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诺亚方舟 这是对的吗
事实上, 系统不仅不监控语言，也不在意频道里蝼蚁的去留，只要人数是对的, 就不会触发下一步的排查系统。
毕竟运行一档能实时监控整个星球所有生物，且配备一定智能的工具，消耗是很大的, 用猎刃的话来说, 卖了地球都买不起。
所以，她们商讨出A计划——诺亚方舟，即集中所有的资源，供给部分人类生存下去。
不过这种损人利己的方法，沈涤心自然不会让普通玩家知道, 她将倡导玩家们在死后把物资传递出去，以此增加其它玩家的生存概率。
作为领头人, 她会在每晚的梦境中公布许多游戏技巧, 例如隐藏职业的触发与选择, 击杀海兽效率最高的方式, 各类岛屿的二三事……
俗称给大伙上一堂大型网课, 传授她积累的经验以及偷偷帮助同类成长。
虽说作为玩家, 沈涤心就算活两辈子, 能知道的有价值的秘辛也不算太多, 但还有独眼船长和猎刃嘛！谁能比他们更懂海上求生呢, 这也是她上门拜访的目的之一。
沈涤心殷切地凑过来，盯着船长几乎是明示了。
他笑了笑，“我会尽快整理出来，过些日子让寒鸣给你送去。”
而等到灾难彻底降临，永无宁日时, 沈涤心的舰队据点就是现实中的诺亚方舟，她会在暗地里换走弱势频道的顶尖玩家。
凭借猎刃的能力，她们可以撕开结界的裂缝而不破坏结界，只要人数不变，系统就不会发现。
还有大半个月，在此之前A计划的提升注定如温水煮青蛙般，只把希望寄托在大家一起努力上是不现实的。
她们决定双管齐下，暗地里推行B计划——造神。
远离大部分玩家，在增加沈涤心获得民心难度的同时，也让她可以毫无负担地营造“人设”。
人类喜欢什么呢？
喜欢一个无私、伟大、闪耀着人性光辉的救世主，喜欢一个强大、可以扫清一切困难从天而降的英雄。
或许还需要掺杂一些小癖好，小小的不会影响大局的自私，背地里的挣扎与坚韧，以此来增加亲和度。
再不经意地泄露一些沈涤心为了全人类所献身的精神，让人打心底里敬仰为大家的未来努力的沈涤心，此为造神。
其实就是仗着他们都陷在梦境里，看见、听见什么都不受自己控制，输入一大堆信息，顺带催眠洗脑下把人忽悠瘸，捕捉情绪与信念为己用。
或许有不少人不吃这一套，不过在绝境关头他们绝对需要一个挺身而出的人。
编织得不够完美不要紧，利用月华剩下的能量完全可以给每个人类植入暗示，人类在维尔纳面前还是太弱小了。
如此几乎要耗尽月华留下的所有能量，猎刃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寿命悠长的维尔纳完全可以苟到下一个族群被投放，可它不愿意孤零零地待在星球上。
让所有人类自发地拥护她、崇敬她、以她的精神为准则，这样，大概就能人为造出所谓的“精神领袖”了吧。
沈涤心有些出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计划的每一样细节都是她与猎刃一同敲定的，更准确地说，是她自己。
猎刃并不爱思考，更懒得深究人类的情绪，这一切几乎都是她一手推动。
包括隐瞒如果通过测试，大家就都不会死，不然玩家们知道可以靠别人努力，必然不再拼命想要活下去。
包括筛选强大者到据点，放弃弱小无用之人。
哪怕沈涤心了解自己的动机，但获救的玩家在仰视给予他们第二次生命的人时，或许也会感到胆寒和兔死狐悲吧。
在其间，每一个人类的煎熬与绝望都是真实的。
可她欺骗了所有人，这是最正确的选择，这就是对的吗？
计划还没有开始实施，她只向大家告知了即将到来的种族灭绝，她还什么办法都没有说。
还可以回头，不，已经没有其它的路可走了，难道要接受那个既定的死亡的结局吗？到底要怎么做呢？
全人类的存亡压在一个人的肩头，纵然沈涤心再怎么莽撞自信，也不免感到喘不过气来。
一杯热茶被强硬地塞进了沈涤心手里，滚烫的温度让她回过神来，猛然发觉她在冰天雪地里也出了一身汗。
牛嚼牡丹似的吞下一杯热茶，从骨子里泛出的温暖顿时把沈涤心拉回人间，她抖了抖衣衫上的水，离壁炉更近了些，几乎和火苗面对面。
融化的水、粘腻又冰冷的汗与雪，让她从冰天雪地的恐惧中拜托，但又将她拉近带着热气的烦躁中。
沈涤心坐立难安，差点脱口而出告辞的话语。
她现在急切地想要逃离，看看天空和海洋，看看雪花飘落的场景，或许开阔的视野能稍微开解她的烦恼。
“不要太紧张了，尽力去做就好。”独眼船长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柔软包容，仿佛透过她肯定什么人似的。
“我知道你可能在想，万一自己的计划出了差错，那就成了族群的罪人，由一人掌握方向是对的吗？”
他寥寥几句，一下子就点破了沈涤心的惶恐，她扭头对视。
“以我的角度看，你是月华和猎刃共同认可的人。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月华之所以让我引你去斗兽场，正是为了让猎刃注意到你。”
“你做得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好，猎刃很喜欢你，甚至说得上信任。目前没有任何一位人类比得上你，我们都认为你能做到带领大家打破僵局。”
“即使你不相信自己，也该相信我们的眼光，相信月华推演过的无数个未来。如果你也失败……”
独眼船长表情释然道：“更何况，失败了又如何？我们，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灵都已经是失败者了。不需要有什么负担，从泥沼中突围是奇迹，陷在其中才是常态。”
“如果你赢了，所有人都会崇拜你、仰慕你、你做的一切都有道理，如果你输了，结局都是死，亡灵不会有任何意见。”
说到这，独眼船长想到了些什么，讪笑着补充：“好吧，意见或许有一些。如果失败后能留存一段时间，呃，像我们一样。刚开始的几年大家碰面除了埋怨和后悔无话可说，久了就会习惯了。”
沈涤心能想象出那种场景，臭着脸分锅，针锋相对议论的居然是谁错得更多些。
脸上浮现出笑意，摸摸鼻尖，“好啦，说说别的吧，讲这些多不吉利！”
不然她快笑出声了，这样说起来，算不算地狱笑话？
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独眼船长低头喝了口茶。
他的手无论什么时候都很稳，此时却恍然发现杯面泛起了丝丝涟漪，在倒影被彻底毁坏前，他看清了脸上早已僵硬无力的笑。
“你需要的不是害怕，也不是惶恐，这些情绪太软弱了。你为什么不愤怒呢？为什么不去恨，为什么不发誓一定要让侵略你们星球的文明付出代价呢？”
“沈涤心，这是你的名字，对吧，月华告诉我的。你可不是优柔寡断的人类。”
对啊！
沈涤心一顿，幡然醒悟，她想起来了，她回忆起刚刚得知真相时的愤怒，为什么不生气了呢？
大概是敌人太过强大，没有勇气去恨，这几天越是思考如何对抗，沈涤心愈加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如果不是猎刃突然提出了“精神领袖”的理论，她估计还要继续浑浑噩噩地沉沦下去，给自己修个龟壳子想着多熬一天是一天。
是的，这一点儿也不公平，凭什么莫名其妙就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想要活下去还得证明自己的价值呢？
弱者没有公平，但弱者心中也有汹涌的恨意与决心，她偏要闯一闯，担心和顾虑不是她的风格啊！
即使她失败了，沈涤心相信，那也会是最接近成功的答案。
“我明白的！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
淡淡的忧愁与不愿承认的畏惧，尽数被翻涌的愤怒与不甘淹没。
沈涤心承认，自己的确不够勇敢，她其实根本不信凭自己能做到维尔纳与此前数个种族都做不到的事，它们多么强大，可同样被困在这。
在来到海上之前，她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除了比平均水准稍好的成绩以外再无长处啊，她偶尔也在怀疑人生、怀疑自己。
她曾经强撑着闯过一次次危机，她努力在巨兽面前咆哮，竖起浑身的尖刺好让自己的身躯看起来更庞大、更具有威胁性，不让任何人看清内里的虚浮。
这几个月的无往不利，让沈涤心全然忘了曾经的自己有多彷徨，以至于当这种情绪再度出现，她难得地被迷惑了。
她想起来了，以小博大才是她的常态，地狱开局才是熟悉的处境啊。
像此前经历的无数次一样，沈涤心抖了抖周身护甲，用怒火去遮掩胜算渺茫的事实，因为有人还需要她。
再决绝一些吧，不要在敌人面前露了怯。
见她恢复了那副勇往直前的模样，船长放下心来，调侃道：“你这样子倒和你师父很像，大统领当年可是激进派最出名的人物。”
月白？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恢复精神的沈涤心很好奇自家师父的过往，叫船长多说些，再唠个五分钟的磕也不迟啊。
“我当时只是个小小的文员，跟大统领可不熟。”船长一摊手，不仅不往下说，还撵她走。
“既然决定了，就不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回去好好准备！”
回到船上，陆明昂正拿着铲子铲屋顶上的雪。
冬季开始后，灾难日与和平日的区分变小了，起码现在雪依旧在下。
沈涤心冲他喊：“有多余的铲子吗？”
“储藏室有，进门左手边。”陆明昂同样挥着铲子喊道，眉眼生动。
自从沈涤心回来，连着快一个星期了，他的心情一直都很好。就连今天得知种族危机这种大事，也不过问了一句，领了命令又欢快地做菜去了。
这份愉悦感染了沈涤心，她不由地问：“你怎么不担心？”
陆明昂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摸了摸脑袋，腼腆地答：“海上的生活已经很超乎预料了，我找到了此前我人生中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这里除了不能打台球，什么都好。”
“如果真的结束了，能经历这样一段奇幻的冒险，死而无憾。”
那亮晶晶的眼神，让沈涤心久违地揉了揉他脑袋，“不要说死而无憾之类的话，再怎样，活下去才能遇到更多有意思的事情吧。”
“嗯！”
陆明昂应下，晃了一圈，又凑过来为自己的话语找补，“我只是希望你能放松些，天大的责任也不能指望你一个人吧！”
今天一早，陆明昂便敏锐地发觉了沈涤心心上蒙着的阴霾，尽管她的表情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区别，可她不高兴。
沈涤心噗呲一笑，“我现在好多啦！”
她仰头望天，雪花被炽热的气息融化，从鼻尖滑落，云遮盖住了一整片天空，接下来会有一场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