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太爷呼吸一滞,屋子里惊讶声四起。
“才一百亩地。”
“一亩地要六十贯那么多?”
“哪里的田地能卖这么贵?”
“大哥是不是被人骗了?”
谢崇峻不在这里,已经没法询问他,众人将目光再次落在账房身上。
账房腿一软,差点就跪下来,他硬着头皮道:“大老爷要支银钱,我也不敢不给,却也提醒过大老爷,莫要被人骗了。”
“大老爷却不肯听。”
“我还说,不如寻几个人商议一下。”
“大老爷却不准我透露出去,我实在没法子。”当时他确实心中存疑,他知晓大老爷要买石炭矿,却没有跟着大老爷谈这笔买卖,当听说大老爷决定要以六十贯一亩地买下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事有问题。
可大老爷就像是被人迷了似的,完全听不进去话,他一边担惊受怕,一边还要帮忙遮掩,没想到真的出了事。
“就算地下有石炭矿,要多久才能赚回来?”谢老太爷怒气冲头,“家底就是再厚,不够他这样折腾。”
“不过就是买个地,怎么又被衙署带走了?”
旁边的管事瑟缩了一下,他壮着胆子:“因为……”他到现在也糊涂着,明明是他们报的官,怎么老爷却成了诬告。
最可怕的是,周虎被抓了,那周虎是通缉的犯人,出现在他家中。
“老爷,不是买卖的事。”
谢家人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
“弄不好,不止是大老爷,咱们家可能都要被牵累。”
谢老太爷看管事目光闪烁,登时意识到了什么。
贺檀来到大名府,他们与西边已经不来往了,否则那些销盐的买卖如何能落到杨家头上?
怎么现在又被人抓住了把柄?
谢崇峻书房里被搜走的东西里面,能不能发现蹊跷?
谢老太爷喘息都急促了不少,他看向赵氏:“衙役都带走了什么?你可知晓?”
赵氏刚才只顾着害怕、担忧,来不及想别的,现在更是头脑发涨,理不出半点思绪。
“大书房、小书房都被查了,凡是纸笺都带走了,我……我也没看清楚。”
谢家的秘密有不少。
除了西边的事,还有那些买卖,尤其是……
谢老太爷看向谢七爷。
谢七爷靠在角落里,一副还没酒醒的模样。
等谢老太爷挪开目光,谢七爷微微扯动了唇角。
赵氏不知晓,他却清楚几分。趁着家中混乱,他可是送进去不少东西。
只要朝廷肯查,就能查出端倪。
他的好十妹,委实可靠的很,引走了谢崇峻就没有让他再进家门,否则他哪里有这样的机会。
他没本事坑七千贯钱,却能想法子,让谢氏的瓷窑关上一半。
伸手摸了摸身上的衣袍,里面穿着的是一件丧服,什么时候母亲的案子真相大白,他才会脱下来。
慢慢来吧,这才哪到哪儿。
谢七爷有种感觉,十妹妹看中的可不是七千贯钱,而是谢家的瓷窑。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落在谢家手中?给十妹妹正合适。
……
永安坊。
谢玉琰回来的时候,李阿嬷等人就等在坊门口,看到她安然无恙,李阿嬷才露出笑容。
“菩萨是保佑善人的。”
谢玉琰对坊民们心存感谢,但这句话……就算了吧!在佛祖面前,她只怕是个夜叉才对。
回到三房,谢玉琰靠在椅子上,明日吩咐于妈妈去买张榻,冬日里软塌更暖和些。
手里有了七千贯,做事就不必束手束脚,她的步子也能迈得更大、更快些,目光也不用局限在大名府了。
这就是为何她答应王晏的要求。
宝德寺对她的确重要。
前世她去的时候,宝德寺已经改名普宁寺,后面的禅房为她而修,她委实住了许久。
她之所以没有提前去那寺庙,是因为知晓一些有关智远方丈的事。
第116章 宝德寺
提起宝德寺,谢玉琰就想起当年在道观时的一些事。
每年到了节日时,他们师兄弟想要拜祖师,师父都会阻拦。
“无论是玉帝诞辰还是上元节、道祖节、三月三都不用拜祖师爷。”
“就在正月初九时,去小院子里点柱香,奉上点瓜果就行了。”
正月初九,可是佛教的大日子。寺庙会供佛斋天祈福法会,那天要感恩三宝慈光加被、感恩诸天护持。
他们一个道观,却要在那时候拜祖师。
师兄弟们几次问及此事,师父都不肯说,谢玉琰被接出道观的前一晚,她指点师兄弟做了些饭菜,趁着师父吃得高兴时再次提起。
师父说:“因为你们的祖师从前是个和尚,还掌管过一处寺庙,可惜将寺庙管的破败不堪,被手下僧人一起撵了出去,心灰意冷之下,只得还俗,之后几次想要重新拿度牒,可惜总是在要紧时出差错……”
“那会儿我也才跟他四处游历,差点因此饿死,幸好你们师祖丢下颜面,投奔了一位故友,为师也得了一块地方遮风挡雨。后来你祖师问我,将来想要做什么。”
“我说想做道士,你祖师干脆就先一步入了道门。”
这话听得他们师兄弟发怔,后来师父只是开玩笑。
她回到宫中,重掌大权后,让人去查问过,却没在文书记载中发现,有哪位方丈被撵出寺庙。她又问师父,师父也是含糊其辞,不肯再提及过往。
直到她因病再次落脚普宁寺,听老沙弥提及,几十年前普宁寺救人之事,救人的不是什么慧心法师,而是一位叫智远的和尚。
她不知智远和尚是谁,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前些日子去市集,她问起普宁寺,杨钦告诉她,根本没有普宁寺,只有一个破败的宝德寺。
宝德寺的住持就是智远和尚。
前世一直没有查到与师父所说那般相似的过往,回到六十四年前的大名府,却让她遇到了。
有些事情,不过相隔几十年,就被传的面目全非。
无论是人还是事都不那么可靠,除非亲眼所见。她明日就去看看,那位智远和尚是不是师父口中的师祖。
谢玉琰收回思量,立即闻到一股香气。
于妈妈将饭菜端进屋。
现在三房有了厨娘,张氏却还是会进去帮忙,只因为谢玉琰和钦哥儿喜欢吃她做的饭菜。
“大娘子用饭吧,”于妈妈说着向窗外看了看,“不过别出院子,今晚只怕不得消停。”
谢玉琰道:“族里有人来了?”
于妈妈应声:“谢大老爷被抓了,北城那块地也有兵卒把守,不准任何人进入。跟着杨宗道一同凑钱买地的那些族人就坐不住了。”
没出事的时候,还能骗自己就算多花了银钱,总归还有石炭可以卖。
眼看鸡飞蛋打,银钱花了,地却不能给他们,真要急死了。
谢玉琰道:“北城那块地,谢家不敢再向朝廷要银钱,但杨宗道买的都是林地和山地,朝廷还是会论价给些补偿。”
张氏有些好奇:“能给多少?”
谢玉琰道:“四五百文一亩。”
于妈妈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原来大娘子说五百钱收地,不是随便给价儿,而是有所依照。
杨宗道知晓了,恐怕又要晕厥过去。
杨钦不知道啥时候,抱着狸奴凑过来:“都在二伯家中哭诉,二老太太已经急病了,二伯喊了郎中过去诊治。”
杨钦去探听消息回来的时候,在二房的西屋看到了躲在那里的杨裕,杨裕一脸惊骇,生怕有人将他抓去问罪似的,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活该,”杨钦道,“要是这次我们吃了亏,他们不知道会如何逼迫我们,兴许这会儿已然将我们撵出了杨家大门。这处院子,包括外面的水铺都会被收回族中。”
“我们待他们够好了。”
张氏颔首,从前她可能还会心软,见识过那些族人的嘴脸后,就算她们再痛哭流涕,看在她眼里依旧是凶神恶煞的势利和贪婪。
“不用理会他们,”谢玉琰看向杨钦,“用过饭,将你的书册拿来,背给我听。”
杨钦的脸顿时垮下来,嫂嫂哪里只是让他背书,还会问他其中的道理,有时候空口就能出几道难题,他甚至觉得嫂嫂比童先生更有学识。
张氏不禁莞尔:“是该考一考,这些日子心都散了。”
说完,张氏又故作威严:“背不下来,我就用竹条打你的手心。”
……
二房里,杨明经挥挥手让人将饭食端下去。院子里哭闹的厉害,他委实没有胃口。
杨宗道闭门不出,族人就找到了他,若非听了二老太太的话,他们也不会将银钱从三房要回来,所以现在杨明经定要帮他们一把。
大娘子总不能看着他们冻死、饿死,他们也不要别的,只想将买地的银钱拿回来,绝不会分什么利钱。
这些人居然认准了,谢玉琰带回的银钱中有他们的一份儿。
不管他们将银钱给了谁,换回了多少土地,总归那些钱到了谢玉琰手中,谢玉琰就得还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