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礠州窑与邢窑一样有名气。”
杨疆听着谢玉琰这些话,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说实话,他不太相信。
礠州附近有几个小窑,情形不比他们的瓷窑好到哪里去,烧出的瓷器几乎无人问津,他们只能烧制一些粗劣的器物。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想,怎么才能用新瓷窑烧出更好的物什,难不成专卖泥炉?他们最想烧的还是瓷器。
始终没有想出法子。
他背回来一些瓷石,藏在包袱里,还没敢拿给父亲,生怕父亲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就此破灭。
没想到六弟妹却满不在意。
自然而然地说出那两句话,语气肯定的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杨疆这样想着,迷迷糊糊被杨钦拉到一旁坐下,然后手中被塞了一双箸,面前多了一碗稻米饭。
杨钦夹菜给杨疆,杨疆木然地吃了一口,然后……他眼睛亮起来,这次不用别人劝着,自己就开始端起了碗,就着肉片的香气,吃进一大口饭。
真香。
那些烦心事暂且不去想,还是填饱肚子要紧。
这顿饭,是杨疆最近吃的最饱的一次,在礠州要四处奔走,有时候只能啃两口干粮,马不停蹄地办这些事,生怕耽搁了。
为啥?那么多银钱都放在那里,每天都要给看管银钱的武夫银钱,越早将银钱花出去,越能省钱。
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也是第一次办这样的买卖,愈发觉得当年三叔为全族在外奔忙有多不容易。
直到钱花没了,换成了地契和文书,他心里才踏实,不过很快就又有了别的担忧。花了这么多银钱,万一买卖赔了该怎么办?
回到家中,将这些顾虑与六弟妹一讲,六弟妹似是早有主意,他肩上的重担立即被卸下来,那种有人可以指望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不知不觉,杨疆将三房做的稻米饭吃了个干净。
张氏露出笑容:“早知道你过来,我就多做些饭食。”
杨疆腼腆一笑:“吃饱了,这菜真好吃。”最后他将菜汤都用来拌饭吃了。
谢玉琰道:“你可将瓷石带回来一些?”
杨疆点头。
“明日拿给大伯,让大伯试着用一用,”谢玉琰道,“与大伯说,不用怕烧坏,我们还有许多这样的瓷石。”
“要等到正旦后,再去开礠州窑口,现在只需要将瓷石弄清楚。”
杨疆应声:“我知晓了。”
“明日咱们新铺子开张,”谢玉琰道,“你回去早些歇着,明日陪着大伯去看看新铺子。”
六弟妹安排好了,杨疆也就不再想别的。
反正他也弄不明白,干脆就交给能解决这事的人。
杨疆离开之后,谢玉琰梳洗好了,靠在床头。拿起了三河村送来的象生花,她答应了王晏,要做一朵送给他。
三河村的村民手很巧,但她们毕竟第一次做这些,而且只是看她画出的样子,有些地方与她记忆中的有些出入。
不过王晏肯定也不知晓那象生花到底是什么模样。
谢玉琰将象生花送入匣子里,明日就让杨钦这样送去好了。
她躺下来拿起身边的书稿,这些是童子虚为下一张小报准备的,特意让杨钦拿来让她挑选。
谢玉琰看了半页纸,脑海中浮现出“大名府小报”几个字,以及……今日宝德寺中,王晏将她拉出大殿时的情形。
最近王鹤春好似乖顺了一些。
不像前几次与他见面时,他眼睛里透出的厌恶和疏离。
谢太后是半点受不得委屈的。
当年侍奉天家尚且不能一味忍让,经历过那么多事之后,她更不会去逢迎谁,即便他是王晏。
她甚至有意将要紧的关节隐藏起来,比如用石炭炼制的焦炭。
她问起大顺城,她不想说,却又故意露出些玄机。无他,磋磨一个人的心思罢了,让他多费心神去思量。
他们可以彼此利用,但首先莫要戳她的逆鳞。
出去一趟,再次回来的王晏,好像收敛了些。
谢太后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就当是感谢他相救……
谢玉琰放下书稿,懒懒地拿起了象生花。
不过该怎么改呢?谢太后将花拿到眼前思量,改玉梅太麻烦,就勉强改一改茱萸吧!
……
巡检司衙署。
王晏桌案上堆积起几摞公文。
但他处置的却没有往常那么快。
谢玉琰在宝德寺大殿时,在想些什么?她仰头看那些佛像时,眼睛中闪动着血腥和杀机。
毋庸置疑,她来过宝德寺。
不过不是现在来过,而是……从前。
或者说,是她的从前。
她的时间,她经历的事,见过的人,算起来都是他认识的,却又有些差别。
人没错,错的是时间。
如果他的推断没错。
那么在这里,有没有她在意的人?
第127章 隐瞒
门打开,卷起一阵冷风。
王晏才从思量中回过神。
贺檀拍打着身上的雪花,深吸一口气,感觉着屋子里的暖意。大牢里又湿又冷,坐一整日委实难受。
知县那老东西,见闹出了大事,生怕得罪了谁,无论提审何人都拉着他,万一有人想要来打点,还能将他推出去抵挡,真是没有一点的作为。
就这样,还妄想回去做京官?遇到政务就推诿,党争却一个个热血沸腾,非要弄个你死我活。
还有王晏……
贺檀看着自己这个表弟:“让你来大名府是帮忙的,我怎么觉得你来了之后,我反而越来越忙了呢?”
这话自然是在打趣他。
“文书也不看,也不跟着我去牢里,反而跑去了宝德寺。”
“怎么?看宝德寺不顺眼,一把将大殿给点了?”
“我这边审着谢崇峻,那边告诉我,宝德寺失火,你也在寺中,吓得我直接冲出了大牢,都上马了,又被叫下来,说你和谢家小娘子都没事。”
贺檀颇有深意地望着王晏:“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晏放下手中的公文,迎上贺檀的目光:“以我的官职,去巡检大牢不合适。”
贺檀想骂一声。
想去的时候,啥也不顾,给自己找借口就用官职来说事。
“来大名府哪里是帮我,你是自己想摸清楚西北的情形,怎么?有点头绪了,就一脚将你兄长踢开?”
贺檀觉得自己说的没错,可哪里好像又有点不对。
王鹤春不止是为了这些吧?是不是还有什么私心?
就跟王铮说的那样,又送狸奴,又让桑典跟着,还给小报提字。两个人趁他不备,还跑去了寺中。
贺檀越品越觉得有蹊跷。
“你不是说,”贺檀低声道,“要让我母亲来相看谢大娘子吗?她那般聪慧,我瞧着也不错,不如就这样定了,等正旦之后,我就……”
贺檀的声音戛然而止,王晏那双眼睛忽然一沉,格外幽深。
“我劝兄长不要动这样的心思,”王晏淡淡地道,“不管是什么结果,恐怕都无法承受。”
王晏神情这般肃穆,倒是将贺檀吓了一跳。
“有这么严重?”贺檀道,“我看那小娘子生得清丽,人又聪明,怎么到了你嘴中就如此的可怕?”
王晏目光微远,当年他也这般思量。
“等兄长发现可怕的时候,就晚了。”
许多事,越想弄明白,陷得越深,任凭再聪明都解不开这个结。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十年,若是她再不出现,或许他还要再惦念十年。
只有等到所有秘密都解开时,当年那桩“遇仙”才能被他彻底放下。
王晏话音一转:“谢崇峻可招认了?”
贺檀摇头:“他倒是个嘴硬的,即便用了刑,也咬死那些铜矿石不是他命人放进去的。”
知县和县丞可能不明白,证据确凿,谢崇峻为何非要苦苦坚持?
只有他知晓,谢崇峻不是嘴硬,是真的觉得冤枉。
贺檀接着道:“不过,用不了多久,谢崇峻就得认罪。”
“从他那里抓到了朝廷通缉的奸细,他这案子牵扯久了对他不利,最后他八成要承认收买周虎是为了对付谢小娘子,而且还要将罪责丢在自家下人头上。”
“谢家送进来两个下人,最近审问谢崇峻,我都会让那二人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