有的宝贝都收了起来。
慰生遍寻无果,转眼却又见上次见到的那块神水中的巨石。上次他气急,随手发出一道风刃,没想到这上面还留有刻痕。
而在刻痕之上,却长出了一朵神芝。
他一喜,赶紧将神芝摘下,却没想到鲜红的血从石缝里溢了出来,在神水里缓缓消散。
他内心莫名一紧,赶紧回到了天界。
将仙芝送于鉴命星君后,这几日一直看守在炼丹炉前,如今天命笔已成,想到重缘即将回归,他滞闷的内心才堪堪好受了些。
此时听鉴命星君似又要提起神芝,他不免想到它的来历,面色就冷了下来。
鉴命星君早就不在意他的冷脸,将天命笔交给他:“至此,上仙可用神水抹除寿元谱上的命数了。”
慰生点头,指尖一动便有一团神水涌出,汩汩地涌向寿元谱。只见王白的名字后,三劫的“未过”全都消失不见,他提起天命笔,在“亲劫”与“情劫”后缓缓写上两个字:“已过。”
此时天际电闪雷鸣,短短几个字似乎带着雷霆的力量,他写完已是满头大汗,待要写到死劫,突然手中天命笔一震,一股庞大而恐怖的能量瞬间将他弹了出去,他狠狠地撞到墙上,吐出一口血。
“上仙!”
鉴命星君似是才反应过来,弯腰欲要扶他。
他一挥手甩开对方,不顾心口的疼痛怒目问:“这是怎么回事?本君写到死劫为何会失败?!”
“死劫?”鉴命星君低头,看了地上的寿元谱一眼,恍然一笑:“上仙,我还以为您知道这天命笔的使用方法,原来您还是没明白。”
慰生咬牙:“莫要含糊,快说!”
鉴命星君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子:“天命笔是用来”改“命数的,若是“改”,那便是重写已经发生的。若是什么都没有便去“改”,那便不是“改命数”,而是“创造”命数了。若是如此,岂不是任哪一个仙人都能随意渡劫?”
慰生顿时一愣,看着地上的寿元谱与天命笔,似是有些回不过神。
“上仙还是经历得少,不知这渡劫对于仙人的重要。渡劫需得进入凡间,经历爱恨别离、轮入因果,待身心在红尘里滚一遭,那才算是历劫。如同亲劫与情劫一样,只有经历,上天才会评判,从未经历,那渡劫便只是空中楼阁,谈何回归?”
“你的意思是说.....”慰生眯起眼,声音十分冰冷:“重缘还需真正地经历死劫?”
“正是如此。”鉴命星君一笑:“死劫与其他二劫不同。亲劫与情劫全凭仙人转世的内心,若是看破,那便过了。但死劫的评判可都是靠上天。重缘仙子的死劫就在三月十五,距离现在不足两月。若是两个月内让她进入生死的因果,这死劫便还有救。若她在三月十六之日之前无法赴死,便是有十个天命笔,那也无济于事了。”
听罢,慰生瞬间震怒:“鉴命星君!你为何之前从未对本君提起此事!”
鉴命星君慢条斯理地说:“我本以为上仙会知晓一切。毕竟您一直以来对重缘仙子的渡劫之事格外关切,难道您不知这死劫的特别之处吗?”
慰生顿时语塞。
鉴命星君见状,马上诚恳安慰:“您既然已经改了她的两劫,还怕最后一劫?”
半晌,慰生眸光闪动,咬牙问:“那如何才能让重缘转世进入生死因果?”
“如她的亲劫和情劫一样,有因便有果。凡人身死最是简单,或寿尽、或意外、或病亡,只要您能让她在这两个月内,自然沾染死因,便会得到死果。不过这“果”也要恰到好处,死早了死慢了都不可,个中分寸还需要您自己掌握。”
慰生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白皙的五指带着能轻易捏断一个凡人脖子的力量。
鉴命星君看出他的意图,赶紧道:“上仙,您莫不是还不理解什么是因果?您若是亲自出手,这对于凡人来说,便是无因有果。上天自不会通过。况且您是仙人,若仙人对凡人动手,可是会收到反噬的啊……”
慰生一愣,瞬间放下了手。
“生死一事,最好是凡人间的恩怨。若仙人直接插、入,恐会沾染上因果。这对修行不利,也会受到反噬,慰生上仙,您得三思啊。”
慰生道:“本君岂会对凡人下手。这事本君自由主张,你莫要多问。”
鉴命星君眯了眯眼,如常一笑:“您自行判断就好。”
慰生冷哼一声,拿起寿元谱和天命笔,转身便下了凡。
待他的身影消失后,鉴命星君也冷了脸。他转头,看盒子里的神芝,满足地深吸一口气。
这一块神芝,不仅能治好他身上的雷击伤,还能让他多实力精进一大截。
离下个圆月不过只有十多天,这一次他定然要亲自去一趟神界。
辻逞,他倒要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神尊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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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生下了凡。
刚想去往那个关着王白的小破庙,却突然想起什么,来到了李家村。他此行虽是假,但若是为了让王白死心,少不得说一些真话。
待来到李家村上空,看到下面情况,他微微一愣,便又满意而归。这次,倒不是他说谎,王白,怪就怪那些人给了他机会罢了。
来到山里,一棵枯树在风中摇晃。他一挥手,禁制解除,枯树瞬间化为乌有。
破庙里,王白倚窗而坐,满目空洞,但神态甚是平和。
“王姑娘。”
对方转过头,道:“周公子,你回来了。”
恍然间,慰生猛然想起了重缘。重缘的眼睛格外灵动,看见他时便如同在一瞬间吸走了所有的光,满目只有他一人。
但王白不同,她的眼里没有他。“见”他时神色也格外平和,似乎他真是一个普通的书生。
他知是有自己隐藏身份的原因,但心里免不了会有一点异样。
他压下陌生的情绪,来到王白面前,声音一如往常地平淡:
“我从李家村回来了。但十分抱歉,我没能带回人。”
“为何?”
王白抬眼“看”他。
他顿了一下:“因为我发现他们早已为你设了灵堂,都说你已经死在外面。我说我认得你,但我身上并无信物,且面孔陌生,他们无人信我。”
前半段是真,后半段是假。虽说这话有些许漏洞,但他认为用来应付反应慢的王白已经足够了。
果然,王白皱起眉:“他们,为我设了灵堂?”
“是。”慰生毫不犹豫地道:“且已经不再去外面找你了。”
王白沉默了下去,苍白的面孔像是一幅雪景画。半晌,她轻声道:“那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