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掌设还好,等她死了之后,两个人就能出宫过踏实日子,她最担心的就是净圆,恐怕净圆这性子,会惹出什么祸事。
果然,这才出去一趟,心就野了,天天都来慈宁宫,说是给她讲佛法……哪里是讲佛法,这是催着她拾起权柄。
“说吧,”太后终于忍不住,“你到底想做什么?”
净圆低声道:“贫尼只是看到众人皆苦,想要救他们脱离苦海。”
太后淡淡地道:“朝廷不是已经派人前去了?”
净圆道:“为祸的恐怕不止是那些人。”
太后并不惊讶:“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看到的还不够多?那些人永远杀不完,今日枢密使勾结海商,明日兴许又有什么尚书、两使作乱,这些事永远都在,就交给官家和朝堂上的官员去办好了,你做的事已经够多了。”她给净圆权柄去帮谢玉琰,做到这一步,已然足够,不想再插手别的。
净圆却看着太后:“万一娘娘也是其中一环呢?”
太后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净圆道:“前朝有官家和文武百官,后宫却有娘娘,万一要大家合力才能渡过难关呢?”
大殿里一阵安静,好似过了许久,太后忽然一笑,神情却愈发肃穆:“是谢氏让你回来劝吾的?”
净圆还没说话,太后接着道:“否则为何让你押送犯人回京?她倒是算无遗策,让所有人都能为她所用。”
“上能动用吾和王家的力量,下能说服妖教和雇工、百姓,这样聪慧的人,做得商贾,还能掺和进朝廷的案子之中。从大名府到汴京,一个被掠卖的女子,成为汴京瓷行行首,还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世,便是换成吾,恐怕也做不到这些。”
“要说不简单,她是第一个。”
净圆也不着急,等着太后说完才道:“第一次见到谢娘子的时候,贫尼就觉得她不一般,后来跟着她做过一些事……”
“贫尼愈发觉得她像一个人。”
太后抬起眼睛,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净圆点了点头:“手段、作风不似一个商贾,高瞻远瞩的模样,反而很像太后娘娘您。”
“当时贫尼就想,若她愿意入宫,兴许后面几十年,贫尼就有事可做了。”
太后眼睛中闪过怒色:“吾看你是嫌命太长。”
“贫尼只是愿意在太后娘娘面前说真话而已,”净圆说着念了句佛号,“出家人不打诳语。”
太后气极反笑:“所以,你私底下已经开始为她谋划了?”
净圆摇头:“谢娘子定是不愿意入宫的,否则当今官家……”
太后忽然将手中的玉把件丢掷出去,结结实实地打在净圆身上。
净圆识趣住嘴:“总之,谢娘子没有这个意思,富贵、权柄好似并不能入她的眼,她就像是一点都不好奇似得,会让我觉得……这些事她早就看透了,那心境也跟太后娘娘现在一般无二。”
太后自然知晓净圆的意思,在宫中争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当真无趣的很。
净圆接着道:“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宁愿冒险以自己为饵,也要抓住那些人。”
“太后娘娘说的没错,她动用了身边所有能用的人,若这样都不能将那些人尽数捉拿……”
“是不是也能证明,那些人已成气候,再放任那些人继续下去,将来会不会成为祸患?这样的情形,值不值得太后娘娘出手相助?”
太后的神情和缓了几分,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她是真的不愿再问前朝之事,因为官家和文武百官不再需要她。
“吾离朝政已经很远了,”太后淡淡地道,“之后的日子,吾只想平平静静地在慈宁宫中度过。”
“但……若是有人让慈宁宫都不太平,吾也得让他们知晓,大梁还有太后在。”
净圆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太后却先她一步起身:“出宫去,没有吾的传唤不得再来。”她是一刻也不能忍了,要立即将人赶走。
等到净圆走了,掌设端了点心走进内殿,方才她在殿外听到了净圆那些话。
“太后娘娘莫要听净圆乱说,奴婢听到一些消息,福建那边差事办得顺利,已经押解了几个官员入京。”
“听说谢氏还要买下妖教的大船,照这样看,用不了两年,她就会成为一个大海商。”
“方才王相公的夫人还去了谢玉琰在京中的院子,可见王家也认同这门亲事,等王晏和谢氏回京……一切也就安定了,哪里似净圆说的那般处处凶险?”
在她看来,全都是好事。
王晏会因这差事晋升官阶,谢氏回到谢家,成为真正的谢文菁,谢易芝虽然犯错,必然牵连不到谢氏,谢氏以二房女的身份,还能承继谢家不少的田产、财物。到时候王、谢两家再联姻,可不是喜事不断吗?
要说麻烦,就是得罪了不少官员。
既然得到了好处,也要受得这些,难不成还想要慈宁宫他们周全?那未免想要的太多了。
第721章 代价
太后看向自家的掌设,掌设什么都好,人也细致,就是有时候太憨了些。
所以,有些事是教不会的。
司仪快步走进来,先看了看太后娘娘,又瞧了瞧掌设,这才道:“在表面上的,还能算是凶险?你几时见过净圆这般?”
“平日里,请都请不来,现在却整日里往这里来,可见是真的着急。”
掌设本意也是劝解太后娘娘,但有些事她也的确看不明白。
掌设道:“她这样一说倒是简单,要娘娘从何下手?”宫中的人调动多了,必定会被官家知晓,到时候难免生出事端。
太后站起身,拿起剪刀侍弄她屋子里的几盆花草,神情轻松地道:“连你们都清楚,若是不知从何下手,我要如何帮忙?”
司仪伸手接过被太后剪掉的叶子:“您的意思是……”
“净圆来找我,不就是告诉了我,问题可能出在了哪里?”
掌设和司仪四目相对,都听出了太后话语的意思。
掌设道:“他们的意思,那些人可能在宫中?”
太后没说话,司仪却道:“可能是在宫中,还有可能在……”在王晏和谢氏无法触及的位置上,譬如官家身边,或是……
司仪目光闪烁,心底里极为震惊,谢氏比她想的还要胆大,居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有些话不必说破,”太后道,“若他们没有本事让吾查出端倪,即便来求也是无用。”
谢氏不说,就不会落下口实,同样的,她不说,也不会授人以柄。
有些事不挑明,若是没结果自然不了了之。
真的说在明面上,谁来负责?毕竟有些人,是不能随便猜疑的,否则就会有弄权的罪名。
这个谢氏,别说不像一个商贾,就算是世家名门的女眷,只怕也没有这样缜密的心思。
太后淡淡地道:“也正因为话没挑明,有些事才好做。”
……
福建的案子没有落定,汴京也是人心惶惶。每日上朝,官家都板着脸,不复平日温和、沉静的模样,直到犯官被押入大牢,官家的脸色才好了一些。
达官显贵私底下算是松了一口气,女眷们也开始互相走动。
秦王府。
秦王妃蒋甄如正在宴客,就听得女眷们窃窃私语,她立即将目光投了过去。
几个女眷忙闭嘴告罪。
秦王妃很快就要生产了,看肚子的模样,这胎可能又是男胎,照这样下去,等到秦王承继大统,秦王妃必然会被封为皇后。
面对将来的皇后娘娘,谁敢有半点的怠慢?
蒋甄如道:“在说些什么?”
秦王妃这般开口,大家也只能开口。
一个女眷起身道:“方才我们在说,这次朝请郎立下大功,回京之后,定又要升迁了。”
“哪里会这么快?”另一个女眷道,“毕竟年轻,入仕没几年,再者又王相公在那里,朝廷总不好再让他的长子再有什么重要职司。”
蒋甄如听到这里道:“如今都能掌管进奏院,再进一步也不是难事。”
进奏院不重要吗?没有这个差事,王晏也不可能被任命办此案。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点头。
之前说话的女眷道:“若是再有一桩好婚事,兴许不用等王相公致仕,就能进中书了。”
提到王晏的婚事,众人就又有了话说。
“那谢娘子不就是好姻缘?汴京瓷行都听她,手底下还有酒楼和香水行,南城码头大多数铺子都是她的。”
蒋甄如没有说话,任由女眷们议论。
果然有人道:“我怎么听说,谢娘子将酒楼、香水行和南城的铺子都卖了,这是准备脱身了?”
“哪里,人家是要在福建买海船,以后做海商了,不然怎么留在福建一直没有回来。”
“王晏也在那里,这岂不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但大家都清楚,王晏就在福建,谢娘子在福建买船岂不是近水楼台?做了大海商之后,银钱必定源源不断地进账,刚好被谢娘子带去王家。
别人还要借着远亲,旁支赚银钱,谢娘子却能一手操办,有人质疑,她大可扶持一个管事,在人前代她说话。
说到这里,女眷们的眼睛里都带了几分深意。
王家说不得早就知晓谢娘子的身份,这才放任王晏与一个商贾来往,等谢娘子回到谢家,就是正经书香门第的女眷,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
怪不得王家一心对付谢易芝。
一阵宁静之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其实应该郡王爷迎娶谢娘子才对吧?”
那人说到最后,声音渐小,显然也觉得自己不该提及这些。
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王妃身上。
蒋甄如伸手撑了撑腰身,脸上果然有几分不悦:“幸好查出了真相,否则钧哥儿就要将妖教尊首的女儿迎娶进门,整个王府都要跟着无辜受累。”
“还好谢易芝出事之前,钧哥儿察觉到不对,谢娘子才更像是当年救下他的人,正因为这般,他才暗中查找线索,抓住了那些妖教徒。”
之前大家不知晓的细节,现在被秦王妃一说,就什么都明白了。王家早就知晓真相却没有知会秦王府,也难怪秦王妃心中怨愤。
王晏迎娶谢娘子,不就等于踩了秦王府一脚?
今天的宴席,大家就是来探听消息的,听到这里就算是得到了结果。
蒋甄如笑着道:“好了,不说这些恼人的事,大家还是讲点别的。”
女眷们自然听从秦王妃的意思,大家又说了好一阵子话,才各自坐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