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萝被反将一军,顷刻间烧红了脸,讷讷不敢言。
“不是盲婚哑嫁就好,我以为你害怕和亲才应下……阿萝啊,你记住,你是皇女,天家的女君,他不过一个小小臣子,很好拿捏的。婚后你不必学妻以夫纲的做派,没人敢苛责你。”柔贵妃终于诚实地说了句心里话,“阿萝,我说这么多,其实只是害怕你委曲求全,过得不好。”
听到这话,姜萝莫名鼻酸。
她鼓动了腮帮子,舌尖顶了一下上颚,硬生生逼回眼泪。
良久,待姜萝咽下哽咽,确认自己不会出丑,才慢慢说话:“娘娘,别担心,我很好的。我是自愿和苏先生成亲,没有受委屈。”
“那就好,那就好。”
柔贵妃难得暴露温柔女人的一面,把这个饱受礼制摧残的可怜孩子纳入怀抱。
没一会儿,淑妃也小步上前,抱住了姜萝。
寒冬腊月,三个女人彼此依偎,互相取暖。仿佛一个温暖的拥抱,就能熬过孤寂宫廷里的漫漫长夜。
好似这样,她们就不必再畏惧难测的君心,亦不会害怕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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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那日,宫中一如往年设下官宴。菜肴很丰盛,滋味也很好。不过宫里规矩多,皇帝又要博贤名,顾及这个大臣的口味,那个大臣的年纪,样样面面俱到,反倒落得下乘,显得平庸。
不过幸好,官员们来吃席,本来就不是为了吃饱饭。他们收到了天子的宴请,面上沾光,已经是满足所需。
姜萝也没吃饱,夜里和官员们一块儿散了席。
皇城最外围是由琉璃瓦红墙困着的,夜晚被黑影笼罩,更显得阴森。
姜萝由赵嬷嬷搀扶,在寂寥的夜里慢慢行走。
檐上挂起一盏盏华贵的宫灯,底下红色璎珞绦子被风吹得摇曳,哗啦作响。
她那双漂亮杏眼在人潮里寻找,终是寻到了苏流风。她对他甜甜一笑,喊:“先生!”
苏流风惊愕地回眸,恭敬地作揖:“殿下。”
在外,他很守礼。
一同谋事的大理寺正胡杏林见状,朝苏流风挤眉弄眼:“苏驸马,那下官不打扰你和三殿下雪中漫行,先回家了。过几日年假后,咱们官署里见。”
苏流风近日受了不少衙门里的同僚调侃,一时头疼。他想到姜萝期盼的目光,没有拒绝她的邀请。
于是,苏流风拜别了胡杏林,忍住满上心头的羞赧,走向姜萝,“阿萝为何步行出宫?雪还没化,湿了鞋袜的话,会很冷。”
苏流风观察入微,一眼就看到姜萝微露出裙摆的珍珠云头绣鞋,上面积了一团雪。不用猜都知道,姜萝性子贪玩,肯定用脚踩了不少蓬松的雪堆,才让裙摆也惨遭雪絮的折磨,湿了一团。
姜萝嬉笑:“马车就在前面,路程不远的,走两步当消食了。”
赵嬷嬷是个机敏的人,她福至心灵,道:“有苏大人相陪,老奴也就放心了。奴婢先去前面整理马车的坐褥,劳烦苏大人陪公主散几步路。”
姜萝欢喜:“好啊,嬷嬷快去吧!记得帮我备好手炉。”
“是。”
苏流风也道:“嬷嬷慢走。”
身边的人三三两两散尽,官吏们也识相不打搅这对小夫妻。
长长的宫道一刻钟前还人声鼎沸,眼下静下来,仅仅听到呼啸的风雪声。
幸好高高挑起的灯笼很亮,狭窄的甬道被照亮,不至于漆黑一片。
姜萝抬眸,悄悄窥了苏流风一眼。秀美的郎君沐浴于雪夜里,宽大的衣袖质感纤薄,被风卷得飞起,清隽的眉眼,冷峻的唇峰,无一处不是上苍独运匠心。
她竟觉得苏流风像天上神邸一般美好,伸手去捞,也难能抓住。
姜萝享受和苏流风在一起的每个瞬间。
可是这种安定的心情也伴着不安,明明苏流风近在咫尺,姜萝却每一次都会生出惶恐不宁。她很想抓紧苏流风,却无论如何都抱不紧他。
烦闷的心情止住了姜萝的脚步,乖巧的小姑娘终是生出了胆子。
她想要纠缠住苏流风,犹如屋舍一隅挂着的蜘蛛,吐出长长的丝,一圈又一圈绕紧苏流风。
姜萝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比起对苏流风产生男女之情的爱。欲,她更想要占有他。这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高于情。爱与少女春心。
如果一句单薄的“爱”可以让苏流风长长久久留在她身边,姜萝或许会毫不犹豫对他说出口——她不过是,不想失去先生,甚至无关风月事。
是不是有点卑鄙呢?姜萝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脑子混沌,一团浆糊。
她的眼瞳被白雪照得花了,红彤彤的樱唇一开一合,没过脑子,说出一句:“成亲以后,我和先生就是最亲密无间的人了。”
苏流风含笑:“是。”
“到那时,我可以尝试喜欢先生吗?”
苏流风一滞。
姜萝并非没爱过人,但对于先生的情感,和她上一世爱陆观潮,好像不大一样。
她用“喜欢”来绑架一个人,来独占一个人。
手段更加高明,也更狡猾。
姜萝难为情地捂住脸,遮挡眼睛,等待苏流风的答案。
小妹的耳朵已经滚烫了,烧成烙铁。苏流风不由去品鉴话里的深意,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明明很好啊,他很欢喜,唇角不由自主溢出微笑。
尔后,他想到蒙罗的忠告,明白那个既定的结局里,他会死得很惨烈。
保护不了姜萝一辈子,还可能连累她。
苏流风回应不了姜萝的感情,所以情愿没有开始。
这样,他就能少愧疚一点,也能少骗一点女孩家的眼泪。
他为难、苦恼,终于,愧怍的心情化为动作,抚上了小姑娘柔软的黑发。苏流风安慰她,轻声说:“可是,阿萝。我只把你当成妹妹……我永远都回应不了你的喜欢。”
先生婉拒了她。
“啊这样呀。”姜萝僵在原地,有点难堪。
唔,原来是她会错意了?她还以为苏流风是有那么一点喜欢她的。
她告诉他,她如何如何高兴,如何如何期待婚礼。
而先生给姜萝当头棒喝,和她说,得到苏流风的爱,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姜萝的奢望不能成真。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步入了冰冷的坟墓。
幸好,她还没有喜欢上苏流风。姜萝维持女孩的自尊与体面,jsg庆幸地说:“那也可以。婚后,你当我的哥哥,陪我一起生活,好像没什么差别。”
“……嗯。”她的轻松话语,让苏流风如释重负,紧随其后的,又是无尽的迷惘。
姜萝轻轻一挣,就从这个绚烂的春。梦里抽离。唯独苏流风还沉沦其中,不得自拔。他仍笑着,模仿平时的言行举止。
苏流风不敢让姜萝看出任何一点端倪——他怎么能,让姜萝发现,他其实早就爱上她了呢?不行的,他没有资格。
第61章
婚礼那日,明明过了年,算开春了,天却仍旧飘雪。
赵嬷嬷怕姜萝坐婚轿时受冻,往她身上那件真红大袖衫吉服里,又添了夹厚兔毛的比甲。一身大衣裳穿得鼓鼓囊囊,虽显得小姑娘珠圆玉润,十分俏皮可爱,却又太过孩子气,减了几分少女的温婉纤柔。
柔贵妃不满意,握了一下姜萝的手,果真冰冰凉凉,她也怕小孩子家家受凉,只能妥协。
于是,长辈们费心的点便成了姜萝头上的发髻,只有这种高髻在婚礼上才能插尽可能多的簪钗,还合适戴金丝凤冠。不过劳累的人是姜萝,她今天的脖子恐怕要酸胀许久了。
姜萝知道今日是她身为公主出降的好日子,文武百官看在眼里,绝不能丢皇帝的脸面,亵渎皇室的尊严。她做得漂亮了,能为自己加分不少。任何一点皇帝的偏爱,都有功效,能置死地而后生。
待姜萝的乌发上佩好最后一圈珠串围髻,肩上满绣的霞帔也钩好金帔镂花坠球,新娘子终于露面于人前。姜萝不愧是天家的皇女,自带一股雍容贵气,冒领子的绿鞠衣内衬,外罩一件朱红大袖衫,乌发上珠翠环绕,朱唇细牙,明眸善睐,眉心一点红,涂了火似的灼灼,美得令人瞠目失语。
“殿下今天真美。”宫人们叽叽喳喳夸赞。
柔贵妃挨个儿打点了金锞子,“一个个嘴真甜,知道今天有赏,专挑好听的讲。”
柔贵妃膝前第一红人绿绮抿唇一笑:“奴婢们可不止是挑日子,还专门挑人呢!谁不知道娘娘最疼爱三殿下了。”
“哎呀,油嘴滑舌!”
宫里欢声笑语响过一阵,天昏昏时,苏流风就跟着宫人来迎亲了。
郎君大喜的日子,跟着皇婚礼制,乌发包入黑色幞头中,穿大红补子圆领公服,玉带封劲瘦蜂腰,人如湘竹般挺拔,眉目可入画。
苏流风自是风流蕴藉的仪容,观礼的朝臣们一看年轻后生的俊秀面庞,心生感慨,难怪姜萝不嫌苏流风寒门家世,同意这门婚事。这样秀美谦和的男子,宜家宜室,谁看到能不迷糊呢?
因姜萝是帝姬女君,驸马非但不能拿夫纲压她,还要朝她下拜四回才算全了礼数。
对于寻常人家的郎君来说,这样的礼节有点窝囊,但苏流风面色如常,行得不卑不亢,仿佛能娶到姜萝已是人生幸事,再无所求。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送姜萝出宫前,皇帝和皇后分别对姜萝说了点场面上的告诫,林林总总,无非是要好好操持家宅,不可依仗皇女身份恃宠生娇,成日欺负驸马。
姜萝乖巧地应诺,一路上话都很少。
出宫的吉时已到,姜萝本要上婚轿,可就在她俯身入轿前,小姑娘私下细细揪一把手背,皮肉疼痛,泪盈于睫。
姜萝硬生生催生出两滴泪,接着,她回头,奔向皇帝,虔诚俯跪:“父皇,儿臣舍不得您。”
少女没有抬头,地面却湿了几个黑点。
她在哭,如同寻常人家的女孩一样,要离开父母了,对于未知的生活产生难言的恐惧。
不管姜萝此举是不是做戏,这一场父女离别的戏码都触动了在场官员的心。
皇帝满意,他从善如流搀起姜萝,帮女儿擦拭去眼泪:“唉,朕的阿萝长大了,要嫁为人妇了。朕作为父亲,很欣慰,亦很舍不得你。不过苏卿的品行,朕很清楚,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郎君,往后你们的小日子一定会过得很美满的。”
姜萝哽咽,又看了皇后一眼:“母后,阿萝也很想念您。今后儿臣不能常常侍奉于父皇膝前,劳您多费心神了。”
姜萝一副家宅和睦的戏码险些把皇后气得倒仰,她强忍下眼底的嫌恶,也挤出两滴眼泪:“傻孩子,胡说什么呢!便是嫁了人,宫里也是你的家,随时都能回来看看的。好女儿,有你这份孝心,母亲心里就很宽慰了。”
皇后识相,知道皇帝爱什么贤惠模样,她就演戏给他看。
果然,皇帝脸上的笑更慈爱了。
姜萝跪地,给父亲磕了一个头:“父皇,阿萝走了,您往后要多保重。”
“去吧,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