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茹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件事,方才她指责裴骛不肯进她房间。
本也没指望得到一个回答,可裴骛却再次提起,姜茹倒好奇了,她歪了歪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那是为什么?”
裴骛安静地和姜茹对视,他轻声说:“你是表妹,但又不是表妹。”
姜茹:“?”
她听不懂裴骛这句话,只觉得云里雾里的,然而她再想问时,有差役来叫裴骛,裴骛只回头看了她一眼,嘱咐她早些休息,就转身离开了。
姜茹累得脑子都木了,也没心情追上去等裴骛忙完再问,就进自己房间先睡了。
金州旱季,空气干燥,每日姜茹醒来喉咙都干燥得有些疼,皮肤不似先前那样滑腻,摸起来粗糙极了。
她当初来得急,根本没考虑过带面脂,如今每日只能顶着干得起白皮的脸发粮食,姜茹忙了半日,嘴唇也累得干燥起皮,到下午才终于来得及吃饭喝水。
她喝完一碗粥只花了半分钟,喝完粥,姜茹一抹嘴,就又去前面发粮食了。
干活的时候不觉得累,待每日躺回床上了,才会觉得腰酸腿疼。
为了避免拥挤,百姓们每两日来领一次粮食,男女分开。
队伍排到一对母女,姜茹照例将粮食递给她们,收回手时,那女孩自手心中捧出一盒面脂,面脂盒几乎比她的手都大,她捧着面脂,脆生生地喊:“姐姐,这是送你的。”
姜茹怔了怔,女孩儿又继续道:“前几日我看姐姐的脸干裂了,就将家里的面脂拿来送给姐姐。”
这面脂不便宜,买也要不少钱,姜茹没有到非用不可的时候,所以她弯下腰,轻声说:“姐姐用不上,你拿回去吧。”
女孩儿见她不接,又继续道:“我娘亲会做面脂,这面脂不难得,姐姐就收下吧。”
看两人的穿着,姜茹知道这可能是她们家中唯一的好东西,她怎么能收,于是又推拒了两句。
然而,女孩儿见她不接,就将面脂放在了桌上,她娘亲也很迅速,面脂才放下就抱着她匆匆走了。
那盒面脂落在桌上,姜茹盯着瞧了几眼,才将面脂收进怀中。
秋去冬来,转眼间,他们回到金州已有两月,裴骛要修的沟渠已经动工,金州的男丁几乎都投入了修沟渠的工程中,修沟渠能得到相应的工钱,也能够养活自己和家人。
入了冬,天也渐渐冷了起来,寒风透进了骨子里,每每晨起,姜茹都要冻得直哆嗦。
冬日除了粮食还得发碳,金州的冬天极冷,缺碳火是要不得的,又是一笔大开销,裴骛这些日子一直在筹银子,还时不时去帮着工人们干活,可是忙成了陀螺。
金州百姓似乎也都坚持这条沟渠要修,从未有过怨言,然而即便是举全金州之力,到冬天这沟渠也只完成了一半。
若是入春还未修好,干旱又一直未结束,那时才是真正的噩梦。
所以入了冬后,几乎除了老弱病残,全都投入了修渠的工程中。
元泰三年,这场旷大的工程历时六月,以超快速度,超越了所有人的预期,竣工完成。
春分,新建的沟渠成功引水,水流投入溪流、山川、进入农田,枯涸了许久的土地总算迎来了迟到很久的甘霖。
百姓们欢呼雀跃喊着裴骛的名字,说他是金州的救星,长长的队伍列队走在裴骛身后,众星捧月般,跟着他的脚步走向甘霖的归处。
裴骛的身体在这几月极差,他这几月每日喝粥,又以高强度负荷工作,早已经把身体都熬差了,可他依旧强撑着看完了被灌溉的农田。
只是在回程路上,他脸色苍白,上马车时都滑了一下,好在姜茹跟在他身后,才勉强扶住了他。
裴骛被她扶上马车,这马车很大,刚好够他平躺在马车上,姜茹摸出糖包,将仅剩的最后一颗糖放进了裴骛口中。
她不知道该无奈还是该庆幸:“我就知道你要晕,这糖是特意留着给你的。”
先前赵静病好,姜茹将自己的所有糖都分给了她,唯独留了这一颗,就预备着这一刻。
裴骛先前一直撑着,好不容易在汴京养出来的肉,这几个月又瘦回去了。
姜茹看着他发白的脸,低声说:“你可以睡觉了。”
再醒来时,他会见到一个焕然一新的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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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看情况
第52章
田地得了灌溉, 播种计划也能提上日程,种子也种到地里,秋日就能收成了。
水渠流向金州最大的平原, 大旱对金州如今的影响已经不足为惧,金州终于迎来了新生。
裴骛这一晕就晕了好几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脸颊肉也没几两, 病中的他乖得出奇,姜茹给他喂了几次药, 即便他没什么意识, 可听到姜茹一叫他, 他就会张嘴, 让姜茹喂他喝药。
病了的裴骛可怜兮兮,姜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入了春,裴骛的脸已经不像先前那么干了, 脸捏起来嫩嫩的,手感极好。
裴骛的脸很好看,五官精致, 面如冠玉, 姜茹无论看多少回都会被他的脸惊艳, 姜茹又捏了捏他的鼻梁, 或许是裴骛瘦, 他的脸也是很有棱角的, 五官在这张脸上极其突出,鼻梁英挺,是很硬朗的长相。
姜茹捏了一会儿他的鼻子, 她有时候很喜欢对裴骛动手动脚,像在摆弄洋娃娃,毕竟裴骛的每一处都很漂亮,裴骛醒着不让她碰,睡着了总能碰一下。
可惜,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裴骛就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先是没有定点迷茫地转了一圈,而后落在了捏着他鼻梁的手上,裴骛懵懂地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刷到了姜茹的脸,很轻柔的一下,姜茹连忙收回手。
裴骛看向她,似是在询问,姜茹就伸出手在裴骛眼前晃了一下:“哎呀,你鼻梁上方才有个脏东西。”
裴骛不知道信没信,总之他没有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盯了姜茹一会儿,姜茹心虚地转移话题:“表哥,你瘦了好多啊。”
说着是瘦了,裴骛天天在跟着凿渠,手臂肌肉匀称有力,身形也挺拔了不少,慢慢褪去少年的单薄,男性特征越发明显了。
姜茹这几日照顾他,偶尔都会觉得很割裂,裴骛的变化太大了,和她最初见到的青涩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他正在慢慢蜕变。
眼看着裴骛还盯着她,姜茹忙叫人去拿粥,等热热的粥送过来了,姜茹递上去:“来,你喝。”
她这几日给裴骛喂药喂习惯了,下意识舀起一勺粥递到裴骛嘴边,还用勺子碰了碰裴骛的唇。
嘴唇被粥沾湿了一点,姜茹还没有意识到,甚至朝裴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张嘴,直到裴骛伸手拿走了勺子。
只是这一拿,姜茹没松手,两人都捏着勺子,一勺粥就这么泼到了裴骛的被子上。
粥很快在被子上晕开,姜茹火急火燎地拿帕子去擦,裴骛端着粥,几次伸手想帮她,可是姜茹动作太急,他刚伸出手就被姜茹挡开了。
幸好泼在被子上的只有一勺粥,不然还真擦不干净,姜茹擦完了被子,这被子上还有点点湿印,姜茹用手遮住:“好了没事了,你快喝粥吧。”
裴骛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想笑她,但是又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他捏着勺子,在姜茹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将这碗粥喝完了。
这几日病着,他一直没吃进去多少,如今热粥进了胃里,裴骛终于又有了点力气。
他日子过得颠倒,不知今夕何夕,只能问姜茹:“我晕了几日了?”
姜茹答:“三日。”
没等裴骛问,姜茹又继续道:“沟渠里的水确实很有用,百姓们的种子几乎都种下去了,你不用担心。”
她知道裴骛想问什么,朝裴骛伸出手:“你想起床吗?我领你去看看?”
姜茹的手并不像来金州之前那样细腻,整日风吹日晒,手背粗糙了很多,也不如先前那样白了,裴骛盯了一会儿她的手,轻声说:“你跟着我真是受苦了。”
姜茹:“?”
她搞不懂裴骛怎么突然伤春悲秋起来,只是见裴骛迟迟不起身,姜茹便弯下腰,和坐在床上的裴骛平视:“你说什么?”
裴骛却不看她,睫毛下垂,敛了目光里的晦暗,姜茹明明看不见他的视线,却觉得手背发凉,她将手藏到了身后:“你干什么啊?”
裴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刚好他作势要起身,姜茹就又往前弯了弯身子要扶他。
他并不需要姜茹扶,自己撑着床板就能坐起来,但是他现在只穿着亵衣,不方便起身,裴骛就用商量的语气道:“表妹,你能先出去吗,我得换衣裳。”
姜茹:“你直接换不就好了……”
姜茹的话只说了一半,她大概知道了裴骛在避讳什么,只能先出了房间,她差点忘了,屋子里那位是个封建古人,古人只穿亵衣的意思就是不穿衣裳,若是被姜茹看了,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姜茹耐心地在屋外等了一会儿,裴骛才整理好自己,打开了门。
他没有穿官服,是穿的常服,只是以前很合身的衣裳现在却短了一截,裤脚都高了,显得这件衣裳极不合身。
这衣裳是去年这汴京穿的,如今过了半年,他竟然又长高了一点,姜茹恍惚觉得时间过得好快,裴骛都快十七岁了。
她盯着裴骛的身影,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再过几日,又该给你做新衣裳了。”
何止是裴骛,姜茹现在身上穿着的衣裳都不大合身了,她也正是能长的年纪。
姜茹走上前,和裴骛比对了一番身高,他们两人的身高几乎是同步长的,她依旧只到裴骛的肩。
两人正比着,就听见一阵激烈的脚步声,或许是裴骛病好了,守在衙门的张行君得了消息,也跑过来了。
他穿着一身差役的衣裳,直奔到裴骛身前才停下:“裴哥哥,你可终于醒了。”
他前些日子被金州府衙收编了,如今是府衙内一名小小的临时差役,他力气大,功夫也好,虽然个子还不够高,但做事毫不含糊。
况且在府衙工作每月能得到些工钱,他也能拿回家去。
裴骛看了他一眼,夸道:“倒是有模有样。”
张行君傲娇地昂首挺胸,还朝姜茹挑衅地飞去一眼,极其嚣张。
姜茹不甘示弱地扯了裴骛一下,裴骛只能顺着她的力道走向姜茹,随后姜茹朝张行君做了个鬼脸:“当你的差去吧,我要和你裴哥哥出门了。”
不顾无能狂怒的张行君,两人并行着走出府衙。
和几日前比,如今的金州变化可谓是天翻地覆,先前的愁眉苦脸的百姓如今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来往行人皆是喜气洋洋,连关闭了很久的店面也都重新开了起来。
积灰的店铺时不时有人在打扫,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行至一处脂粉铺时,裴骛叫住了姜茹。
姜茹转头,裴骛就指指那铺子,说:“进去看看。”
这铺子里的东西种类倒是还算齐全,姜茹扫过一遍,不大感兴趣,倒是裴骛看得细致,都仔细看过,才走到了那卖手膏的地方。
他拿了最大的一盒,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姜茹,又转道拿了一盒面脂。
掌柜的也没想到这铺子竟然会有人来,所以他一直在忙着收拾,听见裴骛要结账的声音,他随意扫了一眼:“一共二十钱。”
说完,他不经意扫了眼两个客人,原想着这郎君对自家妻真是好,刚开店就带她来买面脂,谁料这一抬头却看见了裴骛。
裴骛的大名金州无人不晓,百姓都知道他是金州的恩人,旱灾时他亲自到各处慰问,发粮发钱从不含糊,即便筹钱再难,也不会让他们饿肚子。
原以为新知州和上一任知州一样只做表面功夫,谁料裴骛做的所有事都是有利于百姓的,他们早已经对裴骛完全信服。
修沟渠时,他和百姓们同吃同住,待人随和,只要是见过他的,都会将他奉若神明。
那掌柜的“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裴大人,青天大老爷啊,你是我们再生父母。”
裴骛被他的动作吓到,早在他来金州第一天就说过不用行礼,所以基本没人对他行过如此大礼,这才让他在面对这种事情时慌了,裴骛手足无措,仓促地躲开,并且下意识躲在了姜茹的身后。
姜茹震惊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掌柜看裴骛换了位置,身子一转就要跪姜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