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一出,满朝文武哗然,一时间庙堂沸反盈天。
皇帝最不喜的兄弟相残之事还是发生了,他连夜召回三个子女,查问始末。
家丑不可外扬,皇帝是极要脸面的人。因此,他今日只传召朝臣御门听政,站在太和门前的宫墙天井广场里旁听,而他的孩子们则入太和殿内近前咨政。
殿宇的重檐歇山顶压住了橘红色的夕阳,暮色渐渐昏黑。溽暑过去了,昼夜温差大,一起雾便抖风。老辈人说,宫里头地底下冤死的骨头多,故而阴冷,一入夜,天冷得厉害。
大殿的金龙桐木门板都被拆卸了,朝臣们分为两厢,立在门外督看。空荡荡的殿宇里,被皇帝的威严压着,无人敢开口说话,一时间鸦雀无声。
圣架面前不得放肆,姜萝偷偷瞥了一眼姜涛,对方回敬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是苏流风先打破这一重沉静,他肃着脸,禀报:“陛下,臣与三法司经手彻查四皇子遇刺一案,凶犯罗田已畏罪自刎,死前为保家族平安,他还留下了自述陈情书。据书信里所言,罪臣罗田贪墨近乎八万两白银,倒卖赈灾米十一万石,余粮与家业已尽数抄办充公。罪情种种,罄竹难书,烦请陛下亲自过目。”
苏流风将这一叠信件高举于额前。
皇帝眼风一瞟,福寿会意,上前逐一接过,奉给皇帝:“陛下。”
皇帝抽过信件,一页页翻阅起来。
罗田就是一只养得丰腴的猪崽子,如今下刀割肉,油水就漏出来了。
这样的重罪,难怪他要找人兜底。
皇帝拧紧了眉头:“好你个罗田,竟为了一己私欲,置乾州百姓的性命于不顾,罪当凌迟!自尽倒便宜他了!”
姜河少年气地一拱手,对皇帝道:“可不是?罪臣罗田竟为了自保,甚至联合大皇兄加害于儿臣。父皇,若不是儿臣命大,那日就要死在乾州了!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姜河终于发难,姜涛也不怵他。
“你胡说八道!”姜涛骂完姜河,撩袍跪到地上,含泪道,“父皇,儿臣最看重血脉亲缘,绝没有伤害过自家兄弟。这不过是四弟的片面之词,他如今全须全尾站在您面前,谈何被儿臣暗下谋害?”
“大皇兄睁眼说瞎话,难道不心虚吗?”姜河皱眉,“若我死了,夜里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
“够了!”皇帝一拍龙头椅,沉声,“信上分明写了,罗田得大皇子密令,设计杀害河儿,你还有什么可说?”
姜涛磕头:“父皇明鉴,儿臣绝非此等阴险小人。”
“白纸黑字,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皇帝沉声,愤然抖下几张信件,“涛儿,朕最恨的是什么,你可知道?朕最恨兄弟相残,最恨你们被权势蒙蔽了双眼不认血亲!朕对你很失望。”
姜涛膝行两步,声泪俱下,“父皇!那信件经过了三妹与四弟的手,谁知纸上真伪。况且,父皇没有比照过儿臣字迹,只因您心里存了对于小儿子的偏疼,便盖棺定论冤枉您的大儿子吗?父皇,儿臣委屈!”
他不服,他叫屈。
姜涛原本想的是,姜河死了,皇帝无力回天,总会宽恕他。
怎知姜河平平安安回来了,那他又成了什么?一个心思恶毒的兄长。
但姜涛了解皇帝的,他的父亲并不独宠任何一个子女,自然也不会重罚膝下的孩子。不然姜敏从前用水仙花露算计姜萝那一次,害她险些丧命,也不会是轻飘飘禁足一月就重获新生。
遑论这次,姜河没有受伤。
姜涛自认他很擅长揣摩圣心,皇帝不会拿他怎么样。
怎料这一回,他的判断还是出了差池。
皇帝望着装腔作势的大儿子,唇齿间溢出一丝冷笑:“你当朕蠢,是吗?”
姜涛一怔:“父皇,儿臣不敢。”
“朕是瞎了、聋了?还是老了?”
“儿臣绝无此意!”
“姜涛!”皇帝猛然掷下信纸。
“哗啦”一声,无数白纸被夜风卷到翻腾,飘落姜涛面前。
他俯首称臣,正好能看到纸上的字。
白纸黑字,皆是他左手所写,他不怕比照家中墨宝,不怕露出马脚。
既如此,父亲为何责骂他?皇帝竟是非不分到这种境地……
皇帝余怒未消:“你工于心计,对谁都行,偏偏不可对君主。你是自作聪明,自掘坟墓!你的左手字是谁教的?是朕!是朕!朕能看不出自家儿子的笔迹吗?姜涛你竟敢愚弄朕!”
话音刚落,姜涛汗如雨下。
皇帝早就看出来了。
姜涛明白了,皇帝会包容孩子们无伤大雅的争斗,但他们必须对父亲献上全然的信赖。
而不是如他一般捣鬼、做局。若他老实递上右手写的书信,任由皇帝裁决。
保不准皇帝会当众焚烧这一纸书信,力保他的大儿子。
可是姜涛没有,他企图蒙骗父亲。
兄弟间的战争,被他弄巧成拙,搞成了父子之间一触即发的战役。
他一定是输家。
他完了。
原来,即便是龙子,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也不过是沧海一粟,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正因为如此,姜涛才想要夺权啊。
姜涛战战兢兢地开口,企图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眼:“陛下,儿臣……知错了。”
他认了,群臣都听见了,皇帝不可能徇私枉法了。
皇帝疲惫地拧了一下眉心,不再看令他失望的大儿子。他要斩草除根,忍痛割爱,如此才能保下天家的体面。
皇帝长叹一口气:“大皇子姜涛蒙骗君主,罔顾人伦,残害手足,实乃不忠不义之徒。今日,朕命宗人府削去姜涛皇籍,贬为庶人,幽静家府。从今往后,没朕的旨意,外人不得视探,亦不得为其说情。”
他话音刚落,殿外便乌泱泱跪下一批大臣,三呼三劝——“陛下三思啊!陛下!”
“朕乏了,退朝吧。”皇帝没有再给他们说情讨饶的机会,由福寿搀着,离开了宫阙。
姜萝、姜河以及苏流风也不敢多逗留。他们沉默无言,悄然出了宫。
唯有独坐于殿内的姜涛还发着痴,盯着龙纹殿宇出神,怔忪好久,没有出声。一朝从云端跌落成泥,他不相信这一场变故是真实发生的事。
从今往后,他就是庶人,连见皇后的资格都没有了。
“大殿下,请吧。”不知是不是皇帝的授意,福寿还愿意给姜涛最后的体面。他送完皇帝,又折返来扶姜涛。
姜涛没有推拒,他转身,发现殿外的大臣们都已经退朝归府去了。
偌大的皇宫,此刻空荡荡的,风像刀子一样刮人筋骨。原先金尊玉贵的身体,如今只成了塌皮烂骨。姜涛从来不知道,这宫里这么冷啊。
他强笑了声:“福寿公公穿得这样单薄,行走在宫道时,不冷吗?”
这话的意思海了去,有说福jsg寿衣裳单薄是跟了宫中规制的,有说福寿位卑言轻原来一直能感受到宫里的世态炎凉。不管是哪个意思,福寿这样的小人物都不敢接茬。
福寿只笑了声,道:“许是变天了吧,快入秋了,冷得厉害,大殿下要保重身体。”
变天了……姜涛脸色铁青。他竟沦落到连一个太监也能奚落,借话来敲打。
他重重握了一下福寿的手:“是呢,是要注意身体,毕竟……来日方长。”
宫门口,福寿目送姜涛上马车。皇子们十五岁以后就要出阁,在宫外开府,往后府邸与掖庭两不相干,也算全了涛庶人的颜面。
福寿前脚刚走,后脚姜涛的马车就被坤宁宫的王姑姑拦住了。
头戴幕离的李皇后亲自来看望儿子,她小心登上了马车,握住了姜涛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衣服穿少了?”皇后的眼泪夺眶而出,鼻尖一阵酸一阵疼,“你父皇只是暂时生了火气,等他气消了就好了。到那时候,我的儿又能回皇宫了。”
姜涛任由母亲抱着,他也把下巴抵在李皇后削薄的肩膀上,蹭了蹭,孩子似的撒娇:“母亲,我好累。”
李皇后已经许多年没有再和姜涛这样亲近了。
自打她的嫡长子出世,皇帝看重长子,李家也看重长子。
姜涛便不再是李皇后的孩子,而是所有人精神上的寄托。
他自小就模仿皇帝的起居言行,从来以为帝座的下一任继承人是自己。
如今跌下去了,摔得粉身碎骨。他怎么受得了?怎么受得了啊。
李皇后十足的痛心,她哽咽,抚上孩子漂亮的眉眼:“涛儿乖,娘会帮你的。”
“娘,已经来不及了。陛下在群臣面前将我贬为庶人,他是下了死志。”姜涛眼眶泛红,“娘,他看重的人,原来是四弟啊……我究竟哪里及不上四弟了。”
姜涛为了得到皇帝的一句夸奖,日夜刻苦读书、习武。他以为自己是皇帝最骄傲的孩子。
原来,是他不配。
“不是涛儿的错。”李皇后其实明白的,她一直都知道,皇帝待姜涛薄情的真正原因。
当年李家为了扶皇帝上位费了多大的心力,甚至将嫡长女李蕖嫁给母妃式微的皇帝。
她待他真心实意,她一直爱着她的丈夫。
如今回想起来,李蕖也分不出皇帝的真心与假意了。
今夜,李皇后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浓稠的恨:“是我们李家的错。”
因为李家是世家望族,因为李家依仗皇族日益显赫,因为李家的荣耀……所以君主不能容他们李家人壮大。
而姜涛,正是李家的孩子。
除非、除非……
李皇后战栗不止。
她噤了声,哆嗦着,解下肩上的狐毛大氅。
李皇后强忍着恐惧,温柔地把大衣裳披上姜涛双肩,慈爱地道:“母亲永远是念着你的,母亲会帮你的。夜里冷了,你要记得保暖,再辛苦也要记得吃一日三餐。我的涛儿,永远是娘的骄傲。”
“母亲,我会的。”姜涛焐了焐大氅,心里的冷寂仿佛在娘亲的安抚之下,淡了很多。
“那就好。”
“您别哭。”他掖去皇后的眼泪。
“嗯,我不哭。娘不能久留,先回去了。”
“好,您保重身体。”
李皇后下了马车,目送孩子出宫。
暮色沉沉,她立在冷风里。风盈满她团花漳缎的衣袖,卷走残余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