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正在出神,就听到有人唤她:“周娘子,可算找到你了,之前还在人群中见到你,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妇人转过头,只见五六个人快步向这边走来,显然都是来寻她的。
周兰绮道:“方才囡囡不舒坦,刚好那院中的娘子请我过去坐一坐,我就跟着去说了会儿话。”她也没想停留那么久,到底是有些盛情难却。
找到了人,大家就一起往住处去,他们从泉州来的不假,却也寻到了落脚处,就在城外不远处的村中,赁了村中几个屋子,虽然屋子破了些,总归也能遮风挡雨。
汉子们还没回来,妇人们做了些饭食,周兰绮本想帮忙,就被拦住,让她好好看着怀中的囡囡。
众人忙碌之际,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攀上土墙,藏匿在墙边的一棵老树树荫中,苏满盯着这些人。
乍看过去,这群人看起来只是相识,不过若是仔细着点就会发现,她们做什么分工明确,你来我往格外顺畅,显然是常在一起的缘故。
再者,她们对那抱娃娃的周娘子十分照顾,甚至还带着一抹尊敬。
这周娘子不那么简单,至少不是寻常的村妇。
是不是因着这个,大娘子才会让他来探查周娘子的底细?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苏满并不惊慌,身体依旧靠着树干,没有挪动半分,静静地等着,很快他就瞧见一群汉子进了院子。
汉子们回来之后,院中就热闹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身材比其他人略微高些,他目光一扫,瞧见坐在杌子上的周娘子母女,立即快走几步。
仿佛察觉到什么,那汉子突然抬起头向苏满这边看来,苏满依旧没有动,目光也没有挪开,仿佛在与汉子对视。
很快汉子挪开目光,擦了擦额头道:“掉了雨滴,可能一会儿就要下起来。”
周兰绮登时露出忧虑的神情,她最害怕下雨,雨大了就要死人,兴许接下来的就是瘟疫,总之都是灾祸。
“那……”周兰绮看着自家夫君,“可怎么办?”
曹裕道:“不用担心,下不大的,就是这屋子得修补一下,大伙儿晚些吃饭,先上房去填稻草。”
曹裕这话一说,几个汉子就纷纷起身着手安排这些。
等众人忙完了,密集的雨滴果然落下来。
屋子里不漏雨,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不过就是不能凑在院子里说话了。
曹裕让大家各自回去歇着,他也带着妻女进了门。
两人胡乱吃了饭,周兰绮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海上怎么样?”
曹裕将囡囡抱到怀中哄着:“从汴京来的天使很厉害,抓了不少人,妖教的人不说一网打尽也差不多,福建的官员也被抓了不少。”
周兰绮抿了抿嘴唇:“多亏我们早早得了消息,将船藏了起来。”
曹裕应声:“还要感谢小郎君报信。”
周兰绮道:“这两年,咱们也得了小郎君不少照顾,原本想着……将来有机会报答,可……”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眼睛中露出几分殷切:“你说会牵累到小郎君吗?”
曹裕不愿意让娘子难受,却也得实话实说:“若是小郎君在这桩事上立了功,说不得还能从轻发落,但……这桩事是别人查明的,与小郎君没半点关系,所以即便小郎君没插手……也难善了。”
周兰绮眼睛有些发红:“总不能判死吧?”
曹裕无言,他也不愿意这般。
屋子里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了不少。
一阵清脆的拨浪鼓响,让夫妻俩回过神来,曹裕怀中的女儿两只小手不停地摆动,尤其是听到鼓声,欢喜地露出笑容。
曹裕看着自家女儿的粉嘟嘟的小脸,不自主地也跟着笑起来:“我以为你忘记带了。”
“是忘了,”周兰绮道,“这是别人送给囡囡的。”
曹裕一怔,抬起头:“村中人给买的?”
周兰绮摇头,将遇到谢娘子的事说了,曹裕仔细地听着,陷入思量之中:“你说他们住在衙署旁边的院子?”
周兰绮应声。
曹裕道:“她们是官眷?”
“不是,”周兰绮说完又有些拿不准,“应该不是吧,她说她是商贾,因为自家的商队被妖教的人劫了,所以来了这里,应该也是为了报官。”
这话乍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仔细想想,一个商贾能住在衙署旁边吗?那些官老爷平日是什么嘴脸,他们最清楚。
曹裕也曾是个秀才,那时候府衙的老爷们,听说他乃读书人,也会给些好脸色,后来知晓他做了买卖,态度立即就不一样了。
“那娘子还说,”周兰绮道,“想要朝廷赦免,躲是躲不过的,倒不如趁着这次机会,将咱们的冤屈和不易照实说与天使听。”
曹裕皱起眉头:“你答应了?”
“我哪里会,”周兰绮摇头,“虽然我们为了谋生,私运货物的事,被她猜中,我也没敢细说,就支吾了过去。”这不是他们一家的事,而是几个村子的人都这般,真的说了会牵累所有人。
大家跟着他们过来看情形,她哪里能转身就将人都卖了。
周兰绮说完深吸一口气:“不过她说的也有些道理,就算是走投无路,也不是人人都只卖些私货,也有人在海上抢掠商贾,杀人放火,现在瞒下来,好似暂时逃了过去,但只要朝廷细查,发现除了妖教、官员,还有村民也犯下重罪,到那时朝廷可能会大肆抓捕,想要从轻处罚就难了。”
“再者,我们为了逃脱罪责,大家一同抵抗朝廷,那些犯了重罪的人,再从中煽风点火,说不得要闹出乱子,那罪名可能更大了,倒不如现在投案,将前因后果讲明白,最好帮着朝廷抓了那些在海上抢掠之人,也能将功补过。”
这个曹裕也想过,他没有下决定,是因为……他怕朝廷将他们当做妖教徒惩办。
那些官员为了政绩,能将黑的说成白的。
“我原本也是准备寻人再多打听打听消息,”曹裕道,“兴许……那娘子是个好人选。”
第700章 牵扯
周兰绮听到夫君说这话,心头有些发慌。
“那娘子身边有许多人,”周兰绮道,“一个都不简单。”
除了一个面容发黑的汉子,要么偷懒,要么嘴里塞的鼓囊囊……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之外,其余人看着不比大户人家的下人差。
尤其是那位管事妈妈,长了一颗玲珑心,一点就透。
当然他们的主子,那位娘子就更厉害。
曹裕不在意:“人家送囡囡东西,你不得还点什么?就是随便唠唠家常,我们又不做啥,为何要担心这个?”
周兰绮知晓夫君一向胆子大,思量多,自己八成也劝不住,沉默片刻道:“我听说孙大人被天使从大牢接出来了,不然我们去找孙大人问问?”
周兰绮说的就是漳州监舶务孙源,这个孙源一早就知晓他们在做什么,却一直没有说出去,就是不忍断了他们的生计,还向他们承诺过,总有一日,朝廷会让他们正经做活儿也能吃饱,还告诫他们千万不能似那些海盗一样,为所欲为,伤人性命。
后来孙监舶被抓,他们还去衙门为孙监舶伸冤,结果连公堂都没上得了,一群人还被衙役捉了打了板子。
既然伸冤不成,大家商量着私底下送些银钱,希望狱卒能照看着些,不过被曹裕拦住了,曹裕的意思,孙监舶现在是被冤枉的,朝廷正愁找不到证据,若是从他们身上下手,说孙监舶利用他们私运货物,那不就成了铁案?
他们这样反而害了孙监舶。
众人听到这话,登时吓出一身冷汗,他们被抓不要紧,若害了孙监舶这样的好官,那可真是罪过大了。
现在也是同样的道理。
曹裕道:“孙监舶好不容易才出来,还不知道朝廷后面要如何做,我们贸然找上去,也不妥当。”
“也是,”周兰绮道,“泉州才有这么一个好官,若是孙监舶能官复原职,还能造福一方百姓。”
就算不是父母官,至少也能为百姓做点实事不是?
周兰绮算是赞成了曹裕的安排。
“那我明日做些点心,带着送给那娘子。”
两个人商议好了,就又去看女儿,这才发现小囡囡早就睡着了。
周兰绮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颊,宠溺地道:“到底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愁。”
曹裕有些愧疚地看着娘子:“当年……你肯与我逃走,我还许诺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跟着我担惊受怕。”
周兰绮宽解曹裕:“我若不是遇到你,已经被我爹许给那个老秀才,说不定我早就寻了短见……”
不等周兰绮说完,曹裕伸手捂住了周兰绮的嘴:“莫要乱说。”
周兰绮道:“现在就挺好,只要我们都好端端的在这里,我就知足了。”郎君离家的时候,她就知道,想要过上平静的日子不容易,她怎么受苦都没事,就盼着囡囡能顺顺利利长大、生儿育女,有个能爱护她的夫婿,所以他们还要再搏一搏。
……
谢玉琰坐在灯下看王晏送来的文书。
本来应该会觉得疲累,在见过周兰绮母女之后就没有了睡意,脑子里一直浮现出二人的面容。
囡囡还小看不出什么,周兰绮眉眼婉约,很像是江南女子。
前世宫中尚食娘子中,就有两人出自江南道,周兰绮说话时,尚留有乡音。谢玉琰仔细想过,前世她没见过这样一个人。
不过周兰绮的神态,说不清楚哪里,让她有些熟悉。
谢玉琰下意识地看向桌上的铜镜。
镜中的人是今生的谢文菁,可是透过谢文菁,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她凝神思量时也会不自觉地微微挑眉,与周兰绮一样。
重生之后,她对前世的种种并不在意,也没有追寻心思,直到今日遇到这母女二人,内心深处,有一种东西在牵扯着她,让她难以释怀。
“大娘子,”于妈妈喊了一声,“苏满回来了。”
谢玉琰点点头,于妈妈立即让苏满带进屋。
不用谢玉琰开口询问,苏满道:“那些人是泉州的村民,靠着从海上私运货物为生,来衙署门口是探听消息的,想要弄清楚朝廷会不会查到他们。”
谢玉琰没有打断苏满。
苏满接着道:“他们应该是真的走投无路,手中无田亩可以耕种,才会铤而走险。看样子没做过什么害人性命的事。”
谢玉琰道:“何以见得?”
苏满登时一怔,若是放在往常大娘子定然不会问这话,他都能看出来的,大娘子自然也早就看明白了,哪里用得着他们多言语?
“真的害人性命了,要么闻风而逃,就算打探消息也不敢来这么多人,以免被人盯上。”苏满道,“而且那些人面黄肌瘦……海上私运货物利有多大?真的一心一意赚银钱,他们早就不该是这般模样了。”
这是明面上的,除此之外,苏满接着道:“我还去翻看了他们的东西,随身带的东西都不值钱,这些装不出来,他们吃的东西也都是粗粮。”
“我知晓了,”说着谢玉琰看向苏满,“明日他们还会前来,你还在暗中盯着。”
苏满应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