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一起来的, 他们住的房间也都是相邻的, 好相互有个照应。
马车颠簸, 每日在车上也休息不好, 他们刚进会馆就都先进了房间睡觉,直睡到傍晚,才相继醒来。
裴骛醒来没多久, 想着叫姜茹一同去用饭,门外就被轻敲了几下,是和他们一起来汴京的同学,方至则。
睡过一觉,方至则精神了许多,前几日在马车上脸色又青又白,好似随时都要晕过去,现在却是精神正好。
他神采奕奕:“裴兄,听说汴京的夜市最是热闹,你和表妹可要一同去看看?”
说起夜市,姜茹是感兴趣的,几人一合计,一起出门了。
汴京的夜市应有尽有,丝竹管乐声声婉转,叫卖声此起彼伏,波光粼粼的汴河上,还有不少船只飘在水面上,时不时听见船上传来琵琶弹奏声。
他们在夜市找了些吃的填饱肚子,又沿着街道逛了逛,不远处还有耍杂技的,火光从嘴中喷出,赢得阵阵喝彩声。
前世姜茹还从未离开过舒州,主要是没钱,还从未见过汴京的繁华,如今一见,实在是让人啧啧称赞。
不少摊子上摆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价格也还算实惠,他们都顺手买了些回去。
回程时,路过一酒楼,二楼勾阑处,竟有人当街撒起钱来。
白花花的银子往下洒,围观的百姓纷纷涌上前,抢得面红耳赤,抢到钱了,就喜滋滋地仰着头,说什么谢谢二公子。
郑秋鸿奇道:“这是谁,这么大手笔?”
几人皆是摇头。
这时,身旁有人插话:“这人啊,是尚书家的二公子,每隔三日他都要来这清风楼,若是心情好了,就会洒钱,你们若是想抢,可得来早些,占个好位置。”
几人听得瞠目结舌,许久,方至则纳闷道:“尚书能这么有钱?”
他这话刚问出口,方才搭话那人就连忙制止,朝他做了个封口的动作,方至则不明所以,可到底是初来乍到,也顺着住了嘴。
汴京虽好,就是钱不值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几人大约都有这样的想法,就随便逛了逛就回去了。
第二日,他们一行人就去礼部投状纳卷,大致就是确认身份,再交一些自己写的诗文,也是对考生水平的摸底。
礼部负责收卷的是礼部侍郎周成,他随意扫了一眼,落在裴骛那几张诗文上,惊讶地抬头,在三人脸上扫视一圈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裴骛身上,他问:“裴骛?”
裴骛应了声,他便拿着裴骛的诗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说:“回去吧。”
倒是弄得几人一头雾水,裴骛更是摸不着头脑。
郑秋鸿猜测:“可是先前乡试,他看过裴弟的答卷?”
这话也说不通,大夏有上百个州,裴骛的金州解元放在金州出彩,可放在整个大夏,也只是百人中的一个,何至于让人特意注意到他。
再如何揣测,终究是没有答案,几人从礼部离开,又回了会馆。
除去最开始刚来这几日,他们还有兴趣多逛逛,后几日就没了最开始的兴致,他们索性留在会馆学习。
会馆内大多数都是明年春闱的考生,闲暇时,他们聚在一起作诗吟对,探讨学问,还算是热闹。
越临近春闱,不少南方的举子们也陆陆续续到了,会馆内聚集了五湖四海的考生,粗算下来,有好几千人。
遍地解元亚元,姜茹走在路上,都能听见路过的人在吟诗。
和他们不一样,裴骛不经常参加他们的活动,每日下午,他会和姜茹一起在院中,教姜茹几首诗。
到了后期,汴京天凉了,会馆天寒地冻的,别说在屋外了,在屋内都要冷,他们就不在院内学习了,全都躲回了房间。
有钱的举子们都烧起了炭火,没钱的就只能捂在被子里抗冻,没过几日就打起了喷嚏。
姜茹他们也扛不住冻,就凑了凑钱买了些炭,每日白天就在屋里,一起蹭炭火烧。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房间内的人越来越多,都过来蹭炭火烤,还会给他们交一些炭火费。
屋内聚了许多人,裴骛坐在角落,他不是很爱凑热闹,只是偶尔有人会主动和他说话,他就时不时应两句。
他总会会把视线落在窗外,停留许久才会挪开。
有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也顺着望过去,结果只能看到白茫茫的院落,院内的树光秃秃的,萧瑟凄凉,连只鸟都没有,也不知裴骛到底在看什么。
许久,廊下出现了一道身影,那人穿着粉色袄子,戴着帽子,像受不住冻一样跺了跺脚。
倏地,裴骛站起身,他的动作幅度有些大,有人注意到他,疑惑地侧目看过去,可惜,裴骛完全没有注意到,加快步子往外走出去了。
他来到楼下,姜茹刚好走到拐角,看到是他,姜茹脸上就扬起笑容,她嘟囔道:“好冷。”
正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纸袋子,袋子里放着几个白乎乎的糕点,她笑嘻嘻的:“路上看见有吃的,就给你买了些。”
外面风凉,裴骛来不及顾这吃的,要让姜茹先进房间,然而,两人一齐走到裴骛房间外时,房间内十数人就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姜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眼房间号,确实是裴骛的房间,她有些惊讶:“怎么那么多人?”
裴骛表情也一僵,解释说:“天冷,就都过来了。”
姜茹知道天冷,也知道他们会一起凑过来蹭火,只是没见过那么多人。
她正要走进去,裴骛突然拦住了她,犹豫地说:“还是先回你房间吧。”
房间内人太多,说话又随意,裴骛怕他们惹姜茹不痛快,而且也没空间可坐,姜茹总不能进去也一起坐地上。
姜茹:“?”
裴骛如个门神一般挡在门口,她就是想进也进不去,姜茹望着裴骛那双固执的眼睛,虽然不解,也还是挪了脚步,回了自己房间。
她的房间内没有烧炭,前几日她回来了就直接去裴骛房间取暖,没料到今天人这么多,裴骛就去隔壁弄了些炭放在她屋内,屋内也算是暖了些。
他弄完就要走,姜茹却朝他招招手:“过来,那边人好多,你还要回去?”
裴骛犹豫不决,姜茹就无奈道:“这是会馆,不是我房间,你就进来吧。”
她实在不懂裴骛,明明可以让那么多陌生人进他房间,和姜茹就要划分界限,而且,刚才他放炭的时候,明明已经进来过了,现在还在这儿扭捏。
又催促了几次,裴骛才终于肯进来。
自来汴京,裴骛要要准备科举,姜茹却不用,所以前几日她出门看见药馆招工,要识字的,姜茹就去试了试,还真聘上了。
她就去药馆做了几天工,还是能挣些钱的。
裴骛知道她去,不放心她,也想去,谁知药馆不招人了,他就这么被拒之门外。
如今,裴骛只能每日守在会馆等姜茹回来。
两人守在炉子边,姜茹又拿出方才的白糕,递给裴骛吃,两人一人分了一半,一起吃了白糕。
裴骛吃着白糕,问姜茹:“还要在药馆做几日?”
姜茹随口答:“开春了就不做了吧。”
天冷,生病的人也多,药馆忙不过来,等开春病人少了,她也就可以走了。
开春了,也就意味着裴骛马上要春闱了。
时间过得飞快,春闱前几日,姜茹从药馆里拿到了工钱,给裴骛买了不少吃的干粮。
裴骛这些日子身体好了不少,可是春闱也一样要考上九日,得多补充营养。
二月初九,裴骛提着巨大的篮子,篮子下层是吃的,上层是衣服和褥子,姜茹检查过几遍,絮絮叨叨安慰裴骛:“放轻松,能不能考好都可以,我等你回来。”
裴骛应声,顺着人流往前,姜茹被隔绝在后面,还不住地朝他招手:“我会来接你的。”
裴骛视线落在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上,低低“嗯”了一声。
考生有几千人,光是进门检查就要花费很长时间,漫长的进场时间后,随着三声钟响,元泰二年的春闱,开始了。
守在场外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姜茹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一边走一边叹气,嘀咕道:“我像个老母亲。”
不知为何,看着裴骛走进贡院,她竟然有想哭的冲动。
尤其一想到还要再过九天才能见到裴骛,姜茹就更想哭了。
第29章
会试和乡试一样, 共三场,吃睡都只能在这个小空间里。
姜茹怕他饿死,给他的篮子里都是沉甸甸的吃食, 别说九天了,都快够他吃半个月了。
三场考试过去,考生们如蒙大赦,挤着要离开, 裴骛也混入人群中,随着人流往前。
他先前考试都是不紧不慢, 可这回进场时, 姜茹说过会来接他, 总不能让姜茹等急了。
他精神还算好, 只是待了太久,头昏沉沉的,走出号舍时,竟觉得恍如隔世。
人群中, 姜茹照例等在最前面,等裴骛快要走近,她就伸手一把将裴骛薅走, 亏裴骛长了那么大高个, 竟被姜茹随手就给拉走了。
他下意识望向姜茹的手, 发现姜茹并没有给他带吃的, 就不可置信地继续盯着姜茹的手看。
他盯了好久, 意识到真的没有, 就落寞地垂下眼,然而没多久,他就被姜茹拉到了一处酒楼前。
这酒楼并没有很大, 是一个专做古董羹的酒楼,姜茹风风火火地走在前面,裴骛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
桌上的锅已经咕咚咕咚冒着热气,一旁放了几盘肉,姜茹直接就将盘子里的肉倒了进去,指指自己对面:“快坐。”
热气将裴骛的视线都遮得模糊,裴骛还来不及反应,自己面前的碗里就被姜茹夹了几块肉,姜茹怜爱地看着他:“快吃吧。”
裴骛迟钝地提起筷子,慢吞吞吃了一口,才低声说:“我以为你没有给我带吃的。”
姜茹正忙着涮菜,闻言愣了下,笑了:“那些有什么好吃的啊,还是要肉才好吃啊。”
先前在金州,姜茹去得迟,能买到吃的就算好了,又比较囊中羞涩,只能请裴骛吃个肉包,可吃不上这古董羹。
想着裴骛考了这么些天,初春的天还没有彻底暖起来,考试的时候肯定是手冷脚冷,吃点烫乎的东西才好。
只是如今是在汴京,又正值会试结束,酒楼更是爆满,姜茹可是加了钱才排到的。
姜茹:“你都不知道这酒楼的位置有多抢手,得亏我提前说了,才让小二给我留了一桌。”
这一桌,姜茹差点把她的小金库花完,太贵了,她想了想,告诉裴骛:“你来日中了进士,可一定要报答我,我对你这么好。”
裴骛定定地望着她,说:“好。”
酒楼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周围吵吵嚷嚷,他们坐在两端,享受这难得的时光。
这顿古董羹吃完,裴骛胃里暖洋洋的,两人就收拾收拾就回了会馆。
会馆内,其余几人也相继回来了,郑秋鸿回得晚,一见到裴骛就眼眶含泪:“裴弟,这会试的题可真难。”
他问裴骛的破题思路,裴骛随便说了些,郑秋鸿连连摇头,叹息说什么自愧不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