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姝深吸一口气:“我也是才知晓,当年你……”
她想说“你父亲”却不由地想到谢玉琰方才那番言语,下意识要改称呼。
眼下的局面,明明是她的人手更多些,只要她一声令下,就能要了谢玉琰的性命,可不知为何,她却感觉到气势被谢玉琰牢牢压制住,好似有危险的那个人是她,不由自主地……不敢逆着谢玉琰的意思。
徐姝定了定神,接着道:“当年谢易松招安圣教,里面另有隐情,我们都被人骗了。”
“欺骗老尊首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谢易芝,这些年谢易芝暗地里庇护我们,仿佛对圣教处处维护,其实……就是为了让圣教为他做事。”
徐姝提及老尊首时,仿佛看到谢玉琰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些,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再次浮现。她在教徒面前说当年的事,就是怕教徒将错信谢易芝的过错都怪在她身上,当年决定围杀谢易松的人可是老尊首。
“徐娘子是否还盼着谢易芝来救你?”
谢玉琰的称呼从“尊首”换成了“徐娘子”,徐姝微微攥起了手,谢玉琰显然是愈发轻视她了。
“自然不会,”徐姝道,“我……”
谢玉琰道:“徐娘子的女儿还在汴京,难道不想倾尽全力救下女儿?”
徐姝登时警觉起来。
“谢娘子这话是何意?”徐姝道,“你找到这里,就是来戳我伤处的吗?”
谢玉琰没有站着与徐姝说话的习惯,她走到一块平整的石头旁,泰然地坐下来,苏满和桑陌一左一右守在旁边。她是来寻徐姝的没错,不过与徐姝说了两句话之后,她发现根本没必要提点徐姝接下来该如何做。
徐姝不配她如此对待。
她想要妖教如何,与徐姝这个尊首没有任何关系。
徐姝并非表现出来的这般虚弱,仿佛随时可能丢掉性命,她刻意如此,不过在换取身边人的同情罢了。
薛耳不就是如此,才会死心塌地维护徐姝?
将矛头对准谢易芝,屡屡提及当年招安之事,不过不想她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一个将死之人,哪里会顾及这些?
杀吕石的时候,就真的对当年之事没有半点怀疑?对于徐姝来说,弄清楚从前种种对她没有半点的好处。
谢易芝利用她,她何尝不是在利用谢易芝。
从一开始她看上谢家这门亲事,为的就是谢氏一族的地位。
从来就没有什么真心实意,不过各取所需。
徐姝这十几年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对她来说,最大的收获,就是谢易芝这个枢密使。
到底是苟且偷活,还是步步为营,改头换面让自己成为枢密使夫人,这本就是她与谢易芝之间的博弈。
男子会用甜言蜜语欺骗女子,女子也会假做情深牵绊男子,骗着骗着连她自己都信了,将多年的付出和辛苦,都归咎于谢易芝身上。
其实没有谢易芝,她还不是要进妖教?
“谢易芝还能脱身,”谢玉琰淡淡地道,“只要徐娘子将这一切都揽在摩尼教身上,到时候朝廷只会围剿摩尼教,诛杀摩尼教徒。”
徐姝皱起眉头,感觉到周围的教徒纷纷向她看来。
“你让圣教陷入内乱不够,又来挑唆……”徐姝咬牙切齿地道,“如果不是你,圣教怎么会落得这般结果?”
谢玉琰淡淡地道:“我几个月前才知晓有摩尼教,徐娘子将罪名冠在我头上,未免太过儿戏。”
“难不成,吕石是我让徐娘子杀的?”
“徐娘子与吴老爷等人之间不合,也是我授意?”
“冒着危险,带摩尼教徒来隆德府,以至于被官府追杀,也是听了我的吩咐?”
徐姝的脸色愈发难看,她从教徒眼睛中看到了怀疑。
“你说的这些事,根本不可能会发生,”徐姝道,“你当朝廷是那么好哄骗的?”
“只要徐娘子一心为谢易芝着想,自然就能做到,”谢玉琰神情自然地望着徐姝,“徐娘子可以假称,亲生女儿是与谢易松所生,谢易芝因为当年没能救下谢易松,想要弥补,因此将你女儿留在了谢家。”
徐姝指向谢玉琰:“这谎话谁能信?你失踪了谢易芝会不闻不问?”
“当然不会,”谢玉琰道,“所以谢易芝表面上应付你,背地里在追查我的下落,却阴差阳错查到了摩尼教的底细,他没有及时禀告朝廷,是怀疑身边有官员与你们勾结,生怕打草惊蛇,准备将摩尼教查个清楚,再一举剿灭。”
“我来到汴京,谢易芝没有认下我,就是怕被你们察觉,前功尽弃。”
“谁会相信?”徐姝厉声道,“这些谎言,只要一查就能被戳穿。”
谢玉琰抬起眼睛:“若是我与摩尼教的人都死在这里,许多事也就无从查起。”
“徐娘子说吕石突然圆寂,大多数摩尼教徒都相信了。”
“真相,从来都是留给赢家的。”
荒唐,徐姝只觉得谢玉琰的说辞格外的可笑,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她正要向薛耳等人看去,就看到有人冲出来,跪在了她面前。
“尊首,万万不可再糊涂了啊!”
周长老眼睛通红,一脸悲戚:“圣教有今日,都是因为谢易芝,尊首再一意孤行,圣教必然……覆灭……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我们这些人也就罢了,圣教还有那么多老幼,他们不曾出来做事,不过就是求个饱暖,尊首怎忍心看着他们被斩杀?”
第678章 听从
徐姝看着周长老,满腔怒火几乎要从眼睛中冒出来。
谢玉琰随口说了一番话,竟然有人就真的信了。
徐姝盯着周长老:“你与她联手害我。”她突然明白,为何只有周长老逃了出来,周长老分明就是徐来的人。
周长老留在她身边,等的就是今日。
周长老愣在那里:“尊首在说些什么?我拼着老命护着尊首逃出来,怎会害尊首?”
“尊首,忠言逆耳啊!”
周长老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如今看在徐姝眼里,只让她觉得恶心,恨不得一刀结果了他。
“不能一错再错。”
“否则对不住那些死去的圣教徒,更对不住拼命护着尊首逃离的弟子。”
“住嘴。”徐姝呼喝一声,撑起身子,竟然真的一脚踢向周长老。
周长老并不躲避,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顺势倒在了一旁。
突然的变化没有让人惊奇,周围反而陷入诡异的静寂之中。
徐姝回过神来,向薛耳等人看去,只见薛耳避开了她的目光,一众教徒也都是如此。
她如同被人浇了盆冰水,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受了伤没错,但虚弱无力有一半都是装出来的,现在被周长老一激,就露出了马脚。
有些事不讲道理。
没有人会仔细想谢玉琰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只要发现她还有所欺瞒,就会认定她另有打算,进而相信谢玉琰的说辞。
她偏偏没法去辩驳。
这一刻,她在圣教中的威信,全都化为乌有。
薛耳也没料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在路上遇到谢玉琰,他听说谢玉琰要见尊首,下意识地以为谢玉琰要与尊首联手,只要圣教还有用,就能争取到一份好处。
这无疑是一个机会,因此薛耳没有犹豫,就将谢玉琰带来了这里,不过前提是,谢玉琰只能带三人一同前往。
谢玉琰一口答应下来,当时薛耳还以为,这是谢玉琰向他们表露的诚意,可现在他觉得,谢玉琰肯答应,是因为笃定此行能安然无恙。
薛耳脑子里一团乱麻,他不信谢玉琰的话,却又下意识地对尊首失望。
不管谢易芝能不能瞒过朝廷,但尊首一定会照谢易芝的吩咐去做。胡乱想了半晌,薛耳再次去看徐姝,对上了徐姝那凄婉的目光,他登时捏紧了手。
“将谢氏和周长老带出去,”徐姝道,“我不想再听他们说话。”
徐姝话音落下,薛耳上前一步,便在这时,他发现其余的圣教徒,都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薛耳皱眉道:“你们没听到尊首的吩咐?”
依旧没有人动。
周长老也不再说话,而是从地上爬起来,立于一旁。
徐姝看着众人,身子一软,又靠在树干上,薛耳见状握住了腰间的长刀,刀刃尚未出鞘,他就感觉到了投过来的杀气。
来源于谢玉琰身边的人……和周围的圣教徒。
谢玉琰几句话,就让圣教彻底分崩离析,徐姝也失去了最后的依靠。
徐姝深吸一口气看向谢玉琰:“你想要我做些什么?”
谢玉琰并不说话,而是站起身向外走去。
徐姝看着谢玉琰的背影,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没有半点的力气,这次不是在装模作样……而是真的被击垮了。
谢玉琰前来,她还可以提出要求,现在她要追上去,只能恳求谢玉琰给她们指一条活路。
重要的是,徐姝知晓谢玉琰什么都不会应承,可是即便如此,她们还得听从谢玉琰的安排。
徐姝咬牙,她不想任由谢玉琰摆布,就算死,她也不能……
刚刚想到这里,徐姝忽然打了个冷颤,寒意源自周围投向她的目光,其中夹杂着愤怒和杀意。那一张张本该熟悉的面孔,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徐姝忽然觉得恐惧,她再次挣扎着撑起身子,颤声道:“扶我去见谢玉琰。”
……
杨浚收到消息,知晓谢玉琰那些人并没有往汴京去,反而改向东行进。
谢玉琰此举显然是在追查他的下落。
这不对。
如果谢玉琰在虚张声势,就该趁着击退他们,立即前往最近的府衙,至少在那里能得到衙门的保护。
她没这样做,而是一路追着他而来。
除非格外有把握,否则不会做这样的决定。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朝廷真的在捉拿他,而且不会只是派出了这些兵马,应该有大批援军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