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骛却完全没有要收回视线的意思,还继续用看仇人一样的目光看他,谢均小声嘀咕:“现在信你是真的醉了。”
潭州地方小,他们住的府邸是前任知州住的宅子,这宅子在潭州算是大的,可比起当初在汴京的宋府就实在小了不少,连宋府的后院都不及,甚至比裴骛和姜茹最后住的宅子都小,只是个二进四合院。
有宋平章这个长辈在,他自然是要住正房,裴骛和谢均就占了正房的另外两间,姜茹和宋姝住两边的厢房。
回到新家,姜茹和宋姝先下马车,他们今日刚到,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姜茹还要去整理自己的新房间,这时,裴骛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因为醉了,裴骛的步子有些慢,走到姜茹身边的时间都放缓,他对姜茹道:“明日一早,你可愿意同我出趟门?”
他都醉了,还不忘记邀请姜茹,姜茹莫名想到了什么,心里微忐忑:“什么?”
裴骛又重复:“明日一早,我想和你一起出门,就我们二人。”
姜茹看了眼周围的人,觉得裴骛太放肆,这么多人就向她发出约会邀请,却又很受用地低下头说:“好吧。”
-----------------------
作者有话说:把地名改成潭州了,不是写错,前面的我也会改
第96章
虽然裴骛还没有真正取得姜茹的原谅, 但实际上姜茹现在已经没有计较那么多了,这近一个月来,姜茹对裴骛的怨早就消散得差不多, 只要裴骛说两句软话,她觉得自己是可以原谅裴骛的。
所以对于裴骛的邀约,姜茹表示非常重视,当夜回去就给自己挑了好久的衣裳, 毕竟是第一次约会,自然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隔日, 姜茹穿着一身青黄窄薄罗衫, 青白披帛, 连发髻都配了楸叶花冠, 脚下穿着绣鞋,浅施朱色,落在镜前面如皎月,皓腕凝霜, 腰如柳叶,不枉姜茹早早就起来打扮。
姜茹推开门,裴骛比她早些, 正在等她一起用早膳, 早膳他们吃得清淡, 清粥小菜, 姜茹吃了小半碗, 桌上的人知道他们约好了要出门, 都用满怀深意的看热闹的眼神看着他俩。
就像是学生年代被起哄的小情侣,姜茹被闹了个红脸,匆匆吃完拉上裴骛出门。
裴骛今日穿着身青色直裰锦衫, 腰佩玉革,他一向是很文人的打扮,是大夏文人最常见的穿着。
跑出院门,裴骛打量着姜茹的脸,他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探究,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姜茹忍不住审视自己:“你看什么?”
裴骛陈述道:“你脸颊有些红,是方才跑太急了吗?”
他连姜茹今早浅浅施了粉黛都看不出来,姜茹仰头,睁着一双盈盈的杏眼看他:“我擦了胭脂。”
裴骛终于恍然:“原来如此。”
以前的姜茹很少会擦胭脂,裴骛没见过她这样,一时新奇,多看了几眼,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那日在唐州,你是不是也用了胭脂。”
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裴骛现在才反应过来,姜茹点点头说是。
那日看姜茹明明瘦了还没气色,脸色却莫名地红润,原是如此,裴骛低声道:“不擦胭脂也好看。”
擦了胭脂,裴骛无法看出姜茹的状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吃好睡好,况且姜茹不施粉黛就很漂亮了,这些都只是锦上添花。
很难得的,裴骛突然像是开窍了,情话张口就来,姜茹被他哄得找不着北,抿唇低声嘟囔:“你一点都不懂。”
没有女孩被夸会不高兴的,姜茹亦是如此,虽然嘴上说着是他不懂,其实心里也是美的,眼看裴骛还要继续说,姜茹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啦,再说下去就要耽搁时间了。”
裴骛被她拉拽着出门,马车早已等在门外,姜茹先一步跨上马车,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踩了自己的裙子。
连坐马车也没有之前那么放肆了,正襟危坐,端端正正。
马车最后停在了最近的商铺长街,裴骛领着姜茹下了马车,两人先进了一家米行。
姜茹心里满是疑惑,愣愣地看着裴骛买了几袋米,又看着小二帮忙把米都扛上了马车。
起初来到这处商铺街时,姜茹以为裴骛只是路过顺手买的,然而接下来,裴骛又带着她去买了些面糖盐油肉等各种生活用品。
大夏人也能吃上油,可那是极其偶尔的时候,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点点,裴骛买的挺多,至少他们几个人都能吃上很久。
姜茹跟着他跑了一圈,裴骛看她有些累,还总是提裙子,就和她商量:“不如你先回马车,我再买些就来找你。”
哪有裴骛忙她坐着等的道理,姜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中途,裴骛给她买了潭州的糕团,姜茹吃了两个,肚子饱了,递给裴骛帮她拿着。
买这些东西就花费了半上午的时间,后面的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姜茹走得腿酸,坐上马车后,姜茹再也维持不住淑女坐,瘫倒在座椅上,她看着裴骛,终于发出疑问:“我们今日出门是要做什么?”
她以为的约会似乎并不像是约会,裴骛好像也不是要约会的意思,姜茹不懂裴骛跑来跑去买这些回去做什么,她琢磨道:“你怎么还要亲自买?”
裴骛初到任,按理说是不会这么清闲的,更别说跑来跑去买这些。
昨夜裴骛醉着,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和姜茹说清楚,如今看姜茹似乎不太明白,裴骛解释道:“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姜茹坐直了些:“什么?”
裴骛说:“吴枇的发妻。”
姜茹一愣,若是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裴骛要和她约会,那现在的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裴骛邀请她,并不是要和她约会。
不过就算是误会了裴骛,姜茹也很快接受了现实,不怪裴骛,是她自己没有理解明白。
也是她想太多,裴骛要是有朝一日真的会邀请她约会,那才真是老天有眼,打通了裴骛的任督二脉。
姜茹知道吴枇,裴骛和她说过,她讶异道:“吴大人竟然是潭州人?”
裴骛点头,姜茹了然道:“难怪你要调任潭州,是因为吴大人在潭州吧。”
“有一部分原因是。”裴骛犹豫片刻,告诉姜茹,“但是吴大人已经死了。”
惊讶之余,姜茹嘴唇微张,好久没能说出话来,当初的事到现在过了近十余年,十年间的变数太多,不论是病痛、意外或是寿终正寝,都是有可能的。
难怪裴骛方才说的时候,不说他们去见的是吴大人,而是说吴大人的发妻。
裴骛既然这么说,定是知道内情的,姜茹问:“吴大人是如何死的。”
听到这个问话,裴骛深吸一口气,明明早就接受现实,面对姜茹时,他还是会把所有的脆弱都展露给姜茹,他眼睛酸涩,说:“当年朝廷是要放弃金州的,吴大人的做法是抗旨,所以他被朝廷处死了。”
现实总是不那么尽如人意的,想象中像吴枇这样一心为民的好官是应该安度晚年,长命百岁的,但是就在他拯救金州上万人的那年,他死了。
他用自己的性命换得了金州万人生命,也换得了裴骛的命,没有他,早在十多年前裴骛就已经死了。
姜茹庆幸裴骛活了下来,裴骛继承了吴枇的遗志,继续做了一个很好的官,姜茹也觉得感慨:“吴大人本该名垂青史,而不是这样草草收场。”
然而老天给裴骛开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大夏的国史是裴骛亲手编修,就在他刚入朝为官的那一年,他在《大夏史传》中亲手写下:永成廿年,金州旱,转运使吴枇振之。
又写:永成廿一年,谏议大夫吴枇告老,以本官致仕,归乡。
甚至连裴骛都没能给他一个真相,反而给这件事加上了一层滤镜,仿佛所有都是美好的,没有背后的龌龊,只有天下太平。
提起这件事,裴骛悔恨当初,这几个月他们都没能好好交流,一切都过得太仓促,事情也发生得突然,来不及给他们更多的时间袒露心声。
也是此时,姜茹愈发后知后觉地心疼裴骛,她伸出手,握住了裴骛那过分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她安慰裴骛:“吴大人看到他救过的百姓如今过得这么好,他也会很欣慰的。”
“他做过的好事,还有你记得,金州百姓记得,你不要太过自责,若是往后能有机会,我们努力把偏移的历史修回来,吴大人的作为不会被蒙蔽的。”
裴骛的手太冰凉,姜茹捂了很久都没有捂暖,她倾身抱了抱裴骛,安慰地拍拍他的背:“你再这样,待会儿见了吴夫人,她会发现不对劲的,所以不要哭丧着脸了。”
这件事隐瞒了所有人,吴枇的妻子不一定知情,或许她到现在都以为自己的夫君还活着。
闻言,裴骛勉强平复了情绪,他的下颌抵在姜茹的肩上,明知这是越界,还是忍不住问:“我可以多靠一会儿吗?”
姜茹抱着他,根本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你可以一直抱。”
马车自潭州城内驶出,还要走上两个时辰才能到吴枇家,姜茹抱了裴骛好久,后来抱累了,索性往裴骛肩上靠,两人互相靠着,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抱团取暖。
秋日的潭州其实是有些冷的,姜茹以为他们是约会,穿得并不多,还是夏季的衣裳,好在马车内不冷,不然她怕是要冻感冒。
就这样依偎着,马车终于抵达了潭州的山青村,远远地就看见大片的金黄,秋收后,田地里堆满了不少稻谷的秸秆,他们是在马车上吃的午饭,裴骛买了些吃食糕点备着,姜茹刚才吃了不少。
饭点已过,也有几户人家还冒着蒸腾的烟火气,路过民居,姜茹闻到了喷香的饭香,惹得她胃里都一阵收缩,虽然不饿,但是不免会馋。
刚才情绪激动,现在那股劲过去了,就觉得不太自在了,不敢和裴骛对视,姜茹就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村里的道路不算狭窄,马车刚好能过,裴骛事先打听过吴家的位置,路上又问了几个村民,终于找到了吴家。
吴枇家中的条件还算好,他当官时年纪不大,大多数官员入朝为官后,就算是已经娶妻,要把自己的家人接过去也是一笔很大的花销。
若是能一直在京中任职,把家人接过去也可一劳永逸,但若是总是在各地跑,带上家人就有诸多不便,所以吴枇的妻室都留在潭州。
而吴枇现在走了,他留下的积蓄不多,只有当年为官时的俸禄,十年过去已经不剩多少。
尤其他还有妻儿,养家要花不少钱,如今没了吴枇的俸禄,家中这些年很是捉襟见肘。
裴骛和姜茹到来时,吴夫人正坐在院内打理稻谷,稻谷收成后,能卖的都早早卖了,剩下的就留着家里吃。
裴骛说明来意,吴夫人连忙擦了擦自己的手,难掩喜色:“你们可吃过饭了?我给你们做。”
没来得及拒绝,吴夫人已经去洗锅蒸米,姜茹和裴骛对视一眼,裴骛去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放到院子里,姜茹就去帮吴夫人做饭。
交谈间,姜茹得知,吴夫人名叫金郦,也是潭州人,她和吴枇有一个儿子,如今也二十多岁了,前不久刚考中秀才。
提起吴枇,金大娘像是抱怨:“他呀,刚做官时还总是给家中写信,现在这些年连半点信都没有了。”
古代不发达,通信也没那么容易,一年半载给家中递信都算好的,但是先前一直递信,现在又不递了,这么多年不联系,也不给家中送钱,金大娘却像是没有意识到不对似的。
姜茹不敢多问,含糊地道:“兴许是太忙了。”
金大娘叹了口气:“十年了,好歹给家里寄封信,让我知道他是死是活。”而后她又接着道,“好在我儿已经中了秀才,来日去了汴京,可要问问他爹为何不给我们递信。”
姜茹不敢戳穿现实,连忙结束了话题。
来到院中,金大娘看到满屋子的东西,连声拒绝,叫他们拿回去。
裴骛解释:“我和吴大人是同僚,得知我要来潭州任职,吴大人托我给你们母子带些东西,并不是我买的。”
这番解释不知金大娘有没有信,她没有再叫裴骛把东西都拿回去,而是看着满院子的东西,不知为何没有说话。
她年近四十,已经有了些白发,因为常年劳作,手背粗糙,脸上也已经有了皱纹,像枯黄的草。
吴枇曾经说以后会把他们接到京中,却一直没能如愿,直到现在他们还以为吴枇活着,依旧守着这片土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姜茹低着头,想说句话破冰,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她不忍心对金大娘说谎。
下午的阳光最是烈,灼热光照洒了满院,姜茹被刺眼的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能艰难地眨了两下,刺激得眼角挤出了两滴水。
明明谁也没有说话,却似乎总是有黑沉沉的乌云笼罩在上方,让每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压抑。
就在这时,裴骛右移一步,为姜茹遮挡了刺眼的阳光,裴骛身形高大,早已经能独当一面,他穿着青色长袍,如竹般坚韧,还是那样的书生模样,在姜茹眼里从未变过。
姜茹轻轻地抓住了他腰间的衣裳,仿佛是寻求安稳,又像是确认裴骛的存在。
她该庆幸裴骛还活着,历经这么多事,他依旧活着,几个月前的闹别扭,姜茹忽然改了想法,冷战,现在道歉也毫无意义,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若是裴骛没能活着回来,姜茹就要一直等他,甚至他们分别时没能好好抱一抱,也没能说两句好话,裴骛可能就这么死了。
姜茹抓着他的衣裳,为金大娘悲伤,也为吴大人悲伤,把裴骛的衣裳都抓皱了,却完全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