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聪明,一直把持君臣之道的度。说谄媚,倒也有风骨;说风骨,又很懂审时度势。
他巧妙把控着和天子之间的君臣关系,保证自己的官位平顺,唯有这样……他才可能暗中庇护李蕖一阵。
严家在家里没发迹的时候,受过李家的恩惠。
严鸿少时家里遭难,由李家接济,有书可读。他知道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自己又争气,以文试第一的成绩考入县学。
县学上榜的那日,严鸿奉父亲的命,提一串自家晒的鱼干与一袋板栗送往李家,道谢多年恩情。
因严鸿的衣着朴素,又没拜帖,门都没迈入,他被李家门房拦了去路。
门jsg房仗将军府的势,说话很难听。骂他一个破落户也敢装李家的熟客,登门叨扰。
还是年幼的李蕖恰巧撞见,她巧妙地为严鸿解了围,“这位哥哥,我认识。”
听到大小姐作保,门房对待严鸿的态度立马变得恭敬。他忙点头哈腰请严鸿入内,脸上满是讨好的神情,说自己实在有眼无珠,还请公子不要怪罪。
严鸿接受了歉意,但他的心里并没有觉得高兴。
严鸿一言不发,跟着李蕖不住往宅院里走。
他知道,门房也没有说错,他就是个破落户,来李家拜客的确脏了将军府的门第。
严鸿沉默了一路,他低着头,眼睛不敢乱看。
面前的小姑娘领路,走得很慢。她穿一身豆蔻紫的袄裙,藤萝淡紫色的发带迎风飘荡,绕到了他的掌心。
严鸿记住了那一缕亮色的紫。
他微微发怔,出起了神,还没等他魂游天外,小姑娘忽然背对着严鸿,问:“你不好奇,我明明都没见过你,却还是帮你撒了谎么?”
闻言,严鸿心里窘迫,一时局促不安:“还请小姐赐教。”
李蕖回头,抬手掩唇,朝严鸿弯眸一笑:“因为你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人。”
“嗯?”严鸿不大懂。
“你的衣裳浆洗了很多次,带着皂香,很干净,还有你的手,虽然有做活的老茧,可是每一个指甲都剪得圆润。爱洁、好好过日子的人,心思都不坏,不是吗?”
果然是很孩子气的一番讨论,但李蕖的善意,让严鸿紧绷的心松懈下不少。
小姑娘维护他岌岌可危的尊严,她告诉他,他很干净、很好,一点都不是门房口中的破落户。
严鸿老老实实道谢:“多谢小姐解围。”
李蕖忽然靠近严鸿,馥郁的香味袭来,严鸿被惊得后退了半步。
“什么味道?”李蕖皱眉细思。
严鸿这才想起,他带来当谢礼的鱼干和板栗。
他忽然想起,隔壁屋的小文弟弟和他说,大户人家什么都吃过,肯定不喜欢鱼干,说不准还要嫌弃鱼干太腥了。小文只是想讨一点严鸿手里的咸鱼干吃,但如今一想,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李蕖是不是嫌鱼味很重?一定熏到她了。
严鸿如芒在背。
李蕖却笑说:“是不是鱼干?”
“是。”
“什么鱼晒的?”
“黄花鱼……”严鸿的声音弱下去,“我抓的。”
李蕖杏眼一亮:“你抓的?你真厉害。”
自卑的心,被一个孩子真诚的夸赞疗愈了。
严鸿永远记得那一刻,李蕖没有嫌弃他的人、他的礼,在大小姐心里,他无所不能,是个很厉害的哥哥。
从那日以后,严鸿便对李蕖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朦胧的好感。
他知道李家家大业大,而李蕖是集宠爱于一身的嫡出大小姐。
和他,有云泥之别。
所以严鸿很努力读书,他挑灯夜读,努力科考,终于步入了官场。
严鸿圆滑、聪慧,深谙于人交往之道。他想爬到高处,想睥睨众生,想当个好官,更想当掌握权势的贵臣。
唯有这样,严鸿才可能触碰到那个不敢肖想的美梦。
他想娶李蕖,想向李家求亲,即便李将军根本不可能把女儿下嫁给他这样门第低微的小官吏。
严鸿日复一日做着这个美梦,直到某日,他得知李蕖成了皇子妃。
她出嫁的那日,珠冠霞帔,艳惊四座。
李蕖出落成很漂亮的大姑娘,也成了尊贵的皇子妃。这样的身份才衬她,这是极好的事。
李蕖似乎也记得严鸿,她朝他笑了笑,以无声口吻喊了句:严鸿哥哥。
严鸿祝李蕖幸福,他也同意了一直对他示好的老臣提出的联姻。
即便娶不到李蕖,他也想尽自己所能庇护好她。
所以严鸿卷入了朝廷的党派之争,又迈进了内阁,成了皇帝信赖的内阁大学士,也就是大月国的首辅。
严鸿手握重权后,不会明着表露立场,这样会惹天家疑心,因此他在能力范围以内,尽量多多帮衬李家。
即便李蕖完全不知情。
他不需要李蕖的感激,仰慕她,是严鸿自己的事。
他以为李蕖过得很好,年轻时的心上人成了国母,尊贵无比。
严鸿很欣慰,也慢慢学会深藏内心的思念。他只敢在国宴上,能见到皇后之时,喝个酩酊大醉。
直到多年以后,他老了,而那朵最娇艳的牡丹花,最终凋零在深宫禁庭里。
严鸿如同做了一场大梦,时至今日醒来了。
原来,李蕖没有得到幸福。
原来,大小姐过得其实很苦。
……
老余已经奉了严鸿惯爱喝的龙井茶过来,“大人,您吃点茶吧。”
严鸿接过茶盏,老态龙钟的一双眼瞥向一侧的请柬。
那是大皇子姜涛亲自送来的拜帖,他不想站位,也不敢见姜涛,所以一直压着没回应。
毕竟姜涛……是小姐的孩子。
严鸿叹了一口气:“罢了,帖子拿来吧。”
-
十日后有大朝会。
其实大月国并不是每日都要上朝。
一般有事皇帝就开早朝会视朝,无事便到文华殿听讲读。
今日要确定一桩议了三个月的要事,修缮皇陵一事,背后也事关皇家储君这种国本大事。
因此,没有常参官敢怠慢,所有人都换好春季的官服,整装待发。
已经开了春,晨时落霜,天会冷;而中午有太阳照身上就会好上许多。
阁臣们搀扶阁老严鸿走进太和门。
老臣比不上年轻的官员,严鸿仍是围着狐毛的围脖,笑着夸赞后生们身体好。
皇帝还没到,底下臣子们彼此对了个眼神,都想从对方口中挖出一点消息,知道旁人站位的派系。
然而,一群成精了的狐狸又怎么可能暴露风声?刺探了两句,又说起坊市开的一家豆花铺子味道不错了。就是吃大酱风味还是蜜糖风味时,意见相左的官员们还是拌了几句嘴。
大月国从前有过女帝登基的先例,因此不拘着皇子女赴朝会。
今日是大事,姜萝和姜敏也坐轿辇来了太和殿。
姜敏远远看了一眼姜萝,眼睛含刀子似的,冷到能扎人。但她到底也没有把私下恩怨摆在台面上来,这倒给了姜萝发挥的余地。
她特地恶心姜敏来的,柔善地喊了句:“二姐,近日过得如何?前些日子,我给你府上送的柿子干,你吃完了吗?”
姜敏皱眉:“什么柿子干?”
“我亲手晒的,你不会辜负我的心意,给我全丢了吧?”
姜敏这才想起之前登姜萝府上,确实看到墙面挂了许多稻草绳系起的柿子饼。
她语塞了片刻,还是装姐友妹恭,咬牙切齿,道:“吃了。”
“那就好。”姜萝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说,“我家侍女吃了柿饼后上吐下泻,还当是谁藏了毒呢!二姐吃了一点事都没有,可让我放心了。”
姜敏完全搞不懂姜萝这一通刺人的话想要表达什么,她只是抽出被姜萝扣住的袖子,搡开亲昵的女孩。
怕被外人误会她们皇女间不和睦,姜敏又冷冰冰找补一句:“父皇来了,别没规矩。”
“知道了。”
姜萝慢悠悠回到自己的站位上。
再次回头的时候,她和芝兰玉树的苏流风迎上了视线。
夫婿温婉可人,对她报之一笑。
姜萝也笑弯了眉眼,意图眉目传情。
她想到很久以前,和苏流风宫闱里的一次会面。
她坐在马车上,苏流风立在人群中,他是春花一样明媚的存在,让人忽视不得。
于是,姜萝起了玩心,她以无声口吻调戏苏流风。
她说:先生好啊。
苏流风微微一怔,很显然,他反应过来这一件稀松寻常的事。
他没看姜萝,耳朵却做出了回应,悄悄红了,不是风刮的。
夫妻感情好,被陆观潮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