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淡地答:“不必了。我敬的人,我会亲手护,我恨的人,我要亲手杀。”
“你敬的人……是指苏流风吗?”陆观潮觉得自己的身子骨好像浸没在冰里一般冷。他似乎在此时此刻才明白,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接近姜萝的机会。
姜萝满心满眼只有苏流风,她再也不会正眼看他了。
陆观潮在眼前胡搅蛮缠,姜萝真的要被他倒了全部胃口。
她忽然想起苏流风背上那一道凶恶的伤,若非陆观潮咄咄逼人,先生怎么会受伤?他怎么还有脸出现在她面前?
姜萝终于生了气:“陆观潮,我的事轮不到你管吧?你能不能别总来碍我的眼?你不走,那我走!”
姜萝起身,戴上幕离,她打算去找苏流风。今日的烧鹅不吃也罢!
哪知,就在错身的一瞬间,陆观潮抬手,死死扣住了姜萝伶仃的腕骨。他怒不可遏,却又没办法留住姜萝,只能压低了嗓音,哀求:“你大可不必把我当敌人一样对待,我不会伤你的。”
“陆观潮,放手。”姜萝切齿。
“阿萝,你知不知道苏流风是什么样的人?你知不知道你敬的人,他其实怀有……”私心。
“砰!”
陆观潮话还不曾说完,一记来势汹汹的凛冽拳头已击中他左脸。
陆观潮吃痛,下意识松手。
姜萝趁机逃跑。
再抬眼,出拳的人竟是吩咐店家备食后回来的苏流风。挺拔如松柏的郎君寒着一张清隽的脸,眉眼里隐隐怒火勃发。
苏流风在家妹身前,为她撑腰——“陆观潮,你想对阿萝做什么!”
苏流风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温雅清淡,做事不温不火。他鲜少这样不体面,在人前暴露喜恶。
他那日和蒙罗说的是真的,他有了红尘的人情牵挂,回不了佛门了。
他心不再清净,也学会了痴嗔憎恶。
他要保护姜萝,务必融入人间。
没有退路了。
姜萝一见苏流风,便如找到救星,欢喜地喊了声:“先生!”
眼中喜色张扬,刺痛了陆观潮。
他回过神来,冷笑一声:“苏流风,你敢说你对阿萝仅仅只是师生情谊吗?!”
闻言,苏流风蹙眉。他微微一滞,良久,开口:“你在胡说什么?”
陆观潮趁他怔忪,又想去拉姜萝,却被苏流风拦住。
无人有资格带走姜萝。
郎君们剑拔弩张,手背青筋分明,仿佛一言不合又要大打出手。
厢房里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人渐次增多。姜萝害怕闹得乌眉灶眼,被人搬到庙堂里说事,万一先生口舌不伶俐,吃了大亏……
恰巧,礼部郎中魏明也冲出厢房,为陆观潮帮腔。
他一边跑来,一边大声嚷嚷助威:“大胆狂徒,竟敢伤我们陆大人!”
“先生,我们快跑!”
眼看着礼部官吏们靠近,姜萝忙拉起苏流风的手,朝楼底狂奔而去。他们做了逃兵,没有再和陆观潮厮打。
魏明等人赶到的时候,姜萝他们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魏明看一眼陆观潮嘴角沁出的血丝,心疼地道:“陆大人,这些法外狂徒竟敢重伤朝廷命官,下官定会让刑部狠狠治他们的罪!”
陆观潮恼怒地推开魏明为他擦血的手,皱眉:“不必了。这伤是我摔的。”
“摔、摔的?”魏明和同僚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同僚回过味来,心领神会地迎合:“陆大人说摔的那就是摔的,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人家要不要面子?
“哦哦哦,那就是摔的!”魏明又被上了一课,终知官场深浅。
……
陆观潮没有听身后人絮絮叨叨的一番交谈。
他回忆姜萝纤细的五指扣在苏流风腕骨的那一瞬间,她同苏流风一点都不避嫌,举止亲密。即便苏流风心思不纯,她应该也一点都不在乎。
陆观潮自嘲一笑。他忽然觉得自己成了笑话,十分可笑。
姜萝其实是一个很护短的姑娘。
思绪飘远,陆观潮又想起了很多前世的事。
他并没有姜萝所想的待她不上心,他其实很记挂她,也记得很多很多日常的琐事。
甚至午夜梦回,他也会想起姜萝的好。
她曾经……对他很好很好的。
陆观潮知道,姜萝喜欢吃糕,却因山里难得糖饴,特地把甜糕留给他吃。
她不爱喝苦茶,却因他的喜好,常陪他坐在藏书阁里看书吃茶。喝一口还要皱半天的眉,他一望她,小姑娘就结结巴巴地解释:“是、是书太晦涩了,绝不是茶太苦。这样清雅的口味,我也是极喜欢的。嗯,毕竟我也是个爱好吟诗作对的文雅公主嘛!”
陆观潮没有拆穿姜萝蹩脚的理由,但他确实觉得那一刻的姜萝很可爱。
又是后来,他身为罪奴,需要帮皇寺里的僧人劳作。明明高高在上的公主不必辛苦务农,她为了接近他,也会顶着炎炎夏日,为他端茶递水,给他讲笑话解闷。
曾经的他们,也有过很快乐的时光。
只可惜,陆观潮与姜萝的相遇就是一场错误。
他带着刀子与谎话而来,姜萝奉给他的却是一颗赤诚的心。
陆观潮对不起她,他不敢面对她,只能撒谎到底。最后,他输得一败涂地。
陆观潮记起了,曾经,姜萝也是护他的。她一直牵着他的手,于炎凉人间踽踽行走。
如今,她的手牵了其他男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重来一世,陆观潮明明在赎罪了,她为什么不肯看他一眼呢?
她不再信他了。
她抛下了他,今后的路,只有陆观潮独自一人走了。
陆观潮落寞地闭眼,绷紧了下颌,唇边的伤隐隐作痛。眼有些酸涩,他从来没有对阿萝说过——
他其实……后悔了。
第45章
姜萝拉着苏流风一路跑出酒楼。苏流风的目光落于妹妹紧扣住腕骨的白皙五指,良久没能回魂。
危急情况之下,阿萝选择了他啊。
半道上,姜萝一拍大腿,道:“坏事儿了!”
苏流风如梦初醒,轻轻“嗯”了一声:“怎么了?”
“您给我单点的两只烧鹅啊,骨头都剔了,我没能吃着!”
“我帮阿萝去取。”
苏流风作势要回铺子,姜萝赶忙拦下:“先生不急,我喊折月跑一趟腿得了。”
免得他们撞上陆观潮这一尊瘟神,又要惹是生非。
姜萝招呼苏流风上马车,又递出几两银子充当折月的跑腿费:“帮我拎一下雪青隔厢的烧鹅,让店家多包几层油纸保温,jsg咱们回府上吃。”
“是。”折月很好收买,给点恩惠,他就肯帮忙干事。
赵嬷嬷知道姜萝想回府上用餐,喜得嘴角上翘,压都压不住:“嗳,这就对了!外头人满为患,万一冲撞了您,多不好呢!咱们回府上,正巧集市有家专办温棚的农户,他种了不少青毛豆,吕厨娘特地买了一箩筐,待会儿让她搁点盐水煮熟了,给殿下佐酒吃。”
姜萝想起上一世她就好这口,春秋两季毛豆多,煮熟以后一捏就爆出青豆,再抿一口冰糖腌的青梅酒,滋味别提多爽利了。
她忙不迭点头:“这个好,让先生也尝尝。”
苏流风听完一番话,于暗处无奈地摇头。
他算是知道姜萝为何胆大妄为了,赵嬷嬷嘴上管着小姑娘,心里比谁都疼她,要星星不给月亮,眼下竟还顺她的意思,哄姜萝吃起酒来了。
待折月风风火火取回了烧鹅,几人快快活活回了公主府。
一进府邸,仆从开始忙活。吕厨娘知道公主和未来驸马都没吃饭,大张旗鼓布置起晚膳。也是凑巧,在外地帮忙跑生意的蓉儿难得回了府,姜萝慈爱地赏了她一只烧鹅,折月又从她的那份荤肉里讨去两个腿,花厅里主子一桌,庭院里赵嬷嬷、吕厨娘、折月与蓉儿坐一桌。姜萝倒是让大家伙儿都一块儿围坐着吃饭,奈何赵嬷嬷重规矩,非要分开吃。
呃,还特地隔了一重纱帘。
姜萝一阵头晕目眩,她该不会是真想撮合自己和苏先生吧?
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姜萝光是想想都毛骨悚然。先生脸皮薄,指不定要如何难堪呢!
今夜聚宴后,又过了一月。正好是烈日炎炎的溽暑焦月,皇帝决定迁移至承州避暑山庄小住两个月,国事还是要忙活的,不过低品阶的官吏仍旧留在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可蒙圣恩,拖家带口一同迁住皇庄外城,也好方便每日赴朝会。
这是多大的恩赐,受邀的官宦世家与有荣焉,一个个忙活着置备搬家的箱笼。他们的衣食不敢多带,又唯恐缺缺衣少食,跟过去白遭罪,毕竟尚仪局和尚服局的女官全紧着皇亲国戚,哪里有多余的份例贴他们的膘。
大理寺正胡杏林是六品官,官阶不够随龙架出行,心里十分羡慕苏流风的际遇,不过他也不蠢笨,好友高升了,往后不也能提携他么?都是好事。
启程前一日,大理寺下晚衙时分,胡杏林特地带来了家里母亲晒的大酱鸡腿,抱在油纸里递给苏流风:“这是腊月里的干货,出门在外想加餐就拿煮茶的炉子蒸起来吃。别又像官署里那样,一忙起来忘记吃饭,避暑山庄安排的办公厢房都窄小,可没咱们大理寺衙门那样还有个单独的耳室能吃茶。”
苏流风接下鸡腿,恭敬道谢:“多谢胡兄关照。”
“客气什么,都是自家兄弟。”
胡杏林前脚刚走,后脚衙役也抱着几片包袱包扎得严丝合缝的腌鱼片与茶砖赶来:“苏、苏大人,这是白大卿托下吏给您准备的东西,让您塞箱笼里一并带去避暑山庄垫肚。”
“辛苦你跑腿了。”苏流风也郑重道谢,接下了大理寺卿递来的礼物。
两个月前,胡杏林还和他抱怨白大卿心思狭隘,容不得能力好的后生,故意把工作全压在苏流风肩上,刻意磋磨他。苏流风任劳任怨,自顾自一丝不苟做事,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白大卿是跟皇帝去过避暑山庄的老臣,他为苏流风准备的“行李”一定能发挥大用处。也就是说,白大卿真如苏流风所想的那样,并不讨厌他,反倒是欣赏他,所以待他也格外严厉么?
苏流风勾唇,他似乎了解到长辈的慈爱一面了。
比起苏流风这些官吏,姜萝要带的东西就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