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顿了顿问秦王:“吾说的对否?”
秦王半晌才回过神,他脸上惊诧的神情依旧没有褪去,下意识地摇头道:“不……不是这样,圣人是听了哪里来的言语?蒋家怎么可能在私运货物在海上谋利?”
“蒋汝明殉国,家中只有老老小小,岳丈……卫国公病疾缠身,已许久不出家门,剩下汝明之妻吴氏打理内外事务,若是做这些,只能是吴氏操办,她一个女眷哪里来的精神做这些?”
说到这里,秦王想起了谢玉琰,谢玉琰也是个妇人,却在短短一年多就积攒了那么大的家业,他这话多少有些立不住脚。
太后失笑:“想要做什么事,从来都不在于这些,而是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心。”
“没有,”秦王一口咬定,“定然没有。”
太后忽然一笑:“那为何皇城司抓到的是吴氏?又为何皇后突然来到福宁殿与王相公争权,那些叩阙的官员都是站在谁那边?”
“蒋家?皇后?”
“性命都不要,就为了他们?”
太后说完这话,看向殿前司指挥使:“你说呢?”
殿前司指挥使额头触地,他哆哆嗦嗦不敢言语。
“你方才都将皇后供述出来了,现在为何不敢开口?”太后道,“因为皇后……不过就是用来借势的,她也就仅仅只有这么一点点用处了。”
她的手陡然指向秦王,目光也锐利起来:“他就不同了,万一将来他能承继大统,今日你供述出他,他必定与你算账,到时候不光是你,你的子孙都要被打压的抬不起头来。”
“吾说的对不对?”
殿前司指挥使仿佛都不敢呼吸,不敢承认,也没有勇气反驳,但他的一举一动却给了众人答案。
秦王再次向太后拜下去:“圣人您冤枉臣了。”
“你们都不敢说,”太后神情忽然一冷,“那就由吾来说……”
太后说到这里,内殿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王秉臣见状,忍不住起身阻拦:“圣人。”
太后哪里管这些,她道:“夏孟宪被抓的时候,官家与吾说过,秦王……”
“圣人,”王秉臣再次开口,“请圣人莫要继续说。”
有些脸皮不能揭开,一旦揭开之后,许多事就再无可能,这里面的人,可能会被这句话左右一生。
参知政事、枢密使二人也起身,躬身拜在太后面前:“圣人,臣等有罪。”
接下来就是中书舍人等官员纷纷走上前劝解。
秦王面色惨白,他大致能猜到太后准备说些什么,他与夏孟宪私底下有来往,他以为这桩事没有人知晓,可显然官家早就清楚,还告知了太后娘娘。
官家和太后之所以没有提及,是有心放他一马,他却为了遮掩这桩事,做了太多。
“咳咳咳。”
咳嗽声再次从内殿中传来。
太后深吸一口气,向内殿看了看露出怒其不争的神情,丢下屋子里的众人向内殿里走去。
参知政事有意与王秉臣说话,官家和太后信任王秉臣,也只有王秉臣能帮他们说上话,然而王秉臣却并不理会他的暗示。
等了好一会儿,太后终于去而复返,王秉臣忙上前:“圣人,官家如何了?”
太后道:“醒过来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
“官家没有力气,暂时不能说太多话,”太后说着看向王秉臣,“官家要见王相公。”
王秉臣应声,跟着宫人往内殿里走去。
官家醒了,依旧信任王相公,所以对于王家父子的这场陷害,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参知政事与枢密使两人不禁后悔,着实不该听信皇后和秦王的话,这般着急站队。
等到王秉臣走出来,江内侍捧着玉玺跟在后面。
“官家说了,”江内侍走到太后身边,“大理寺的案子和宣德门叩阙一起查办,在官家没有痊愈之前,军国事权取太后娘娘处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秉臣辅之。”
说完话,江内侍向众人展示了官家的手书,那字迹格外潦草,没有写全,只有关键几个字:军国交太后,王相辅……
但这些字足以证明,官家下达手诏的时候是清醒的。
众人立即躬身应承。
江内侍接着道:“官家还让奴婢前去皇后娘娘那里,取回册命和宝玺。”
地上的殿前司指挥使万念俱灰,皇后的册、宝都没了,就等于没有了处事权,不可能权同听政,也就是说,皇后彻底失势了。
接下来,就轮到他了。
果然沈内侍看向殿前司指挥使,传达官家口谕:“殿前司指挥使陈伦辜负圣恩,罢黜其殿前司指挥使之职,立即前往广南西路充军,念其祖上有功于大梁,恩准其妻、子留在京城。”
殿前司指挥使颤声谢恩,妻儿留在京城就是人质,他只有戴罪立功,才可能再与家人团聚。
江内侍说完有意停顿了一会儿。
参知政事上前道:“臣身体有恙,回去就写奏折请求致仕。”
枢密使也跟着道:“臣也是一样。”
江内侍不置可否,又看向秦王:“王爷,官家在内殿等您呢。”
秦王没想到官家会在这时候见他,他深吸一口气,一颗心怦怦乱跳,也许进去之后,就会是一杯毒酒……
决定他生死的时候到了。
第795章 谎言
内殿中灯光昏暗,内侍和禁卫军分立两旁守护着病榻上的官家。
秦王走到床前低头看去,才几日没见,官家就像换了个人一般,脸颊塌陷,面色蜡黄,哪里还有半点英明神武的模样。
所以,一代君主,最终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可即便如此,挥手之间依旧生杀予夺。
秦王深吸一口气,当年也是这位官家,让他清楚地看到,什么才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他不由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官家时的情形,官家高高坐在御座之上,他又惶恐又谦卑地入殿行礼,帝王那手握乾坤,言出法随的威势,让他心中有种隐匿的期盼……也想假以时日似官家那般,成为大梁辽阔疆域的明主,但他又明白,这根本就是遥不可及的事,直到……官家挑中了他,将他留在宫中亲自教养。
那一刻,他只觉得无比的幸运,也真心感激官家。
才入宫那几年,官家对他很是关切,让内侍将他照顾的妥妥当当,却也格外的严厉,但凡他读书、礼数有半点轻怠,就会毫不留情的惩戒。
他虽然战战兢兢,苦不堪言,也增益良多。
之后成亲、生子都很顺利,几次在朝堂崭露头角,让他渐渐有了名声,围拢在他身边的官员越来越多,在周围人的尊崇和臣服中,他才发现自己是难得的聪慧、勤勉。
官家懂得识人的,他也没有让官家失望,他人生最好的那些年,全都陪伴了官家身边,他本不是人子,却做了人子该做的事,就连官员、臣子们都看得明白,他是个出色的储君。
可是,偏偏官家一直不肯给他名分。
从朝堂到坊间,都传他会成为官家养子,仿佛他的地位早已定下,实际上……在真正的权利圈中,他始终没有被真正的承认。
官家这般,无非是不甘心,还盼着能有一个亲生子嗣承继大统。
秦王深吸一口气。
对于官家来说,延续血脉是这辈子最大的期盼,这……却是他最惊恐的噩梦,官家有了子嗣,定会为了那皇子能好生长大,顺利承继大统,向他下手。
他会沦为阶下囚,甚至被随便寻个借口处死。
在官家和皇子的立场上,他是那个会觊觎皇位的人。
他无从选择,为了妻儿,为了那些追随过他的官员,他必须维护自己的利益,所以才会有官员劝谏,恳求官家正式下旨,将他收为养子。
结果触怒了官家,他被冠上疑似谋反的罪名,囚禁在府邸。
从那一刻开始,官家就不再是他仰慕之人,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取他性命的敌人。
“咳咳。”
一阵咳嗽后,官家终于睁开了眼睛。
“官家。”秦王露出关切的神情,上前拍抚官家的后背。
江内侍上前帮忙,折腾半晌,终于让官家的气息平稳下来。
官家靠在迎枕上,向江内侍挥了挥手,留下秦王在身边说话。
官家声音微弱,定定地望着他:“你有没有什么话想与朕说?”
恍惚中,官家的眼睛里竟然透出几分慈爱的神情,像是在规劝走错路的孩子,让他迷途知返。
秦王立即跪地,内心深处忽然一阵拉扯,半晌他还是拿定主意,开口道:“官家,臣不知晓那吴氏为何陷害谢易松之女,皇后娘娘前些日子常常召臣之房下(妻子)入宫,给了些赏赐,却从未有过逾矩的言语,臣更不曾与皇后娘娘单独说过话。”
“臣也不知,为何……会到这个地步。”
秦王神情恳切而惶恐,整个人匍匐于地。
官家望着这一幕,他神情复杂地望着秦王,好似回到了多年前,他从几个宗室子弟中,选出他时候的情景。
秦王入宫之后,他曾关切过秦王的课业,教过秦王如何处置政务,也狠心将秦王逐出宫去,让秦王明白,无论是权柄还是身份,只能他给,秦王不得伸手自取……看来他还是没有教好。
“你可有罪?”官家半晌才又问。
“臣有罪,”秦王立即道,“请官家责罚。”他承认有错,也不能换来官家心软,倒不如咬死不说,这样即使要被定罪,也不会是现在。
“王府曾借夏孟宪手下的商贾谋利,夏孟宪被抓之后,臣担惊受怕,恐官家知晓……夏孟宪等人入狱之后,本以为这桩案子就此了结,却没想到王晏抓住不放,臣心中烦闷曾与房下提及过此事……”
秦王声音发颤:“可……臣断然没有陷害王相公父子和那谢氏,臣……”
秦王从怀中拿出一本奏折递到官家面前:“臣这次入宫时,将此事写在奏疏上,本想向官家请罪,哪知官家病重,也就没能将奏疏拿出来。”
官家看向秦王手中的奏疏,江内侍会意忙上前取来展开,凑在官家面前。
江内侍趁机扫了一眼,的确如秦王所说,写的是与夏孟宪勾连的始末。他挪开目光又去看秦王,只觉得眼前的秦王愈发让人琢磨不透。
“臣有心陷害王相公,就不会准备这些……”
官家没说话,江内侍将手中奏疏合上,站去一旁,秦王的意思很明显,将罪责都推给了秦王妃,秦王妃见过皇后,吴娘子是秦王妃的嫂嫂,所以秦王妃大可以安排一切,至于为何这样做?自然是为秦王分忧。
秦王从始到终都被蒙在鼓里。
可是官家到底会不会相信?
内殿许久没有声音,秦王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他的衣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