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兰绮讶异地望着谢玉琰:“大娘子也喜欢这样吃?”
谢玉琰颔首:“喜欢。”
周兰绮突然觉得两人又亲近了几分,她怀中的囡囡都跟着更加欢喜似的,手舞足蹈地差点从她怀里挣脱。
谢玉琰也将目光落在了囡囡身上,半晌才道:“听家中人说,我娘喜欢这样吃。”
“听家中人说?”周兰绮觉得奇怪,重复了一遍,不过说完她立即发现自己失言了。
谢玉琰点头:“我母亲早早就过世了,我对她没有印象,所有关于她的事,都是听别人说的。”
不管是谢文菁还是她,都是这样的情形,所以谢玉琰也没有隐瞒,至于她为何想起从前的事?真的有人问的话,她也能敷衍过去。
周兰绮心底里委实觉得这位谢娘子不容易,一个女娃娃,没有娘亲护着,只怕好些东西都没有人能教她。她也是生了囡囡之后才明白,娘亲对儿女的爱护,是谁都替代不了的,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放在哪里都牵挂。
于妈妈轻声道:“刚好大娘子还没用饭,我让厨娘煮些粥来。”
谢玉琰点点头。
周兰绮笑着:“大娘子尝尝,若是爱吃,我这一两日就再多做一些。”
谢玉琰将手里的酥糖都吃完了,又向周兰绮道谢:“劳烦周娘子了。”
周兰绮脸一红,想想自己这次前来其实是为了套话,就不自觉的心虚。本来她与夫君商议好,设法将他也唤来院子里,夫君会更容易探听出他们想要的消息。
不过碍于大娘子是女眷,若是没机会,也不是非得如此。
周兰绮正思量着,就听谢玉琰道:“娘子又是自己带着囡囡出来的?”
这话……周兰绮一时不知怎么接,要是顺着这话茬提及夫君,却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要不然……还是她能问出多少就算多少吧……
周兰绮刚刚拿定主意,却听谢玉琰接着道:“今日衙署门口又聚了不少人,一会儿你离开的时候,我让人送你回去,免得跟上次一样,被人挤着。”
“不用,不用麻烦大娘子,”周兰绮忙推拒,“囡囡她爹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话音落下,周兰绮目光一凝,她居然自然而然就将话说了。
谢玉琰道:“那就让囡囡爹进来等吧!”
这结果真让人哭笑不得,周兰绮心底叹气,谢娘子到底还是年轻,显然对外人少了防备。
周兰绮道:“这……不太好吧?”
“这院子是衙署的,”谢玉琰道,“院子里有兵卒、护卫和管事、小厮,不怕多一个男子,再者我是个买卖人,平日就常与人在屋子里议事,与寻常女眷不同。”
“你们住在泉州,对福建应该很是了解,我也想向你们打听些消息。”
周兰绮想了许久的借口,没想到最终反而被谢娘子明着说了出来。
“也好,”周兰绮思量着道,“那我就去喊囡囡爹。”
周兰绮抱着囡囡出了门,片刻之后,一个男子跟在她们身后进了院子。
谢玉琰看到那男子的面容,忽然就明白了,为何周兰绮给她的感觉,只是有些神态让她熟悉,因为囡囡长大之后,更像她的爹爹。
尤其是眉眼,格外相似,只不过少了些硬朗,化成了一抹明媚的英气。
谢玉琰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蜷缩了几分。
两人正要说话,却在这时候门口嘈杂的声音,紧接着管事快步走过来禀告:“大娘子薛耳来了。”
曹裕听到薛耳这个名字,忽然面色一变,他立即转头向身后看去,果然瞧见了一个汉子快步走过来。
那汉子……曹裕盯着仔细看了几眼,就笃定他想的没错,这个薛耳就是妖教的那个薛耳。
薛耳不是被朝廷抓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薛耳快走几步,经过曹裕和周兰绮的时候,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半晌。
“大娘子。”薛耳向谢玉琰行礼。
这更让曹裕惊奇,他与妖教没任何来往,但在海上却听过妖教许多事,知晓薛耳是妖教尊首的左膀右臂。
现在这个人却对一个娘子这般恭敬。
“可还顺利?”谢玉琰道。
薛耳颔首:“现在挑出六十多人,王大人说待到查清楚之后,会禀告朝廷,请朝廷对他们从轻发落。”
甚至有些人免于惩罚。
当然这事没有定下来,薛耳不敢乱说。
曹裕正猜测谢娘子会如何做,该不会与薛耳一同唱戏,勾着他们说实话吧?要不然怎么这般凑巧,他们前脚进院子,薛耳随后就找了过来。
谢娘子若是以为,这样他就会上当,那她就错了。
“让人唤你过来,我是想让你看看他们,”谢玉琰伸手指向曹裕和周兰绮,“他们可是妖教中人?”
第703章 柳暗花明
曹裕的心就是一沉,下意识想要拉住妻女离开,身后却传来大门关紧的声音。
他在海上的时候一直都很小心,这才能在妖教和那些商贾、海盗眼皮底下赚些银钱,可这次不同,他只是来打探消息,想着就算被人察觉了异样,也得有个反应的时间,到时候他们说不得已经离开这里了。
哪知道,这院子里的娘子做事如此直接,前一刻还与他娘子说话,转脸就对他们下手。
眼看着走不了了,曹裕就上前几步,将妻女护在身后,一双眼睛盯着谢玉琰和薛耳。
薛耳对上曹裕的目光,心中无奈地叹息,他还没说话呢,这人就恨不得将他杀之后快。
而且……这样的事,这两日他没少经历。
每当朝廷抓到了人,王晏就让人带着他和周长老前去辨认。
那些杀过人,手上染血的凶徒一律戴重枷,寻常教众,则与关押在普通牢房中,至于只是为了讨生活,随着家人一同前来的老幼,则暂时被关在一处空院子中。
这样分开关押,可想而知最终获罪也会不同。
戴重枷的即便有人不会被判死,也要流三千里,前往岭南那种烟瘴之地,去那种地方的犯人,即便不死在路上,侥幸到了那边,也没了半条命,再加上酷吏折磨、繁重的劳役,多数也就能活一两年。
寻常教众就不一样了,大多也就去做苦役,总归还有活着出来的那一天。
至于老幼……说不得会被免罪。
被关押的人都看明白了这一点,他与周长老做的事,就等于决定他们的生死,那些将被判重罪的人,如何能善了,不但咒骂他,向朝廷揭发他们的罪行,不光如此,甚至还编造出一些罪名。
那一双双愤恨又凶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但他和周长老又不得不如此。
他们跟着谢玉琰这一路,就是想要为教中人争一条活路,现在算是立下些功劳,但这功劳,不足以让所有人被赦免,所以必须要有所区分。
这些薛耳都能理解,朝廷必定要如此。
但他不想亲手做这些,可偏偏这就是王晏的条件。
因为教中的情形,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
这也是王晏的厉害之处,用圣教的人去对付圣教,这样才能真正地将支撑圣教的人都处置了,让圣教再难卷土重来,又不至于手上沾染太多无辜之人的性命,让百姓对朝廷的怨声也会少许多。
总之,想要更多人活命,他们就得听王晏的吩咐做事。
王晏也有言在先,他与周长老敢徇私,将功补过之说,也就作罢。
他不敢赌。除了他和周长老,还有徐来和吴老爷他们,王晏必定是让他们分头行事,只要他们的甄别结果对不上,王晏就会亲自过问,到时候必定要露出马脚。
那可是许多教众的爹娘、妻儿。真的害死了他们,他就算死一百次,也没法补偿。
想明白这些,他只得认命,听从王晏的吩咐,拿不准的还要询问教中亲近之人,不敢胡乱区分,他如今不似一个犯人,倒像是王晏的一条狗。
他脖子上的链子,还是自己亲自送到谢娘子手中的。
薛耳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谢娘子与王晏还真般配,这世上没有比他们还要精明的人了。他们算计的不累,也得为他们这些人想一想,让他们喘一口气。
刚出狼窝就入虎穴。
牢里的事还没做完,又要来到这里……
薛耳看向谢玉琰:“此二人没有入摩尼教,不过这曹裕手中有几条船,是他与村中人一同弄来的,平日里他们也会跟三佛齐买些货物,运到岸上来卖。”
“我们与他们冲突过几次,曹裕那些人心齐的很,又敢拼命,我们费了不少力气,也没能将他们解决干净。”
说到这里薛耳又看了曹裕一眼,目光复杂,之前他让人去解决这群人,现在却要为这些人作证。
这种结果,做梦都梦不到。
“他们买卖的货物不多,与他们纠缠反而让圣教损失更多。”这就像是四处飞的小蝇子,不好打。
“好在做不成什么大事,干脆就不管他们了。”
谢玉琰点了点头:“似他们这样的情形,有多少?”
薛耳道:“不依靠圣教,也没有为官府做事,自己在海上私运货物的人不止他们,还有几家也是村民,不过船只都不多。”
“三佛齐的商贾故意将水搅浑,这样他们的货物才能卖上高价,这些村民想要拿到货物,还要将岸上买卖的情形尽数告知三佛齐,算是三佛齐那些商贾的眼线。也有一些人,不甘愿只是赚口吃食,求得了三佛齐的支持,他们船多也有利器,敢于向海上船只动手,与海盗没什么差别,有时候还会登岸抢夺妇人和财物。”
“碍于三佛齐那边的关系,我们暂时没动那些人。”薛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原来想着来日方长,谁知圣教就出了事。
停顿了片刻,薛耳看向谢玉琰:“也有不少村民为那些人做事,曹裕身边到底有没有那些人的眼线,我也不知晓。”
曹裕听到这里才发现,一切都不在他掌控之中,他以为能在谢娘子这里探听到些一消息,却被关在这里。他以为接下来会将他下狱,没想到薛耳反而说了实话。谢娘子到底要做些什么?他彻底想不明白了。
谢玉琰看向曹裕:“薛耳说的可是实情?”
曹裕沉默片刻,他点了点头,既然薛耳证实他们并非妖教徒,他最担心的情形也就不会发生了。
没有跟妖教和贪官污吏牵扯在一起,朝廷很有可能会轻判他们。
因为他们可以说,被逼的走投无路,不得不如此。
谢玉琰又去看周兰绮:“你们不肯去衙门投案,就是怕被当成妖教徒重罚,如今这桩事解决了,你们可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周兰绮下意识就要回话,不过她还是克制住,伸手去拉扯曹裕的衣袖。
听起来,谢娘子做这些是为了帮他们夫妇,他们可能误解谢娘子了。
紧张的气氛缓和一些,曹裕这才仔细去看谢玉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