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真正经历时,她依旧无法盲目相信前世的结局,更无法置身事外冷静地思考。
姜茹这一夜依旧没睡,眼底熬得发青,有气无力地去后厨,被几个厨娘赶回来休息。
姜茹捏着怀里的玉佩,这是去年裴骛送给她的,勉强也能代表裴骛,她低声喃喃:“裴骛,你可千万要回来。”
心诚则灵,或许是她的许愿成真了,又过了一日,姜还在营帐内,就听见阵阵锣鼓鸣金,马上的士兵大喊:“我方大捷,北燕大军被追击十里,溃散奔逃。”
姜茹忙不迭跑出帐外,回来捷报的士兵们举着旗帜,手里的铜鼓还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睁大了眼,在原地呆愣了好久,才仿佛终于听懂了话。
大夏赢了。
后知后觉的喜悦,姜茹想冲过去问问裴骛有没有回来,但她没有去,而是急急忙忙跑到营地入口,站在裴骛回来的必经之路等待裴骛。
几日以来的担忧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姜茹按捺不住,来回转了好几圈,总算听见了自远方传来的马蹄声。
姜茹往前走了几步,张望着回来的大军,人未到马蹄声先至,又等了一会儿,姜茹总算看见了远方的黑点。
姜茹心里激动不已,跺跺脚,笑容洋溢在脸上,是难以止住的笑容。
终于,远方的队伍走近了,姜茹老远就看见了走在最前方的裴骛,身旁的所有人都只成了虚影,只能看见裴骛了。
姜茹忍不住跳起来朝他挥手,顾不得别人能不能听见,也顾不得别人会不会笑她和裴骛,她只想朝裴骛挥手。
裴骛好像也看到她了,最前排的马突然奔跑起来,以很快的速度朝姜茹奔来,马奔跑时掀起卷卷灰尘,快到身前时,马的步子才终于放缓,走到了姜茹面前。
裴骛翻身下马,一身铠甲泛着冷光,姜茹难以克制激动,这几天的担忧与想念终于能有落处,鼻子泛着酸,她扑到了裴骛怀中。
裴骛的眸子原先是有些冷的,漆黑得看不清情绪,可是看见她的那一刻,如冰雪划开,瞬间变成了温柔和煦的暖阳。
裴骛身上的铠甲很冷,很硬,没办法直接抱到裴骛,更不能摸到裴骛身上的温度。
姜茹摸到了铠甲上硬硬的甲札,还闻到了裴骛身上的血腥气,甚至抬头时,还看见了裴骛下巴上的血。
目光落在裴骛的下颌,他的甲札上也有血,怕他身上有伤被自己没轻没重碰到,姜茹连忙收手,不敢再抱裴骛了,又后退一步:“你受伤了?”
她从上到下打量裴骛,因为焦急,声音甚至有些磕绊:“你哪里伤了,伤得重吗?”
裴骛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几乎是姜茹问话的同时,他也问姜茹:“你没有好好睡觉吗?”
两人声音重合,互相都听不到对方的问话了,只顾着担忧对方。
被姜茹抱住了那一刻,裴骛看见了姜茹泛红的鼻尖,眼眶里的血丝,还有眼底的乌青,甚至脸颊上的肉都消瘦了。
想过姜茹会不好好睡觉,也不好好吃饭,可是真正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心疼就难以抑制地上涨,他只能先安慰姜茹:“没有受伤,血不是我的。”
也怪他,没有想到姜茹看见他身上的血会多想,让姜茹伤心了。
矩州干冷,即便如今入春了,姜茹的脸也被矩州的风吹得泛红,姜茹还哭了,再哭下去,脸或许就要皴裂,裴骛想从怀中摸出一个帕子给姜茹擦,却怎么也摸不到。
好在他的手还算干净,裴骛伸手,粗糙的手指很小心地在姜茹脸颊蹭了一下,或许是他的手太粗糙了,姜茹脸上的泪确实被擦掉了,但是脸颊也被他蹭红了。
裴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似乎开始怀疑人生,若说姜茹的脸刚才只是带着泪,现在被他一擦,似乎变得更狼狈了。
指尖似乎还残存着一点湿润,裴骛捻了一下,他轻声说:“别哭。”
姜茹仰着头,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哭了,她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此时,跟在裴骛身后的大军也相继停在营外,最前排的杨照义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还带着那么一点八卦的意思:“姜小娘子也是性情中人啊。”
姜茹仓促地抹了两把眼泪,默默后挪,挪到了裴骛身后。
杨照义又是一通哈哈大笑,爽朗地笑道:“如今我军大捷,今夜我们吃肉!”
也有些伤兵都被送去了军医那儿,杨照义下令后,留在营中的兵得了令,都去各处帮忙了。
趁着大家不注意,姜茹偷偷戳了裴骛一下,裴骛低头,用询问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姜茹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杨照义正沉浸在喜悦中,自然是没空管裴骛的,等他终于回过神来寻找裴骛的身影,发现他早已经逃之夭夭。
姜茹把裴骛带回了营帐,一打开帐门,姜茹就鬼鬼祟祟地道:“你把铠甲脱了。”
裴骛:“?”
姜茹不太信任地看着他:“你说你没受伤,我不大信。”
闻言,裴骛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动手脱身上的铠甲,大夏的铠甲很重,重达几十斤,姜茹上前帮忙,终于脱下来那一刻,姜茹被重得差点闪到腰。
这一身重量穿在身上,恐怕要被重死吧,姜茹试图拎起来,能抱得动,就是太重了。
裴骛铠甲里面只穿着袴褶,贴身且薄,他原本还想再套一件衣裳,不然这衣裳实在太贴身,姜茹没让,他就只能这么站着任她看。
姜茹纳闷:“真的不重吗?”
裴骛说:“还好。”
只剩下他们二人,姜茹才能找到机会关心裴骛,她不信裴骛身上没有伤,伸手摸了一下裴骛的脸。
裴骛下颌上的血已经干涸,确实不是他的,这让姜茹勉强松了一口气,只是这还不够,姜茹又怀疑地问:“你身上应该没有伤吧?”
若不是裴骛不愿意,她可能还要上手摸一下检查,她实在太认真,裴骛只能说:“没有。”
北燕大军未料到他们会突袭,一开始便自乱阵脚了,自然容易溃败,所以他们这一战不算太困难,加上杨照义有意照顾,裴骛也就没有受伤。
姜茹勉强信了他,确认过裴骛还安好,才能宣泄自己这几日的情绪,她愁眉苦脸:“你都不知道我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我怕你出事,吃不下睡不好。”
裴骛一见她就看出来了,她精神不好,眼圈青黑,原本皮肤就白,熬了几夜就很明显。
或许是自己脑热,也或许是这几日太想念姜茹,鬼使神差的,裴骛问她:“为什么这么担心我?”
姜茹一愣,不太明白地问他:“什么?”
裴骛又重复:“为什么会害怕我出事,姜茹。”
这个问题应该很容易回答的,可是姜茹却不知为何,语塞了,她望着裴骛,茫然地眨了眨眼。
第78章
按照惯例, 姜茹应该会说“你是我表哥,我当然该担心你。”
可是这句话放在现在似乎并不太对,姜茹担心裴骛, 并不只是因为裴骛是她表哥,是她真的发自内心的担忧。
虽然之前也一样,可是这句话姜茹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张了张口, 正茫然无措,裴骛就说:“罢了, 你当我没说。”
以裴骛的性子, 他问出问题是一定要得到答案的, 哪里像如今这样, 问出来了,没等到答案自己就先不问了。
姜茹懵懵地看着他,好久才像是自言自语地道:“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很担心你。”
这个回答裴骛没听到, 他冲动之下问出的话,问出口他就已然后悔。
裴骛知道自己这话倾向很重,他在引导姜茹, 这对他来说是错误的、阴暗的、自私的, 他不应该故意让姜茹往别的方面想, 更不该问出这个问题。
他只能站在姜茹表哥的立场, 而不是做出错误的示范, 更不是教她不好的东西。
裴骛的心瞬间被一盆冷水泼冷, 他转身就要离开,姜茹连忙拦住他:“你不穿衣裳就出去?”
裴骛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想拿过自己的铠甲重新穿上, 姜茹抬手按住他,眼角弯了弯:“巧了,我这儿刚好有一身衣裳。”
先前她收包袱,包袱里多了一身裴骛的衣裳,现在刚好可以穿。
裴骛随便套了件外袍,他现在身上很脏,得沐浴一下,套好衣裳,裴骛带上自己的铠甲,先回了杨照义的营帐。
裴骛和其他士兵不一样,他们通常直接在河里就洗了,他只能自己打水进营帐洗,为此还被杨照义嘲笑过,说他脸皮薄。
如今条件不好,裴骛自己打了水,没有热水,就洗了个冷水澡,把全身的血腥气洗干净,又换了身衣裳,裴骛才出门。
营地里已经架上大锅开始煮肉,水开了,正在咕嘟嘟沸腾着,白气蒸腾,肉香四溢。
裴骛走出营帐后,并没有去找大部队,而是又去了姜茹的营帐,掀开帐帘,帐内很安静,只有床上窝着一团,仅有一点呼吸声。
他沐浴的时间,姜茹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这几日应该是几乎没有睡过,眼下那一圈黑得吓人,如今裴骛回来了,心里的事情都放下了,她才能睡着。
姜茹睡相一如既往地安分,睡得脸颊粉红,额间的碎发贴在额头,是乱糟糟的,她双手露在被子外,手心微微蜷缩着。
裴骛捕捉到了她手心的那一点红,很新鲜的伤口,破口不规律,紫红色的伤口结了一层很浅的痂,不像是意外的伤口。
裴骛稍稍弯腰,目光落在她的手心,他很难不猜测,这是姜茹自己抓破的。
至于为什么会自己抓破,裴骛不想归结于自己,总觉得自己好像很没用,他不仅让姜茹伤心了,还让她受伤了。
他随身带着金疮药,明知道姜茹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用再涂,他还是徒劳地涂了一些在姜茹手心。
膏药很凉,姜茹梦里也觉得不太舒服,下意识想伸手去抓,情急之下,裴骛只能按住姜茹的手,姜茹试了几下,没能抓成,摊开手放弃了,裴骛才收回手。
他不想打扰姜茹睡觉,所以涂完药他就打算离开,可是他刚刚迈开步子,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衣袖。
姜茹没有醒,却还是抓住了他。
裴骛低下头,目光落在姜茹抓着他的手上,姜抓得很紧,而后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裴骛。”
裴骛俯身,轻声问:“怎么了?”
没有回应,好似这只是姜茹梦里的一句呢喃,又或许是裴骛的错觉,她依旧在沉睡中。
裴骛轻轻挣了挣袖子,姜茹抓得不算紧,但是手却扣在了裴骛的袖口,让他无法挣脱。
裴骛只能保持着稍稍弯腰的姿势,顺着姜茹的力道,以免把姜茹吵醒。
烛火噼里啪啦地跳动着,营帐外声音喧嚣热闹,时不时听见几声爽朗的大笑,偶尔也有巡逻路过,这帐内却只有两道呼吸声,一道平缓,一道克制,裴骛的身影映在帘上,仿佛和姜茹牵手一般亲呢。
远方是喜悦的欢声,裴骛站了一会儿,又试图挣了一下,这一挣,姜茹仿佛有所感地皱了下眉,手心发力,硬生生把裴骛给拽到了床边坐下。
裴骛也不知道怎么就坐到了姜茹的身侧,姜茹一只手抓着他,微侧着身子靠向他,很难得的贴近。
有那么一瞬间,裴骛以为姜茹根本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戏耍自己,但是姜茹是很难憋住的,若她真是戏耍裴骛,恐怕早在裴骛被她带倒的那一刻就已经憋不住笑。
烛火不够明亮,裴骛视线里的姜茹有些模糊,裴骛看她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一个睡一个坐,裴骛总忍不住侧头去看她,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帐外传来几声喊声,是在叫裴骛。
那声音越来越近,怕把姜茹吵醒,裴骛终于狠下心,把自己的衣袖从姜茹手中拿出来。
姜茹抓得很紧,他要很小心才能掰开姜茹的手指,终于把姜茹的手指拿开时,营帐突然被掀开,裴骛做贼心虚,“唰”地站起身,挡住了姜茹。
帐外站着的是高荆,他们这些人粗糙惯了,根本没有要“敲门”的习惯,所以下意识便掀了帐帘。
没等裴骛朝他示意闭嘴,他那大嗓门已经响彻营帐:“裴指挥,统制正找你呢。”
裴骛的手还抵在唇上,高荆浑然不觉:“裴指挥,你怎的不说话?”
他这冲天的嗓门声音实在大,姜茹从梦中惊醒,猝然起身,吓得惊出一身冷汗,她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寻找声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