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雨并没有停,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瓦片上,格外扰人。
姜茹讨厌下雨,又期盼下雨。
每每遇到雨水天,她就晒不成小麦,种在地里的苗也可能会被暴雨冲死,可要是连遇旱天,她又希望尽快下雨,不然地里的作物又会被晒死。
听着雨声入眠,姜茹半梦半醒,梦里都是地里被淹的恐惧。
清晨姜茹起床时,雨势变小了些,院内被冲刷得乱糟糟的,推开院门,田里已经被水淹没,只隐约能看见绿油油的尖尖。
一下雨,干什么都不方便,姜茹守在屋檐下,时不时叹口气。
裴骛已经煮好了粥,姜茹接过粥,望着阴沉沉的天自言自语:“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
裴骛猜测:“也许要明天才能放晴。”
雨下个没完,下午,小孩儿们都没来,就只剩姜茹和裴骛。
原先他们在院中学习,现在院子里下雨,就只能搬进屋内。
可是裴骛的房间被冲垮了,他搬进了正堂,现在那房间已经是他的寝屋。
四目相对,裴骛认命:“去我房间吧。”
正堂比厢房大些,原先里面放了不少东西,现在加了裴骛的床和家当,倒显得逼仄起来。
书桌摆置在窗边,开辟了一小片空地,裴骛坐在一头,姜茹坐在另一头。
身后是裴骛的床,裴骛回头看了一眼,又犹豫了:“不然,我们之后再学?”
这个时候的裴骛还很嫩,至少他想什么,姜茹都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来,大概又是觉得于礼不合。
姜茹顺着裴骛的视线看到了他的床,裴骛的被褥叠得很整齐,很干净的床,没有什么不能看的。
察觉到姜茹一直盯,裴骛忍了忍,侧过身挡住了姜茹的视线。
大抵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他忽地站起身挡在自己床前,憋闷地道:“我还是觉得不太合适,你先出去吧。”
姜茹嘴角抽搐两下,难以置信一样:“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的床我早就看过了,你现在遮什么遮?”
裴骛反驳:“那是意外。”
“行。”姜茹气笑了,“那我们换个地方,去我房间。”
这句话一说出来,裴骛大惊失色,连忙摆手,说话都结巴了:“那怎么行?”
“那就在这儿。”姜茹拍桌,“给你两个选择,你房间还是我房间?”
裴骛迟迟不开口,姜茹就催他:“快选!”
裴骛是站着的,他手里捏着书,要把自己的手指都攥得发白,脸颊和耳根红成了一片,在姜茹的逼迫下,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许久,他才开口:“那还是在这里吧。”
他不情不愿地坐下,在桌上摊开书,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侧脸俊秀,只是表情不太好看。
从姜茹的视线看,他的唇线绷得很直,是不太高兴的,于是姜茹给他提议:“你不如在床边拉个帘子,这样我就看不到了,对吗?”
裴骛终于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盯了姜茹一会儿,姜茹莫名有种戏弄人的心虚,朝他扯了扯嘴角,示意自己很无辜。
裴骛就又垂下视线,他手指点在书上,指着其中一个字,教姜茹读音。
没办法在地上写字,姜茹就只能用手指在桌上划拉,她写了一会儿后,裴骛突然站起身。
以为是又惹他不高兴了,姜茹一头雾水地望着他。
裴骛走到了书柜处,他拉开柜门,窸窸窣窣地一阵翻找声后,他拿出了纸和墨。
姜茹怔怔地看着他,裴骛就拿着纸墨放在了桌上,开始磨墨。
姜茹看了好一会儿,意识到了什么,忙开口道:“不用的,我用水在桌上写就好了。”
纸墨都贵,要是姜茹自己的,她还能舍得用,可那是裴骛的。
但裴骛并没有被她阻拦,而是蘸了墨汁,将笔递给姜茹:“试试。”
姜茹没动,他就握着笔,安静地等姜茹接。
几息后,裴骛恍然:“不会吗?我教你。”
他握着笔,给姜茹示范着握笔的手法,然后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裴骛的字很漂亮,落笔惊鸿,一气呵成。
姜茹根本没注意看他怎么握的笔,只注意到了他那只修长的手和纸上的字,字如其人,字漂亮,人也是绝色。
前几日在街上见到的书启先生,当时姜茹想,他和裴骛的字不相上下,如今姜茹已经记不清那人写的字如何,只觉得,裴骛的字是最好看的。
姜茹迟迟不接,裴骛只好又给她示范了一次,他很有耐心地继续问姜茹:“这回会了吗?”
姜茹回过神,接过了裴骛的笔。
毛笔的握法她是知道的,手心里握个鸡蛋,虽然没跟着裴骛学,也挑不出什么错。
裴骛点头:“写一个看看。”
姜茹像是傻了,问:“写什么?”
说写什么,那自然是写方才裴骛教她的字,可姜茹这么问,裴骛像是真的思索了一下,才说:“那你写你的名好了。”
姜茹就提起笔,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在现代也学过毛笔字,当初大学为了凑学分,姜茹还报过一个书法课,可她只是个半吊子,和裴骛比起来,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她在裴骛的字下面写了两个普通的毛笔字,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看,但裴骛也真心实意夸了:“你只是初学,写得就已经很好了,只是我想问,你写的是什么字,我竟从未见过。”
姜茹不解,默默看向桌上的字。
“姜茹”两个字,是对的没错,但这是中文汉字,并不是这个朝代的字。
长久以来的记忆是无法清除的,“姜茹”两个字,她在现代写过几万遍,早已经刻骨铭心,即使她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提起名字时,她还是会下意识写下这两个熟记于心的字。
慌乱间,姜茹拿毛笔把纸上的字糊成了一团,解释说:“写错了,我重新写。”
她很快按照裴骛教给她的写法,重新写了一遍名字,这回对了,只是因为太急切,墨汁晕染到了手心,纸上也被擦出一道黑印。
裴骛似乎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他看着姜茹写的字,正常点评道:“不如方才写的,这两个字乱了些,笔画也错了。”
他指着其中一点,看姜茹像是看笨拙的学生一样,缓声道:“这里多了一笔。”
姜茹抬眸,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字,似乎也没有在意她写的那两个奇怪的文字,也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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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没有多在意,姜茹就放下了心,去看自己写下的字。
明明记过很多遍了,却莫名其妙的还是写错了,姜茹懊恼地重新写了一遍,这回对了。
“这个字我很早就教过你,下回要是再错,可就是你不用心了。”裴骛声音温和,明明是教育她的话,听起来却格外轻柔。
姜茹点了点头,给自己找借口说:“刚才是意外。”
裴骛似乎相信了她的借口,还真没有再说什么,又继续教起她写字。
学了一下午,为了省墨,姜茹的字写得很小,把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屋内安静极了,只余下笔触的“唰唰”声。
姜茹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去问裴骛:“你既然会写字,又写得这么好看,为何不去支个摊子帮人写信呢?”
裴骛只说:“我去过。”
姜茹以为他会接着说自己为何又不去,然而裴骛却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多说。
他总是有一些自己奇奇怪怪的原则,姜茹猜她应当是又有什么难处,就不问了。
一直学到酉时,裴骛去做晚饭,姜茹留在房内,她偷偷瞥了一眼外面,提起笔,在写的字旁标注了汉语。
这样就不会忘记了。
写汉语,她手到擒来,不多时就把全部字都标注好,标完注释,她朝纸吹了几口气,等墨汁干了,就将纸一折,塞到了自己怀里。
没多久,粥也煮好了,裴骛还给她煮了个鸡蛋。
姜茹看着对面的半碗稀粥,将鸡蛋敲敲剥开,分了一半丢进裴骛的碗里。
裴骛抬眸,静静地看着她。
姜茹理直气壮:“下回煮两个,要不是你这回少煮了,我怎么会只能吃半个。”
说来说去,竟全成了裴骛的错,裴骛这几日被她说得都没了脾气,闻言只是说;“知道了。”
这才傍晚,院内已经暗沉沉的,昨日裴骛说这雨今日就能停,现在想想,恐怕还得下几日。
姜茹睡不着,坐在院内看着裴骛学习,他面前点了油灯,手里的书时不时翻个页,他看得入神,姜茹也盯他盯得入神。
许久,裴骛看向她,像是终于忍无可忍地委婉劝她:“已经很晚了,你该歇息了。”
下雨不能出门,又学了一下午,姜茹看见书就想吐,搞不懂裴骛怎么那么能学。
每天偷偷学习,准备卷死所有人。
姜茹看不惯他看书,总觉得他离考状元越近,自己的脑袋就不保,所以裴骛学习,她总想找办法打断他。
只是劝裴骛不科举,相当于现代苦学十几年却放弃了高考,想想就难实现,可为了自己的小命,姜茹觉得可以一试。
油灯的光在裴骛的脸上打上了一层暖光,姜茹忽然问道:“裴骛,你为何想要科举?”
这个问题姜茹憋了很久,只是先前和裴骛不那么熟,一直找不到机会,现在或许就是好时机。
裴骛翻书的动作骤然顿住,他只是说:“我以为,天下读书人,应当都只有一个目标。”
他说得并不明晰,姜茹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其实,姜茹也劝不住他,别说裴骛要的是大夏昌盛,就算是裴骛求名求利,她都是给不了的。
提条件,总得交换。
姜茹看着裴骛,追问道:“那要是你的命保不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