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跟紧我。”
苏流风信手抄过桌面上镇黄纸的桃木剑,白净腕骨一拧,负于身后。他像个降妖除魔的小道士一般,把姜萝保护在身后,小心翼翼靠近鞋印的去处。
鞋印在靠墙的一块木地板前消失不见。
地底下一定有关窍。
姜萝蹲下身子,敲了敲,果然有空响,木板底下还有地窖。
苏流风破开拦板,取火折子吹出幽微的火光。
把火苗递入地窖,火光不灭,说明里面常有通风,不会让人窒息。
苏流风率先跃下地窖。
原本,他想姜萝留在铺子里,这样也安全一点,哪知小姑娘不听话,夫唱妇随,跟着他义无反顾跳了下来。
“哎哟”一声娇喊。
苏流风受惊,丢下火折子,抬臂去接。
手上一重,姜萝不偏不倚,正中他怀。
温润的郎君心惊肉跳,偏偏姜萝稳稳当当抱住了苏流风,觉得有趣,咯咯直笑。
苏流风幽怨:“小心摔伤。”
“夫君一定会接住我的。”她对苏流风总是十足的信赖。
“不能有下次。”
“知道啦!”
话说到一半,姜萝不肯撒手落地,抻长手,逼迫苏流风弯腰,她要重新捡起那一支滚落在地的火折子。
与此同时,窸窸窣窣的人声响起,诡谲的咒文以及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姜萝吓得一动不敢动,苏流风也在静观其变。
“什么动静?”
昏暗中,姜萝和苏流风面面相觑。她忍不住,用烛光去照四周的环境。
接着,姜萝见到了此生看到的最骇人的一幕——
就在距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一对夫妻背对着他们,跪在蒲团上。他们双手合十,一直碎碎念叨“鬼龙王庇佑善男信女”。
而摆在两人面前的,则是一座上了红漆的鸡翅木神龛。
神龛有半尺高,盒壁内供奉一尊木雕蛇形邪神。青鳞黄瞳,舌信子吐出,满嘴獠牙。
借光仔细去瞧,木雕上还沾满了新鲜的血液。
姜萝懂了。
这对夫妻竟然用刀割开了手指,妄图用人血供奉邪灵。
刘家人,疯了!
姜萝输人不输阵,高声嚷嚷:“两位可是刘记铺子的店家?”
若她没有用手勾着苏流风的脖颈,那么“不惧鬼神”的说服力一定更强。
苏流风习惯了姜萝的跳脱,他不开口,任小妹倚仗他,狐假虎威。
听到姜萝的呵斥,那对夫妇的脊背都僵硬了。好半晌,他们缓缓转过身,面色惨白,道:“草民见过官老爷、官小姐……”
姜萝握住火折子的竹管,颤巍巍去照他们的眉眼。
幸好,他们虽然被吓得面无血色,却是正常人,眼睛鼻子,五官一应俱全。
姜萝真的害怕他们回头,露出的是没五官的脸。
“装神弄鬼成何体统!快上来,本公主要审讯尔等。”姜萝的心情肉眼可见变好了,她荡了下小巧的足尖,催促苏流风,“夫君,我们上去聊。这里黑漆漆的,太逼仄了,有点吓人。”
“好。”苏流风当牛做马,毫无怨言。
只是他人都走到出口了,姜萝还不肯落地。
嗯……如果不从他怀里下来,她该怎么出地窖呢?
姜萝看出苏流风的窘迫,她玩味地勾勾唇:“夫君当初不是说自己擅轻功吗?不会连带我飞出地窖都做不到吧?”
“殿下……”苏流风微笑,“臣不吃激将法那一套。”
“哦……”姜萝悻悻然收声,她又想出了其他损招,乖乖巧巧凑到苏流风耳畔,娇滴滴地嗔,“苏哥哥抱我出去好不好?我腿都麻了。”
小姑娘的娇声勾人,尾音一扬一扬的,像是银月尖尖,一直勾人心脏。
苏流风拿她实在没办法,又怕姜萝再次使坏,只能抿唇,利落跃上地板。足尖一沾地,他便有礼地躬身,放下姜萝,一点余地都不给她留。
“殿下,方才是臣无礼了。”
“无碍无碍,我心胸宽广。”姜萝摸了摸鼻尖子,心想,先生还真是冷酷无情,都是名义上的夫妻了,抱一抱还不成吗?
想到苏流风竟然真的能抱她凌空,姜萝的心思活泛开了——往后跃上高塔赏月,是不是很美妙呢?
苏流风还不知家妹打的“物尽其用”的算盘,他为了转移注意,鹰隼似的锐利目光盯向后出地窖的刘家夫妇。
一改审讯犯人的官腔,苏流风肃然问:“鬼龙王之妻的嫁衣以及送亲纸扎,皆是出自两位之手。其中机关已悉数破除……尔等居心叵测,害人不浅。若你们坦白招来,保不准还能留下一命。”
“大人、大人!草民(民妇)冤枉啊。这一切都是鬼龙王的命令,是他逼迫我等供奉他的,不是我们的主意啊!”刘家夫妇怎么都没想到,不过是养一尊神,竟也有一天会把自家的性命搭上。
“一派胡言!”姜萝忍无可忍,“世上怎可能有妖龙?”
“真的有。”刘家妇人已经泪湿了满襟,她怕得厉害,朝姜萝膝行而去,祈求原谅。直到一把桃木剑横在她面前,妇人才止住了步子。
她哽咽了许久:“公主殿下,请您相信民妇,民妇真的没有撒谎。要不是为了养鬼龙王,民妇何至于起这样害人的心思啊,实在是喂不饱他……”
“喂不饱?”姜萝起了一身鸡皮栗子,“等一下,你说清楚一点。你传出鬼龙王娶妻的谣言,不是为了给邪神选夫人,而是为了养活邪神?”
事已至此,刘家夫妻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们终于说起一桩几年前的见闻,那是他们和鬼龙王结缘的日子。
鬼龙王其实不是龙,而是一条青鳞黄瞳的巨蟒。他身有几丈长,腰jsg粗足足有成年男子小臂宽。
当日,刘家夫妻上山扫墓祭祖,手里不过带了一把割草的镰刀。
临时遇上这样的精怪,他们又怎么可能是鬼龙王的对手?
眼见着要葬身蛇腹,刘家妇人急中生智,把怀里供奉祖先的烧鸡丢了出去。鬼龙王果真喜欢吃肉,大张蛇口,囫囵吞下了烧鸡。
拖住了蛇妖,刘家夫妇赶紧往山下跑。
哪知他们还没跑出去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了蛇啸声,以及压断草木的游走声。
他们抱作一团,以为今天一定活不了了。
哪知鬼龙王半点都没有杀人的心思,反倒从口中噗嗤给他们吐出了一个镶满金银饰的香炉。
夫妻俩面面相觑,心间敞亮。他们明白了,鬼龙王是报恩来的。
刘家夫妻拿回香炉,回州府的当铺里一验,居然是真品!
夫妻俩喜极而泣。
他们发大财了。
都说天下大乱的时候,上苍会降下祥瑞。
刘家人想,这条大蛇分明是能让人心想事成的蛟龙,待他修炼多年,定会蜕皮化为龙神。
刘家夫妻起了贪念,他们为了鬼龙王的恩典,决心成他的善男信女,一心侍奉他。
然而鬼龙王的胃口越来越大了,普通的鸡鸭鱼肉已经满足不了他的胃口。若鬼龙王吃不饱,他就不会变出那些宝藏,赠予一心供奉自己的信徒。
于是,刘家夫妇起了旁的心思,他们是神仙的侍臣,必须在乱世里为鬼龙王传道。
就这般,他们编造了“鬼龙王娶妻”的谣言,诱导那些村民们一年献上两位新娘,供鬼龙王果腹。
为了彰显鬼龙王的神通,刘家夫妻特地从变戏法的班子里学了白磷粉自燃的法子,以及生石灰遇水发热的古方子。
也是凑巧,这两年乾州日子难过,大家信不了官吏,只能信一信旁门左道。误打误撞,供了鬼龙王以后,村民们也能止住几场雨。
而刘家夫妻会在婚礼前一天诱鬼龙王,哄他待龙渊里,静候新娘莅临。
大蛇吃饱后,便躲回深山老林里沉眠,而他赏赐来的珠宝,又足够刘家夫妻大发一笔横财,再为鬼龙王挑选下一位新娘……
就这般,人与邪神的交易完成了,受苦受难的不过是那些被一两碎银压弯了腰的穷苦姑娘们。
原来,作恶的不是妖,而是人心。每一个新娘子的父母都愿意用不值钱的女儿来换银两,与其便宜了日后的婆家,不如自家拿了那笔生死财。
姜萝听得瞠目结舌,想说什么,又哑了嗓子。
她的心里闷闷的,很不好受。
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也不该拿命去偿还。
苏流风知道父母亲情于姜萝而言,是一块难愈合的心病。
他怜惜她,伸手,莽撞地揉了揉姜萝的头。
先生的手掌宽厚、温暖,姜萝不由自主闷到他的怀里,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苏流风纵容女孩家撒野,他待她总是诸多体贴。
许久后,姜河带一队衙役包抄了刘记冥店。
他心急火燎地冲入铺子内,问:“三姐,苏大人,你们有没有事?”
“我没事。”姜萝从苏流风怀里抬头,冷哼一声,“倒是眼前这些人有事了,他们竟然豢养大蛇,残害百姓。”
听到这话,罗知府也迈入门槛,临头就是一脚,踹上刘家丈夫:“刁民!竟敢在本官眼皮底子下为非作歹,还害得皇裔们受惊,你们罪该万死!”
他揎拳捋袖,做出为天家拼命的姿势,见姜萝他们无动于衷,脸上又很尴尬,还好他的下属擅察言观色,立马上去拉住罗田,保住了他的颜面,“罗大人,下官知道你为了公主与皇子们不平,但人已逮住,有的是时间教训,您还是先消消气吧!”
说完这句话,辅官犹嫌不够,又补了句:“罗大人昨日为水患固堤一事,殚思竭虑直至深夜,好不容易今晚睡了一个时辰,又被这起子刁民闹醒了。您再这样激动,臣怕、怕您动气心衰,会出事啊!”
这些话是故意说给姜萝他们听的。
罗知府心里夸赞手下人懂事,面上一团和气,朝店铺外的黑天拱了拱手,道:“为民办公,本就是我罗田分内之事,算不得辛苦……”
“行了。”姜河不耐烦听这些。
他从腰间抽出弯刀,杀气腾腾地道:“走,随我杀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