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卒借着月光,看到了跪在脚下的女子,她身上衣裙凌乱,胸口的衣服被扯开,有一大片皮肤裸露在外。
发髻散乱,嘴角溢血,脸上满是慌张的神情。
“他们说了,只要你们交出几箱货物,他们就会离开,”女子道,“若你们不给,他们就杀光村中人。”
“求求你们了,你们将货物给他们,用多少银钱,我们来还……不然你们将我带走,去了城中,还能卖上一些银钱。”
老卒依旧不说话。
林子外,再次传来婴孩的哭泣声,这次声音极大,夹杂痛苦。妇人更加着急,开始不住地在地上叩首。
老卒就要将人扶起来,却在这时,那婴孩的声音戛然而止。
妇人似是明白了些什么,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嘴里不住地道:“时间到了,他们杀人了,杀人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妇人哭喊着,整个人精神已经崩溃,然而林子外再也没有婴孩儿的啼声。
片刻之后,妇人突然从地上爬起,整个人疯了一般,往回跑去,不过没跑几步,她突然停下来,怔愣片刻,终于拿定了主意,用尽力气向旁边的树干上撞去,老卒回过神来,想要伸手阻拦时,妇人的身子已经软软地倒下。
……
汤兴、陈荣等人看到的,就是满脸鲜血的妇人。
妇人还没死,却也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
“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老卒沙哑地开口,“不知道是不是圈套,林子外就动手了。”
汤兴等人如何能不明白,无论是谁,在林子里见到这样的情形,都不会立即信任眼前的人。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
陈荣怒气上涌,额头青筋浮动,那些人为了逼迫他们出来,居然用这种手段。
眨眼的功夫就没了两条性命。
汤兴道:“他们还会驱赶村中的人过来。”
“怎么办?”陈荣道,“就看着他们杀人?”
这些事防不胜防,他们知晓路途凶险,却也只能尽量将商队做到更好,怎么可能沿途去照应村民?
就算他们提前知会村中人,小心山匪,那又能有什么用处?村子不知晓有山匪聚集?说了等于没说。
从大名府往榷场路途遥远,不可能处处周到,该遇到的事一定会遇到。
无论是谁都无法避免。
众人还没商议出对策,树上就又传来鸟叫声。
又有人被放进了林子。
外面的人,完全不给他们功夫去思量。
……
林子不远处。
一队人马站在那里,为首的人看着远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夏大郎看向身边人:“与他们说,就这样,杀一人,就再放进去一个。”
身边的男子道:“若是他们一直不出来怎么办?”
夏大郎道:“那就将村中人都杀完,过两日,再去寻一个村子来。”
男子目光闪烁,看向夏大郎的时候,多了几分畏惧。
夏大郎咬牙切齿:“我父亲、家人、祖父、外祖父全都被他们所害,我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夏尚书发现事情不好,求三掌柜救出自家两个儿子,结果夏子乔和三掌柜都没能出汴京,夏大郎倒侥幸逃脱。
夏大郎没有去海上躲藏,而是来到西北,就是知晓谢玉琰要走这条商路,准备在这里埋伏谢玉琰。
“我看过所有与谢氏有关的消息,知晓谢氏是怎么到今日的,”夏大郎道,“她的厉害之处,就在于用小利笼络住了一些人手为她效命。”
“她乡会里说的那些,何尝不是哄骗人的手段,那些人也是傻,肯相信她的鬼话。”
“她不是还帮人写诉状,诉冤屈吗?现在冤屈就在眼前,他们要不要管?如果视若无睹,那些人还会不会再信她?”
即便她不在这里,她那些得力人手,也一样是代她做决定,所以他这就是在诛心。
第608章 决心
夏大郎突然从一个前程似锦的官宦子弟,变成了被朝廷追捕的罪人,他做的那些努力,那些报负一瞬间化为乌有。
让他如何能不恨?
家破人亡,他甚至连妻儿都没能救出来。
他就靠着心中的恨意支撑到现在,满腹经纶都没了用处,他就全都用在报仇上,朝廷和王家现在他动不了,就先解决那谢氏。
而且从东家那边得来的消息,这个谢氏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她到了汴京之后,可能就有意地在算计夏家。
不然这么大的事,一个小小的商贾为何能被牵连其中?
所以对付谢氏必然没错。
夏大郎道:“谢玉琰能有今日,最重要的就是她的那套说辞,笼络了太多的人。”
这一点,谢玉琰与那妖教的尊首没什么差别。
夏大郎只恨自己外放出京,关键时刻没有在父亲身边,让父亲一时大意,才会被谢氏联手王家算计。
“咱们还得快点,”夏大郎道,“在谢易芝和妖教的人手没来之前,将他们困在这里,也算助妖教一臂之力。”
要不是突然得到消息,他怎么也想不到谢易芝与妖教有关,甚至谢氏的身份也有问题。
三掌柜被抓,东家彻底动怒,交给他这么多人手来做事,他也得做出一个结果。想方设法让妖教和王家、谢氏鹬蚌相争,对东家才最为有利。
让东家看到他的本事,将来他才能得到东家重用。
兴许他就是新任的三掌柜。
……
汤兴又从林子里带回一个人。
“这人被放进林子里的时候,身上就有伤,”汤兴指了指那人后背,鲜血早就浸透了他的衣衫,就连汤兴身上也被血染红了一片,“他的妻儿在那些人手里。”
这汉子也是一样,进林子里向他们求救。
陈荣开口想要问些什么,想了想又闭上了嘴。
汤兴知晓他的心思,径直道:“我听到林子外传来惨叫声,他的妻儿必然丧命了。”
那些人根本没有给村民求救的机会,换句话说,那些人命就是用来逼迫他们的,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惨死在眼前。
直到忍不住了,冲出林子。
树上再次传来声音,又有人被放进了林子。
“畜生,”陈荣又骂了一声,“有能耐就打过来,欺负那些村民做什么?”
但那些人就是不过来,生气又有什么用?
“这次我去。”陈荣不等别人说话,转身就冲入林中。
汤兴面色难看,无辜的村民接连被杀,即便是死于别人之手,却也与他们有关。他们肯定不能视若无睹,所以即便没有冲出去,也会被扰的心神不宁,从而被消耗太多精神。
人没法休息,第二日“山匪”来袭,他们哪里有力气对阵?
光凭这一点,那些人就已经赢了。
老卒低声道:“不如让大家换着歇息?”
汤兴摇头:“闹出这种事,谁能睡得着?”
哭喊声,求救声,不停地传入耳中,还会担忧那些人随时前来攻击,即便强令让他们歇息,他们也做不到。
这次好像没有闹出太大动静,当汤兴有些担忧的时候,脚步声传来,陈荣走出来。
众人看到陈荣松了口气,不过很快所有人面色就变了,因为陈荣怀里的是个孩子。
两个人老卒登时围了上去,动手查看那孩子的情形。
“别看了,”陈荣道,“死了,身上的血都流干了。”他以为自己能快点找到被驱赶过来的村民,就有机会将人救下。
他跑的足够快了,却花了许多功夫才将人找到,孩子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陈荣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将人抱起就开始跑。
他甚至都不怕有人埋伏在暗处,就是要奋力一搏。
可是当手臂碰到孩子后背的时候,他心中就是一凛。
湿乎乎的东西淌在他的手臂上,那是鲜血。
“他还让我去救他的妹妹,”陈荣道,“说被挑在了竿子上。”
老卒凑在火堆前,将那孩子后背的衣衫撕开,果然瞧见了一个血洞,那是被尖刺戳伤的,再想想那孩子说过的话,就能推测出,两个孩子都被挑在了竿子上。
“我差点就忍不住了,”陈荣攥紧了拳头,眼睛一片血红,“那些人都该死。”
老卒想了想:“不然我们找去衙门?让衙署的人带兵过来?”
汤兴早就思量过:“可以去找,但不会有什么用处……这里离县衙太远,就算衙署立即出兵,也得折腾到天亮才能赶到。”更何况他了解衙门口,一层层上报,等到能取了公文前来,山匪早就跑远了。
树上又传来声音。
如同催命的鼓声,打在所有人心头上。
“不行,”陈荣终于忍不住,“我要杀了那些畜生,你们在这里……我自己过去。”
他能杀一个是一个,即便他知道可能有去无回,但是看着这一具具尸身,就感觉这些人好似都死在了他手里。
“回来,”汤兴起身将陈荣拦下,“你这样去有什么用?想一命换一命?万一那边设下了陷阱呢?你就只有送死。”
陈荣眼睛中的怒火就要烧起来:“那要怎么样?继续在这里等着?这才开始,他们还有的是时间,等到明天天亮,整个村子都被杀完了。”
“我没说要等着,”汤兴道,“就算杀出去,也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既然要动手,就得将他们都拿下。”
陈荣惊诧地看着汤兴,几个老卒也都怔愣在那里。
“你说的是真的?”陈荣道,“要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