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大闹
张太医静心诊脉片刻,又仔细查看了一下谢玉琰的情形,这才道:“谢娘子应是中了下行之毒。”
站在一旁的黄平听得这话眉头锁得更紧了些,他上前两步就欲询问清楚些,却对上了王晏投过来的目光。
那视线冰冷,带着一抹杀气,让黄平不禁停了下来,他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出于关切,可显然王晏已经不信任大理寺的官员。
王晏询问张太医:“知晓具体是什么吗?可能医治?”
张太医摇头。
王晏一颗心登时沉下来。
张太医感觉到王晏气息不稳,生怕王晏是误解了,慌忙解释:“光靠诊脉难以确定是什么毒药,但下行之毒,治疗的法子都相近,大娘子中毒发现的早,快些用药,应当……能好转。”
“我这里有一丸药,先化开给大娘子服用,能暂时阻止毒性蔓延。”
中了下行之毒,无非就是以草药中和毒素,然后再灌服大量药汁催吐,想方设法将残留在身体里的毒素排出,若是一个壮年男子中毒,可能会好得快些,谢娘子身子单薄,必定要受些苦楚,这也是他不敢笃定能治好的原因。
苏满不由地攥紧了刀柄,若是大娘子不能好转,不用郎君下令,他先宰了那郭璜。
“那就快点。”王晏抱起谢玉琰就往大理寺内走去,现在带阿琰离开路上要耽搁时间,所以他也不管别的,只选最近的地方喂阿琰吃药。
服过药之后,谢玉琰不安地在王晏怀中动了动,王晏见状开始拍抚谢玉琰的后背,直到谢玉琰吐出许多污秽,他脸上才有了些喜色。
张太医连连道:“好!好!这样便好了,过半个时辰再服药,要如此往复几次,彻底将肚腹排空。”
王晏看着那呕吐物中还有鲜血,张太医知晓他要问什么:“毒药毕竟入体,定要有损伤,只要渐渐能将血止住,就能脱险。”
大理寺卿黄平看到了太医如何医治,现在他能确定谢娘子是真的中了毒,他立即去人群中寻找郭璜。
郭璜衣冠不整,脸色发青,被人搀扶着缩在一旁,发现上峰的目光,忙走上前:“王晏私闯大理寺劫狱,还打伤朝廷命官,黄寺卿您可要为属下做主啊!”
黄平面色阴沉:“此案由许怀义勘查,为何到了你手上?”
郭璜还没说话,许怀义上前道:“属下带人正在谢家庄子上验尸,郭少卿突然带人前来,强行命我等交出此案文书,还要治我等拖延案情之罪,郭少卿提审谢娘子,属下提出旁听,却被拦在大牢之外,属下质疑郭少卿不合规矩,郭少卿却仍旧一意孤行,甚至吩咐衙差拘禁属下。”
黄平目光凌厉地看向郭璜:“许寺丞说的可是实情?”
郭璜心虚地挪开视线:“案情有变化,许寺丞与谢氏私底下本就有来往,委实不适合再插手此案,我……也是为了能早些将案子审结,给朝廷一个交代。”
黄平冷哼一声:“你插手这案子之前,为何不上报本官?”
郭璜早就想过会有这一遭,立即道:“情形紧急,若不将案犯拿下恐怕会变,属下也是不得已为之。”
黄平差点就骂出口,郭璜背着他做这些事,现在弄成这般模样,他说自己不知晓内情,谁会相信?
“那我问你,为何你要对谢氏动刑?谢氏又为何会中毒?”黄平接着问。
郭璜向屋中看了一眼,人往衙差身后躲了躲才道:“那谢氏委实太过狡猾,属下也只是想吓一吓她,并没有真的要动刑,至于谢氏是如何中毒的,我也不知晓……兴许是她自己服毒,要陷害本官……”
郭璜话刚说到这里,一只杯子径直向他丢掷而来,在他前面的衙差下意识一躲,杯子结结实实撞在了郭璜的面门上。
下一刻郭璜只觉得温热的东西不停地从鼻子里涌出来,他正要哀嚎,却看到王晏向他这边走来,于是再也顾不得别的,连滚带爬躲进了桌案下。
“杀人了,杀人了!朝请郎要杀人了。”
郭璜如同杀猪般地大叫,他知晓今日丢尽了脸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引着王晏将事情闹大,将王家一并牵连进去,如此一来他就算在秦王面前立了大功,日后还怕没有个好前程?
“让我进去,我倒要看看我儿要杀谁?”
一个声音传来,本就头大的黄平,头顶又炸开一记响雷。
说话间,一个身穿诰命服的妇人走进来,她神情肃穆,踏步而入,面对一众官员,不卑不亢,目光扫到王晏的时候,脸上才露出焦急的神情,径直道:“阿琰呢?”
寻常时候,女子自然不能进入大理寺衙门,可今日不同,闹出这么一桩事,大理寺乱成一团,再加上这妇人身穿诰命服,一看就来势汹汹,守在门口的衙差和兵卒不敢强行阻拦。
王晏看到母亲,暂时停下追赶郭璜的脚步,立即回应:“吃了药,人在里面。”
林夫人快步走过去查看,只见谢玉琰面色惨白,眉头紧紧地皱起,衣襟上还有没有擦掉的血迹,登时鼻子一酸。
“是谁将阿琰害成这模样?”林夫人道,“大理寺若是不给一个结果,我们这就去敲登闻鼓。”
黄平就算没见过林夫人,现在也知晓了她的身份,这桩事处置不好,整个大理寺都要成为比笑柄,他看向身边文吏低声道:“快去寻王相爷过来。”现在能稳住局面的,也就只有王相爷了。
文吏应声正要出门,就听得外面一阵吵嚷。
“将我们行老交出来。”
“大娘子何罪,为何要抓人?”
正当大理寺门口一片混乱之时,一个衙差跑进门报信:“大人,杨家人去敲登闻鼓了。”
黄平下意识抬脚要出去看情形,却被王晏挡住。
“黄寺卿,”王晏目光幽深,“我认为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那个下毒之人,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大理寺。”
“黄寺卿以为如何?”
……
福宁殿。
王秉臣正与中书省官员一同议事,就看到文吏匆匆忙忙走进来。
“王相公,”文吏上前低声道,“出事了。”
文吏刚准备将大理寺的情形说了,就听得外面传来一声怒喝:“一个小小的朝请郎竟敢大闹大理寺,我现在就写折子弹劾他。”
王秉臣眼睛重重一跳,那人口中的“朝请郎”该不会就是他家里的那个吧?
第787章 弹劾
吵嚷之声响起时,值房里的议政就停了下来。
众人互相看看,中书舍人起身出去查看,门刚打开,只听院子里的人接着道:“不能等了,我现在就要面圣,不能让大梁的社稷败坏在这样的人手中……”
许是值房的门突然打开,惊扰了那人,声音在这时候一滞。
中书舍人看着院中的知杂御史冯啸,冯啸的目光刚好也向这边投来,视线撞在一起,冯啸神情先是一缩,不过很快就像拿定了主意,反而卯足了劲儿道:“王相爷在不在?若是王相爷觉得朝请郎没有错处,我立即就出宫去。”
秦王听得这话,劝说道:“王相爷一直没有出宫,也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御史不要着急,可以慢慢说。”
中书舍人转头去看王秉臣,王秉臣将手中的奏折合上,现在他能确定,这桩事与他有关了。
“让人进来吧!”
宰相吩咐一声,中书舍人侧身让开一条路,示意冯啸进门。
冯啸也不退缩,气冲冲地走到王秉臣面前。
知杂御史乃御史台首席御史,平日就很受官家器重,否则也不会在官家病时还能入宫。
王秉臣示意文吏倒茶,冯啸甩甩袖子露出几分御史的风骨:“不必了,我还有要紧的事面圣。”
王秉臣看向冯啸:“大理寺出了什么事?”
冯啸冷笑一声:“敢问相爷,若是有官员闯进大理寺牢狱带走要犯,还重伤大理寺少卿,该当何罪?”
众人此时都猜到冯啸口中的那人指的是王晏,于是不用王秉臣说话,中书舍人先问道:“冯御史不妨将来龙去脉讲清楚,总不能是无故这般作为?”
冯啸显然对中书舍人这话不满意:“这么说,有十足的理由,就能如此了?”
中书舍人皱起眉头:“你这话是何意?”
“没有别的意思,”冯啸看向王秉臣,“好让王相爷知晓,王晏和您家的国夫人如今就在大理寺,只因为大理寺少卿抓了谢易松之女,王晏就将郭少卿打了个半死,若非大理寺兵卒和衙差阻拦,恐怕王晏已经动手杀人了。”
“我也不怕得罪相爷,若是官家不下令抓捕王晏,我这知杂御史做来也没什么意思,干脆就将整个大梁的政务都交给相爷父子来处置。”
王秉臣目光微沉,之前听说逆子在大理寺打人,心头一阵突突乱跳,正要在心中怒骂几句,干脆让人先将逆子绑了……
紧接着却又听说自家夫人也在大理寺,蹿上来的火气登时……灭了一半。他觉得中书舍人说的也有些道理,至少要先弄清楚来龙去脉。
儿子也就罢了,不能将夫人送进大牢。
再者这件事本就透着蹊跷,想到这里,王秉臣开口道:“大理寺卿可入宫来了?”
冯啸道:“大理寺的事还没处置完,相爷让他如何来?”
“那我就去大理寺看一看,”中书舍人回道,“再回来如实禀告给相爷。”
冯啸继续冷嘲热讽道:“中书舍人是不相信我们御史台了?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在这里与你们辩驳,我要请对,向官家单独禀奏。”
中书舍人登时沉下脸:“你明知晓官家命王相公全权处置政务……”
冯啸打断中书舍人的话:“相公处事不公,难不成我等也不能问官家的意思?官家才病了几日,权柄就要更迭了?”
中书舍人盯着冯啸又看了看一旁的秦王,意识到什么,转头去看王秉臣。
王秉臣始终稳如磐石,让人看不出端倪,正当众人争执不下时,内殿方向依稀传来咳嗽声。
仿佛得到了讯号,冯啸忙快步向外走去。
意识到冯啸要做什么时,中书舍人先一步追出去。
果然,听到冯啸大声喊起来:“知杂御史冯啸请求奏对。”
“官家!”
这喊声在整个福宁殿中回荡。
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和知杂御史奉命轮流来宫中当值,若是有政务,本该大家坐下来一同好好商议,所以王秉臣一开始并未指责冯啸,哪知冯啸突然这般癫狂,不顾官家的病情和臣子的体面,直接在福宁殿闹起来。
王秉臣也就不再姑息,严词厉色地道:“将冯啸带出去。”
冯啸怒目相视:“官家,您将权柄交给王相公,想让他替您稳住政局,却不曾想他父子弄权……在朝中任意妄为……臣请官家命人捉拿王晏,彻查王家父子……”
“官家!”
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提起冯啸向外拖去,怎奈冯啸依旧喊个不停。
秦王站在一旁,看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到了,实则注意着内殿的动静。
冯啸此举必然惊动了官家,于是众人也不敢离开,站在原地等候官家的吩咐。
大约过了两刻,内殿渐渐归于平静,却不见官家有任何话语递出来。秦王抬起头看向内殿,官家的病应该是更重了,否则这么大的事,至少要将王秉臣叫去问话,又或者情形比他想的还要严重,官家已然说不出话了。
这个念头过后,秦王整个人一震,真是这样的话,官家为何还不肯让他监国?难不成官家交待了王秉臣什么,王秉臣需要时间慢慢布置,确保皇权接替的时候万无一失?
秦王登时一阵庆幸,多亏他早有准备,否则只能任人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王秉臣准备出宫亲自前去大理寺时,内侍回到福宁殿禀告:“冯御史跪在宣德门……御史台另聚集了四五个官员伏阙上书,指责……王相公专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