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登门时,程灏早已在家中等待。
他久违地穿了一身紫色袍服,这身紫色袍服很像大夏的官服,踏进门的那一刻,裴骛已经知道程灏的意思。
裴骛俯身作揖,只是道:“程大人。”
往日里他会叫程灏一声“岳父”,但今日,他叫了这样的称呼。
程灏也知道他明白了,他欣慰地看着裴骛:“你此番声势浩大,我虽然退隐多年,却也在想,我是不是也还能再做些什么。”
程灏已经年逾五十,早些年四处飘零熬坏了身体,如今他竟然愿意和裴骛一同北上。
裴骛抬头,眼睛里已经有些红血丝,他应该劝程灏不要去的,但是他没能说出口。
程灏叹了口气:“离芷也要同你一起去,我也放心不下她。”
这样的理由他们都心照不宣,说是放心不下姜茹,实则是放心不下大夏,他怕元泰帝彻底带领大夏走向灭亡,更怕元泰帝不战而败。
两朝老臣,终于还是在大夏危急之时站了出来。
裴骛动了动唇,程灏摆摆手:“不必多言,我已下定决心。”
从潭州到汴京,大军行进也要几月,裴骛怕他身体吃不消,然程灏并不在乎,他只说:“我享了这么多年的福,也该动了一动了。”
裴骛到底是答应了,和程灏约定好时间,转身回到府中。
姜茹知道他今日是去找程灏,毕竟有着那层关系,姜茹不好去,所以她只在家中等裴骛,待裴骛回来,姜茹也就得知程灏也要前往汴京的事情。
似乎在意料之中,程灏这样的贤臣,是不可能在国难时袖手旁观的。
因为存着不一定能回潭州的心思,他们的家这几日都快要被搬空,能卖的都卖了,只有卧房内的东西都还保持原样,是真的两袖清风家徒四壁。
姜茹拉住了裴骛的手,她轻声道:“我们此行一定会顺利。”
裴骛也握紧了她:“一定会的。”
三日后,潭州的大军整装待发,向着汴京前进。
第111章
从潭州到汴京少说也要月余, 长长的队伍几乎望不到头,日日赶路,终于在夏日的末尾, 大军临近汴京。
沿途有不少义士加入,抵达汴京时,大军数量已经翻了一倍。
半途,裴骛也收到自汴京来的旨意, 知道他带来的的兵都是义军,皇帝对此虽然忌惮, 却又觉得他招来的兵不过都是些老弱病残, 也不怎么把他们放在心上, 所以裴骛此行并未遭到太多阻拦。
只是临进京时, 大军遭受到了汴京许多官员的阻拦,也有一部分要裴骛带军立刻进京,毕竟如今战事吃紧,正需要兵力, 朝廷内吵翻天,裴骛只能先带军在汴京外几十里暂时驻扎。
当日夜里,裴骛留在营帐内, 不多时, 一个黑衣人被秘密带进营帐内, 来人正是中书舍人张蒙。
进入营帐后, 他老泪纵横, 俯身道:“裴相。”
裴骛连忙上前几步将张蒙扶起, 他和张蒙当初同在宋平章手下,关系也算亲近,在潭州这一年, 也是张蒙时常给裴骛递信告知汴京的消息,几月前的那封信也是张蒙所写。
张蒙被扶起身,裴骛道:“张舍人不必多礼,汴京情况如何,还请张大人同我说说。”
短短一年,张蒙长出了许多白发,再见到裴骛,他真是热泪盈眶。
他抹了抹眼泪,正要说话,就看见桌案后站着的姜茹,姜茹穿着简便的鹅黄色襦裙,即便灯光昏暗,也如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
见张蒙将视线落过来,姜茹便朝他点了点头,抿唇露出一个笑。
张蒙被吓得一颤,若是没记错,裴骛的表妹已经在一年前就已离世,那现在站着的这个是谁?
张蒙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裴骛身后真真的站着一个人,张蒙颤声道:“裴相,你身后……”
裴骛扭头看了姜茹一眼,这才道:“张舍人有所不知,我在潭州时已成婚,这位便是内人。”
还好,裴骛也能看见他身后的人,那么就不是鬼魂,张蒙这才松了口气。
当初在汴京那几年,所有和裴骛相熟的官员都知道裴骛有一个关系极好的表妹,后来“姜茹”死了,裴骛还因此消沉了很久,这才自请调离汴京。
难不成姜茹还有一个孪生的妹妹?
张蒙犹豫地看着姜茹,想问又不敢问,裴骛才又解释道:“内人便是我表妹。”
此话也是间接承认了裴骛如今的妻就是曾经的表妹,虽然细节裴骛未透露,张蒙也能猜到一些,他恍然地点点头:“原是如此。”
想明白后,张蒙也不多问,随着裴骛一同坐到桌边,姜茹便安安静静地坐在裴骛身后,张蒙开口:“裴相,自宋相离开,朝中实在是……”
张蒙叹了口气:“苏相被官家忌惮,如今告病在家,一遇事,连能够做主的人也没有。”
苏牧毕竟是枢密使,若要叫他带兵打仗,不说把失地都收复,好歹不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偏偏皇帝不肯让他去。
张蒙压低声音:“这些日子,朝中人心惶惶,都说只要北齐侵入大夏,汴京就将失守,都闹哄哄地要迁都。”
裴骛沉默片刻,问:“他们想迁去哪儿?”
张蒙道:“西京。”
北方边防薄弱,是大夏一直以来就存积的问题,大夏初立之时,太祖就曾想要迁都,只是因为种种原因都搁置了,如今大夏危急,迁都之事再提。
西京距离汴京不远,倒不用奔波,然而这样的消息一泄露出来,百姓人心惶惶,达官贵人们也都想方设法离开汴京,汴京城内风声鹤唳。
越是这时候,迁都之事就越是容易人心涣散,若是连皇帝都跑了,留在边疆打仗的官兵更是寒心。
裴骛问:“那为何又没有迁呢?”
张蒙犹豫片刻:“因为迁都之事是苏相提的。”
迁都之事,换别人提都好,偏偏是苏牧提,皇帝就更是疑虑,总怕苏牧背后还有一手防着他,所以这事到底还是未能定下。
说起来也奇怪,皇帝如此忌惮苏牧,却迟迟没有对苏牧动手,不知是被北齐弄得心力交瘁,还是说他和苏牧还维持着表面关系,暂时维持平衡。
裴骛还未问出口,张蒙先道:“苏相手中有文帝的密诏,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手里有密诏。”
只要密诏还在一日,皇帝就不可能对苏牧动手,顶多是君臣离心。
文帝宠信苏牧,虽说驾崩了,可他不仅把苏牧留作元泰帝的底牌,还给他留了退路,或许也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天性多疑,所以即便如此,苏牧也还能安然无恙。
竟不知该不该为宋平章惋惜,文帝亲点的宰相,可到最后,文帝防着他,元泰帝也防着他。
裴骛也略过这个话题,没有再说迁都的事,只问道:“战况如何?”
张蒙自怀中摸出一张纸,补充道:“鲁国见大夏没打过北齐,也前来横插一脚。”
若是只单是北齐,真定府自有谢均等人坐镇,不至于闹到如今的地步,可若是加上一个鲁国呢?
裴骛的心沉了沉,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姜茹也靠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看。
三月十七,西宁知州投降鲁国。
四月廿一,渭州知州投降鲁国。
五月初一,汾州知州投降鲁国。
五月初九,黄州沦陷,已降太平军。
五月十八,鄂州沦陷,已降太平军。
……
直观地看着这页轻飘飘的纸,姜茹仿佛整个人都被定住,愣愣地看着这几行字。
知州主动弃城投降,是真的将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如此窝囊的大夏,又有如此窝囊的官员。
前世有这样吗?黄州和鄂州离舒州很近,她确实不曾听说过这回事,前世是没有起义军的,这一世确实有很多事情偏离了。
姜茹低着头,仿佛忘记了呼吸,只能看见裴骛微抖的手,不知何时,姜茹也已经手脚冰凉,可她看着裴骛紧紧绷着的身子,她还是朝裴骛伸出了自己的手。
裴骛攥着手中的纸,仿佛要用尽最大的力道将他捏碎,这时,手掌触碰到一片柔软,姜茹伸进他的掌心中,把裴骛的手握住了。
裴骛终于得以呼吸,手中的纸骤然一松,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张蒙见他看完了,又接着说:“如今的状况就是这样,太平军正在往北,朝廷无力镇压,事实上,真正投降的州府比这多得多,或许过几日,我们又能收到几封急信。”
张蒙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说:“如今之事,我们已经实在没办法,国家危急,裴相可有办法?”
裴骛沉思片刻,他突然道:“明日,我会带兵进入汴京城。”
张蒙霎时惊得不敢再说话,无诏带兵进京,那可是死罪!
他连忙看向姜茹,企图让姜茹劝劝裴骛,但是姜茹并没有意会,她望着裴骛,没有说出阻止的话。
裴骛现在只带兵驻扎在外,正是皇帝并没有下诏,而他现在带兵进城,可不正是让皇帝颜面扫地吗?皇帝怎么可能会忍受得了这样的挑衅。
就算现在因为需要裴骛而不杀他,之后回过味来,也还是会对裴骛动手的。
裴骛确实是认真的,他抬起眸:“鲁国侵犯大夏,我带兵入京,只是为了保护官家,我相信,这样的做法官家必然是会谅解的。”
张蒙大气也不敢出,连忙道:“裴相,不若再等等?等官家下旨再进城也不迟?”
他确实是来找裴骛想办法,可也不是叫裴骛带兵进城,他这往大了说就是谋反!
裴骛已经完全劝不住,他又接着道:“官家身边有奸佞小人,我此行只为清君侧,还大夏清明。”
皇帝重用宦官,不仅将朝廷搅得一团乱,还插手打仗之事,如今大夏一败再败,有皇帝的一份力在里面。
裴骛此行带了不少兵力过来,鲁国国力不如北齐,大夏即便积贫积弱,也没道理打不过鲁国,这样的皇帝,还有什么必要给他脸面。
裴骛目光坚定,好似已经下定决心,张蒙原先只焦心打仗之事,现在都转变为对裴骛的担忧,他连忙转向姜茹:“姜夫人,你劝劝裴相啊。”
姜茹一怔,茫然地道:“啊?”
她迟疑一瞬,往裴骛身边靠了靠,顺便把自己塞在裴骛手中的手绕了一圈,和裴骛完全十指相扣,然后她抬眸,无辜地看着张蒙,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可是我觉得郎君说的很对。”
张蒙看着这对小夫妻,几乎要抓狂,他只能朝裴骛俯身:“裴相,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本以为这样能劝住裴骛,但是没有,反而这句话恰好提醒了姜茹,姜茹想到还在隔壁营帐的程灏,起身说:“我去找义父。”
张蒙怀着最后一点希望看向姜茹,就听姜茹道:“我问问他,进了汴京之后还要做些什么。”
张蒙瞬间心如死灰。
没等裴骛点头,姜茹已经跑出了营帐,脚步声远去,裴骛方才那样强烈的情绪才终于随着姜茹走远了些,不再那么紧绷。
没多久,姜茹已经请来了程灏,程灏走进帐内,张蒙连忙站起身。
他是知道程灏的,只是没能想到,过去了十余年,程灏竟然会再次出现在汴京。
他呆滞地看着程灏,行了一礼,可惜程灏根本没看他,径直走到了桌案前,姜茹连忙把地上的纸捡给程灏,她不用说,程灏自然能看懂。
程灏看得很快,他气得胡子都颤抖起来,纸张被他甩在地上,程灏骂道:“贪生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