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苏满看向谢玉琰,郎君让他仔细查过朝廷的战船,他知晓一些细节:“朝廷尚未建好的新战船就是用了铁护板,这些人至少收买了造船务的人。”
东家能通过夏孟宪等人,拿走朝廷的军械,自然也能让造船务为他们造大船。
官员将这些东西在账面上报损,私底下贩卖出去变成现银,这种勾当不知道做了多少年,生生养出一个海上霸主。
两浙、淮南东路水军不过也就百余艘战船而已,东家一下子就能拿出五十艘船只来增援,留在手里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再这样发展下去,用不了几十年,朝廷举全国之力一战,也未必能赢过他。
不过好在这场战事并不在海上,他们千里迢迢前来,是要驰援卫国公,这些人总要登岸,朝廷要做的是,趁船上的兵卒离开之后,向这些战船下手,彻底断了他们的退路。
谢玉琰望着海面想了一会儿道:“咱们和三佛齐的商船还继续通航,不要有任何变化。”
这样会让东家觉得,他们的计策朝廷一无所知。
苏满应声。
“我得去见见蒲诃罗,”谢玉琰道,“借他的手做点事。”
苏满没有看到那封信,但见到了蒲诃罗的人,那使者再三说,他们家大人能做的只有这些事,意思是后面无论怎么打,他都不想参与其中。
看到苏满脸上迟疑的神情,谢玉琰道:“怕我白跑一趟?”
确实。
整日在船上颠簸,苏满担心大娘子太过操劳,如果奔波着去见蒲诃罗却一无所获,以大娘子的脾气,一定还要想别的法子,出京之前,郎君对他千叮万嘱,让他一定护好大娘子……大娘子在大理寺出了那桩事,到现在他还觉得愧疚,这种情形不能再发生一次。
“我有把握,”谢玉琰道,“即便他们想要隔岸观火,我也照样能将他们拉下水。”
没有打不开的锁,只要找对了钥匙。
……
另一边。
赵仲良弯腰走进一处院落。
院子里静寂无声,但走进屋中,二十几个人纷纷站起身。
赵仲良与众人互相见了礼。
曹裕立即迎上前:“屋子里的人,都是能信得过的,大家手里都有船只,也愿意借给大娘子。”还有些商贾,手中也有不少大船,但他没有去找,这桩事除非极为信任,否则不能透露半分。
曹裕深吸一口气,当时他被谢娘子请到船上做事时,以为大娘子看上的就是他熟悉海上路线,没想到大娘子还知晓,他了解海上的这些商贾,让他带着那些商贾走商路的同时,吩咐他从中挑选信任之人,拉入同乡会,这样一来大家就能在海上互助。
之前因为海上有谢易芝和东家那些人,不愿意同流合污的小商贾只能冒着危险,做些小买卖,他们与曹裕一样,为此吃过不少亏,哪家也都死过人。
东家在海上比海盗还可怕,动辄杀人劫货,投效他的不少,但与他有深仇大恨的同样多。
坚决不肯低头的这些人,倒不是多有骨气,他们脑子比较清醒,知晓投效之后,只有被人拿捏的份儿。
东家明摆着在与朝廷作对,在海上遇到麻烦时,被推出来顶命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这段日子与谢家船队来往之后,在同乡会的人有意宣扬之下,他们也知晓了谢娘子过去的作为,心里愿意与这样的人亲近。重要的是,谢娘子是汴京瓷行行老,曾与朝廷一起对付谢易芝和东家,走的是一条明路。
光明正大的做买卖,本就是他们心中渴求之事,现在跟随大娘子,遵守朝廷的规矩,配合朝廷重整海上的局面,从前为了求活走私的罪责,还因此被从轻处罚。总之,这里的所有人都有种脱胎换骨,再世为人的感觉。
如今大娘子要用他们的船,他们哪有不借的道理?
赵仲良点点头,看向身边的柳同翰,柳同翰将契书分给众人,开口道:“大娘子向大家借船,不能没个章程。”
“所借船只,必定原样奉还,若是有任何损伤,大娘子会照价赔偿。”
商贾们互相看看,他们并不觉得意外,知晓谢娘子定会这样做。
“这些日子耽搁大家用船,也会给予银钱补偿。后续船只损伤不能出海,可以用谢娘子的船只运送货物,直到大家拿回自己的船为止。”
这话一说,大家就完全没了后顾之忧。仔细看了手中的契书之后,就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不知大娘子还用不用人?”一个商贾道,“咱们的船工都是老实本分的,大娘子有吩咐,定能尽心尽力的去做。”他大致有所猜测,谢娘子不大可能用这些船只去走商,应当还是与海上的事有关,那些私运货物的官员抓住了,东家可还没有眉目,这话不能说透,但他也想帮帮忙,毕竟这不是大娘子一个人的事。
“对,我家也有不少船工,都是可以为大娘子做事的。”
“大娘子放心,我们会挑选最得力的人手,也会约束他们……不让他们出去乱说。”
赵仲良道:“不瞒诸位,我们的确需要人帮忙,大娘子命我前来也是为了此事。”
屋子再次安静下来,众人仔细听赵仲良的下文。
“但凡愿意帮衬的船工,我们给五倍的工钱,不过三日之后就要与我们一同离开,在事情没做完之前,不能归家。”
“若是遇到危险,我们会按商队定好的赔付银钱。”
商贾互相看看,曹裕先道:“我和村中的人都可以前去,我们也不用五倍银钱,只要按平日的工钱即可。”
赵仲良笑道:“你不去也不行,早就将你们算在其中了。”
曹裕听到反而笑起来,赵仲良这么一说,就让他觉得,他与大娘子的情义与旁人不同。说来真是奇怪,他们一家从见到大娘子那刻起,就从心底里愿意和大娘子亲近,尤其是他那女儿,见到大娘子就会笑个不停。
兴许谢大娘子就是老天安排给他家的贵人。
“我家能出二十人,我回去就将他们叫过来,供谢家挑选。”
“我家也有十几人,是我最为信任的。”
“我家也有……”
商贾们纷纷开口,在话语声中,赵仲良再次向众人行礼:“大家放心,谢家船队不会忘记大家今日的竭力相助。”
第824章 任命
商议好借船之事,商贾就陆陆续续散去。
屋子里只剩下赵仲良、柳同翰和曹裕三人,赵仲良看向曹裕:“那些船只和船工还需要你多留意。”
曹裕责无旁贷:“放心,我定然安排好,不会让一个眼线混入其中。”
赵仲良摇头:“商贾就这几个,你们彼此都了解,容易甄别。但船工就不同了,我们需要的人太多,难免有人怀着别的心思。”
“再者,时间不多,你又不能细究。”
曹裕细想也是这样,不禁皱起眉头:“那就将他们打散了,与我们的人掺和在一起,人盯着人,总归不会出错。”
柳同翰道:“这样做能够有所防范,但还是不够。”
曹裕立即道:“那该怎么做?”
柳同翰道:“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处院落,所有征来的船工都去那里操练。船工问起,就告诉他们是为远航做准备,直到我们要用他们的那一日。”
曹裕并不知道大娘子到底要做什么,他问道:“到底……要让他们做些什么?”
赵仲良道:“只是行船。”
柳同翰补充一句:“兴许也会遇到危险,到了那日我们会向船工们说实话,不愿意前去的,我们也不会勉强。”
到了最后一刻,就算消息传出去让那边知晓了,也来不及了。
如果赵仲良推算的没错,他们也没那个机会送信,因为大局将定。
三人说完这些,赵仲良仍旧有些担忧。
曹裕道:“还有什么事?”
赵仲良摇头,他只是担心谢娘子。就算大娘子身边有杨小山、郭家兄弟和王家的护卫,但那东家格外狡猾,谢娘子恐怕要费一番周折才能将人抓到。
其实比起能不能彻底将东家铲除,赵仲良更关切的是谢娘子的安危。
……
京城。
王秉臣和礼部尚书、翰林学士等人多日被困在值房,终于将立淮郡王为嗣子的诏书拟好,虽然官家不上朝,但礼仪、流程都按部就班地进行。
中途有老臣想要开口质疑,却看到王相公垂着眼睛,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屏风后更是风平浪静,不起半点波澜,老臣只得退了回去。
经过这桩事后,就算有一日淮郡王突然登基,那也合乎常理,不过就走个流程罢了。
比起这些资格老的官员,年轻一代倒是更加配合。淮郡王往后看去,只见年轻一代官员以王晏为首,一举一动都在向王晏看齐。
他还没有坐在皇位上,却已经预见了几年后,或是十几年后,谁来坐镇中书省,与他共治天下。
仪式过后,屏风后的太后道:“中书省递交上来北方各地的奏折,卫国公私自前往北方调动兵马,欲扶持秦王篡位,众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太后话音落下,兵部官员以及武将上前请命平叛。
等众位官员说完话,太后挥手让人撤去屏风,她径直看向王晏:“命朝请郎王晏为招讨使,与枢密院、兵部推举将领一同前往平叛。”
招讨使都是许给枢密院或宰执,以王晏的资历,着实够不上。
王秉臣不由地抬起头看向太后,太后娘娘用那竖子做招讨使,即便这竖子真要致仕,假以时日再回朝廷时,就可直接入中书省,至少参知政事起步,用不了两年就能问鼎宰相。
这是太后娘娘对王家的恩赏。
这段日子,汴京发生太多乱子,王晏带着文官、太学生拦住叛军,而后又捉拿秦王,这些功劳累积起来,着实让人无法质疑。
众臣也没有二话。
大事定了下来,太后起身让司仪扶着走出大殿。
司仪低声道:“娘娘好像格外看重朝请郎。”
“他们父子的确将政务料理的妥当,”太后说着道,“不过,这还不足以吾来说这句话。”
如果将来淮郡王不用王晏,那么只要王晏愿意,就可以利用这次平乱,来为他自己争取一个该有的地位。
前提是朝廷一定要赢下这一仗。
太后道:“你可以当做,吾是在逼着王家父子必须尽心尽力。”
司仪了解太后:“其实您不是,不然您就不会这样说了。”
太后微笑不语,她看重的自然还有谢玉琰,谢玉琰要嫁给王晏,留下王晏,就等于留下了他们夫妇二人,这点账她还是能算明白的。
太后坐在肩舆上吩咐道:“回慈宁宫吧!吾累了。”做了这么多事,也该让她回到以前闲散的日子了。
想到这里,太后看向福宁殿,所有脏事、坏事她都一肩挑了,她这个后母可算是尽职尽责?
……
卫国公看着被领进中军大帐的一大一小。
秦王多日奔波,身边的兵卒最终只剩下五人,甲胄全都丢掉,穿上了寒酸带补丁的百姓衣衫,就是准备万一再被朝廷盯上,他就混入人群中逃生。
十四岁的梁延澋,倒是看起来体面的多,他依旧穿着王府时的衣袍,只是人显得过于憔悴、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