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得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急切和伤心,然后又被笃定替代。
她心中却没有任何波动,脑海中的只有利弊得失,更不曾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待回想起来那一日的情形,才知他们在彼此心中的分量和地位相差甚远。
他做的那些事,她永远都做不到,甚至不会去思量。
后来……
他降了北齐,而她推他做伪帝,又取走了他的性命。
恍惚间,谢玉琰眼前浮现出王淮赴死时的身影,待她回过神时,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她也彻底将来人看了清楚。
那不是王淮,只是与王淮相像。
“王……致远,”县丞的声音传来,“你怎么来了?”
被称为王致远的男子,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身着白衫,看起来格外的文气,见到谢玉琰躬身行礼,想要多打量她一番,却似是觉得于礼不合,不禁将目光躲闪开。
谢玉琰在看清这人面容后,她就知道他的身份,他就是王晏的堂弟王铮,也是王淮的父亲。
又见到故人,谢玉琰难免再度回想起过往。
前世时她常去王家,王铮和夫人待她极好,虽然王铮喜欢用棍棒招呼王淮,却每次见到她都是一副笑脸。
她入宫争后位时,王铮曾动用了王家的关系暗中帮忙,待她手握册宝后,才知晓此事,于是寻了机会让人前去感谢王铮,王铮却不肯收下钱财,更没有向她提出半点要求,只留给她一句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王铮重病卧床,又递给她一张名单,里面可用者数人,其中之一就是魏天师,她被废后位居于道观时,被魏天师收为弟子,因此得了一众师弟。
王铮留给她的那些人手,即便本人不在了,子弟也一直追随,直到京城被北齐再次攻破那日,他们还留在她身边,杨钦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直到现在她也没想明白,让王铮帮她的人到底是谁?她询问王淮,王淮也一无所知。
前世她没机会问王铮,现在终于得见故人,却已经物是人非,那个问题即便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王铮进了门,谢玉琰和张氏也走了进去。
县丞站在矿坑边向下张望,衙门工房的人,已经顺着绳子下到竖井之中,查看他们搭建的坑木。
县丞正与王铮说话:“眼见就正旦了,小郎君怎么来了这里?莫非王家长辈有人要来北京?”
王铮摇头道:“我只是来此会友。”
“小郎君来见谁?”县丞显然来了兴致多问两句。
“童忱,童子虚。”王铮说着目光向周围看去,见到屋子里的人有些多,眼睛中露出几分警惕,然后向谢玉琰的方向挪动了两步。
谢玉琰不知是不是错觉,王铮好似有意挡在她面前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工房的人才被吊上来。
“大人,竖井下已见石炭矿,且坑木牢固、结实,未见有何不妥之处。”
县丞颔首,看向谢玉琰:“采矿并非小事,你等要仔细留意,但凡发现任何异常,都要上报衙署。”
谢玉琰应声。
县丞又去看挖上来的石炭,伸手拿起碎块,掰下一角用手碾了碾,转头看向谢玉琰:“你这矿场要开多大?”
谢玉琰也不隐瞒:“进村之后,大人所踩皆是。”
县丞不禁一怔:“那可真是……不小。”
谢玉琰颔首:“若是懂得采矿之人到了这里,恐怕很难走出去,大人若是愿意,就常来往,以后就能轻车熟路。”
县丞下意识地点头,不过又觉得奇怪,他需要来那么多次?
两个人说话间,王铮又往一旁靠去,脚底下踢了踢,才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颇有些偷偷摸摸的感觉。
谢玉琰不禁好奇,这王铮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县丞忽然指向村尾冒着浓烟的地方:“那是何处?”
谢玉琰道:“我们砌了炉灶,正在试烧石炭。”
“采出的石炭烧过之后,才知到底好不好,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县丞本想拒绝,却突然听到了匀称的打铁声,他神情一肃:“为何有人在打铁?”
谢玉琰道:“我们要做一些器具,干脆将铁匠请了过来,大人放心,这些铁匠都是衙门名册上的。铁匠除了给我们打造器具,还会帮衙署做工,反正我们这里石炭多,也不差那点炉火。”
既然有人打铁,那就要去看看。
县丞一路往前,走得近了,也闻到了浓浓的烟气,然后一个偌大的炉子出现在他面前。
“这……炉灶怎这般大?”
趁着县丞等人查看炉灶,谢玉琰走向王铮。
“郎君,”谢玉琰突然开口,“方才在屋子里,瞧见了什么?”
王铮急忙摆手:“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我其实……是……”
“来帮忙的?”
几个字飘入王铮的耳朵,王铮惊诧地看向谢玉琰,他来这里没有几个人知晓,追到三河村也是自作主张,怎么谢大娘子轻易就猜出来了?
谢玉琰正要接着问两句,隐约听到清脆的铃铛声。
那是示警。
有人偷偷进村了。
第90章 认亲
周虎偷偷地来到三河村,立即被村口的车马吸引了目光。
马车不知是谁家的,但几匹马旁站着兵卒,应该是衙署来人了。
村中人多杂乱,刚好让他溜进去看情形,周虎趁着村民与兵卒闲谈,顺利越过矮墙,藏身在柴垛之后,等待时机往矿坑而去。
三河村的汉子都在矿坑中忙碌,才半日未见,院子里就堆起了不少石炭。
院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周虎听到有人称呼“本官”,他探头过去,果然看到了穿着八品官服的县丞。
县丞不远处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
周虎来到大名府的第一日,就去过永安坊,从人群中见过谢大娘子。这位大娘子面容清丽,站在那里格外显眼,周虎只是瞄了一眼,就将她记住了。
很难想象这女子,竟然是被掠卖人卖给谢氏一族的,也怪不得谢崇峻对她甚为忌惮,这女子的确不一般。
主子常说,这样的人不好对付,在他看来,算来算去不如一刀下去了事。
好人、坏人、聪明还是愚笨都是一样,抗不了他一刀。
自从上次差点死在贺家手中,他就一直隐姓埋名,藏匿了五六年,从主子那里拿到的都是勘查的活计,整日只能在那些黑暗的矿坑中磋磨性子。
手上不知多久没沾过鲜血了。总算这次能来大名府,以为只是解决一个小麻烦,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他提醒谢崇峻解决不了,不过下杀手,谢崇峻没有应承却也没拒绝。
周虎心中冷笑,谢崇峻这种人喜欢作恶,却又束手束脚,明明是个小人,却要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
他若是能寻机会将谢大娘子杀了,谢崇峻定然比什么都欢喜。
周虎握住手中的利器,只想现在就冲过去将那小娘子的喉咙割开,让她的鲜血喷溅在他身上。
可是……
不知是不是凑巧,那小娘子向旁边走了一步,刚好站在了县丞右侧,衙署隶卒就离她两步远,她身前还有两个护院打扮的人。
这里面没有拳脚高手,但她却站在了最安稳的地方。
即便是他,也没把握能一击得手。
周虎缓缓吸一口气,他不着急,等待着小娘子与县丞说完话,到时候二人就能分开,他还愁找不到机会?
他杀了人一路往西去,翻过大山,寻一匹马赶路,很快就能回到他们的地盘。
安静地等了片刻,县丞果然抬脚向屋内走去。
小娘子似是要跟着一同离开,却在这时,周虎耳朵一动,听到了一些响动。
他转头看去,两个人影慢慢映入眼帘。
一个小郎君带着下人,快步进了院子。
看到那两道身影,周虎的眉头就皱起来。小郎君身着白衫,衣着并不显眼,落在周虎眼睛里就变得格外不同,那是大梁世家子弟喜欢的样式。
周虎咬牙,额头青筋浮动。
世家最是难缠。
若是在这里让世家子弟受了惊吓,恐怕要引来许多麻烦。尤其是朝堂上正对西北局势有所争论之时,可能会让本来既定的结果发生改变。
譬如西北休战,打开榷场。
他不能坏了主子的事。
周虎攥紧了拳头,满心不甘,却也只能静静蛰伏。
等到一行人从屋中出来,周虎悄悄缀在众人身后,他不能杀人,却能打探消息,这也是他来三河村的目的。
一路往前,目光盯着那谢娘子,越走越近,他几次试探着想要去摸腰间的飞刀,可那小郎君却步子飘忽,总是不离那谢娘子身边。
周虎咬牙,将暗器握得更紧了些,正准备再往前凑一凑。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铃铛响动。
周虎立即闪身躲藏,等他再抬起头时,便看到一只狸奴,从他头顶矮墙上跃过去,拴在它脖颈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狸奴飞快地跑了几步,然后一跃蹿进了谢娘子怀中。
周虎只顾得躲藏,没有瞧见,在铃铛响起的时候,谢玉琰脚下一个趔趄,扯了身边的王铮一把,两个人踉跄奔走几步,刚好回到了护卫中间。
王铮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来,眼前就是一花,等他看清楚谢玉琰怀中的狸奴时,整个人又怔在了那里。
这是……他阿兄的阿狸,居然……居然在这里。
“娘子,”于妈妈上前,“您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