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不做,兴许也能坐享其成,但我不想这样,我怕不能将那些人斩草除根,最终遗祸无穷。”
“如果鹤春和谢娘子肯信我,不如利用我的身份,在京城闹出一场大戏,然后看看那些人到底是人是鬼。”
王晏淡淡地道:“台子是郡王搭的,谁也不知道,踏上去之后,会不会摔下来。”
“不会,”淮郡王神情郑重,“查不出那些人,我也是死路一条,谁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皇家,不能相信骨肉亲情,这个道理我早就明白,所以能帮我的只有我自己,我若是百无一用,谁又能将我这个郡王放在眼里?”
第570章 谢文菁的身份
内室里,老翁缩在角落里,外面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低,他只能听到一言半语,但他宁愿自己耳朵彻底聋了。
尤其是“刑部”“死士”“秦王”这样的字眼儿出现的时候,他干脆将自己的耳朵捂住。想要活命,有些事就不能知晓。
过了许久之后,屋子里彻底没了声音,老翁才战战兢兢地走出去。
只见两个人仍旧坐在桌前,从脸上都看不出任何端倪,真像是聚在一起闲话的好友。
老翁过去给添上热茶,然后逃也似得,快步走出屋子。
王晏看向淮郡王:“淮郡王可能会失望。我们要做的,与淮郡王想要的并不一定相同。”
王晏将“我们”两个字说得这般顺口,淮郡王心底微微一笑,显然在王晏心中,他与谢玉琰会一直站在一处,其余人都要被割裂开来。
淮郡王道:“眼下我想做的,就是将那些人抓住。我手中没什么东西能要挟你们,相反的,我若是逼迫你们帮我做事,你们可以密告到官家面前,皇室子弟,最怕这些。”
王晏淡淡地道:“既然如此,郡王爷就说一说,你想要从哪里查起?”
“谢家,”淮郡王道,“现在谢家露出的马脚越来越多,我们不查谢易芝,有人也会查他,谢易芝位高权重,一旦被人拿住把柄加以利用,就会闹出大乱子。”
王晏问道:“郡王爷可有什么发现?”
淮郡王叹口气:“你们不信任我,是因为我一直躲在暗处,既然如此,我就多说一些。”
说着,他看向窗外:“我查出的消息,谢老太太并没有得病。”
王晏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淮郡王看到这里,忽然一笑:“若是谢娘子根本就没忘记从前的事,我查的这些,自然也就没了用处。”没有谁会比真正的谢文菁更了解这些内情。
王晏不会透露任何有关谢玉琰的事,他对上淮郡王的目光:“郡王爷只管说,即便错了,我也不会反驳。”
王状元这话,堵得淮郡王一时哑然,他只得继续:“谢二老爷夫妻在韶州过世之后,谢老太太曾一病不起,当时看症的是丁太医。”
“谢老太太格外信任丁太医,有病症必然会请他前去诊脉,我也看了丁太医手里,有关谢老太太的脉案。”
“韶州传回消息之后那三个月,经过丁太医的细细调养,谢老太太已经慢慢停了药石,可不知道为什么,病情突然就加重了。”
“丁太医说,谢老太太‘病重’后,他也曾登门想要为谢老太太诊脉,可惜被拦在了外面。第二日,他就听说谢老太太患上了癔症,到底是哪个郎中诊治的结果,他也不得而知。”
“既然用惯了一位郎中,为何要临时换人?不但如此,很快谢家就将谢老太太送来了庄子上休养。”
“按照常理,不应该多请几位郎中登门诊治吗?怎么就这样轻易地将人送出了京?”
淮郡王又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谢家老宅旁,住的是骆学士,骆家人曾听到谢老太太大喊大叫,硬是将谢易芝当成了杀害谢易松的凶手追打,也正是骆家的这话,才佐证了谢老太太的癔症。”
“谢易芝是前去韶州帮忙的,怎么可能害他的二弟?这事闹得动静不小,谢易芝还被谢老太太打破了头,京中许多官员都看到了谢易芝的伤口,很是严重,可见谢老太太当时用足了力气。”
“如果谢老太太没有疯,那么她说的会不会是实情?”
王晏道:“除了这些推测,郡王手中可有证据?”
淮郡王道:“这处庄子被谢家人清理的很干净,侍奉谢老太太的下人,在老太太过世时,大多殉主了,其余人对内宅事知晓的不多。”
“所以,要说直接的证据,现在没有。”
“但还能从别的上面下手。”
王晏抬起眼睛,两人目光相接,不用明说,王晏就已经知晓了淮郡王的意思。
别的证据没了,却还有真正的谢文菁在。
“也许谢文菁,就不是谢易芝的女儿,”淮郡王道,“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儿,被送到庄子上陪患了癔症的祖母,本就让人奇怪。这些年亲生母亲还对她不闻不问。当日我受伤遇到谢文菁的时候,她不是凑巧出现在林子里,那天她身边的丫鬟背着包袱,两人行踪匆忙,给我包裹好伤口之后就离开了。”
“所以,她根本就是从谢家庄子上逃出来的。可惜的是那次她没能脱身,很快就被谢家人抓了回去。这我倒是有证据,那天我受伤失踪,我身边的护卫在周围搜寻时,见到了谢家那阵仗。”
王晏道:“既然谢家能大动干戈的找人,就不怕会被人知晓,只要说那次谢二娘子准备回京城找谢大老爷,就能遮掩过去,想必淮郡王打探谢二娘子身份的时候,也是听了这话,才没有起疑。”
淮郡王点头:“不过再怎么遮掩,如果谢文菁的身份就是有问题,定能查出蹊跷。要知道谢易松的妻室徐氏被叛军掳走的时候,已经快要临盆了。”
“谢老太太知晓谢易松有女儿尚存于世,她会不会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带着孙女远离京城,躲避到这处庄子上?”
“这样一来,是不是所有事都能说得通了?谢易芝毕竟是谢老太太的亲生骨肉,谢易松已经死了,总不能再将自己唯一的儿子送入死路。就算她想这样做,谢家其他人也不会答应,权衡之下,干脆将她送出京城。”
“谢老太太为了保住自己的孙女,应该是与谢易芝达成了共识,对外就说,谢文菁是谢易芝的女儿。巧合的是,谢易芝的妻室周氏那时候也怀了身孕,生产的时候孩子尚不足月。”
“兴许就是因为家中出了事,周氏忧虑太重,因此早产。早产的孩子八成就会夭折,如果那孩子没能保住,不是正圆了这谎话?谢文菁也就顺顺利利成为了谢易芝的女儿。”
“在谢易芝和周氏心中,一定很厌弃谢文菁。要不是我查到谢文菁的身份,谢易芝早晚也会向谢文菁下手。”
在淮郡王看来,这应该就是一部分真相。
淮郡王停顿了片刻:“现在鹤春是不是与我一样,怀疑当年韶州曲江发生的叛乱另有内情?”
第571章 内应
王晏和谢玉琰在谢家这桩事上,没有淮郡王知晓的多,但他们一样怀疑到了韶州那场叛乱。
谢易芝用假谢文菁替代真正的谢二娘,看到了谢玉琰,也不肯相认,光凭这一点,足以证明谢家有问题。
再者,随着他们查案,许多人和事也都指向韶州。
徐玮曾在韶州任司理参军,他们抓住的三掌柜,也在谢玉琰面前提及韶州曲江。
淮郡王道:“如今的秦王妃,蒋甄如的亲哥哥也死在了韶州一役,正是因为抓住了韶州叛军主将,证实他才是当年广南东路兵变的主谋,我父亲身上的罪名才会被洗脱。”
“现在是不是觉得,有人在暗处下了一盘大棋,造就了今日的局面?如果我们不发现这些,会是什么结果?”
“谢易芝因为某些秘密被人掌控,如果夏孟宪也没有捉出来,这个朝堂至少有一半都落入别人手中。”
那个别人,自然指的是夏孟宪、三掌柜背后的人。
“还有秦王府,”淮郡王道,“我的推测没错的话,秦王府也是那些人的囊中之物。”
“仔细想想难道不可怕吗?”
“这盘棋再下下去,不知道输的会是谁?”
可偏偏现在说出来不会有多少人相信,党争、皇位之争能遮蔽住一切,实情也会被人说成阴谋……
“我之所以将鹤春引到这里,也是怕我们私底下见面,会被诟病,”淮郡王道,“皇室子弟的身份,有时候不如一个小官小吏顶用。但同样的,我的身份也能轻易让人惊疑。”
“你猜现在谢易芝在想些什么?”
淮郡王没等王晏说话,他接着道:“他一定在想,是不是我看出了些什么,否则为何追着谢娘子的车马不放?”
“是不是谢文菁哪里露出了马脚?”
“我会不会追查下去?这桩事压不住,被我告到了太后和官家那里,谢家该怎么办?只要谢易芝乱了,我们就可能找到机会,抓他个正着。”
这是第一步。
也是揭开韶州案的开始。
“而且,”淮郡王道,“谢家还有人愿意帮我们。”
……
天空中响起一记惊雷。
刚刚放晴的汴京,又开始下起了雨。
谢易芝刚刚下衙,他遣退了左右,板着脸向主屋而去,刚走到长廊里,却看到旁边影子一闪。
谢易芝立即喊出声:“谁?”
然后有一个身影从石山后面走出来。
谢易芝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刚要扬声叫护卫,那人这时候开口道:“爹……是……是我。”
谢承信走上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
廊上点燃的灯笼,将谢易芝的脸映得格外阴森,谢承信见到这一幕,脚步停滞,差点就向后退去。
谢承信吞咽一口,慌乱之中,一块帕子从手中掉落。
谢易芝的眼皮登时一跳,那明显是块女子的绢帕,再看看谢承信衣冠不整的模样,就什么都知晓了,他登时怒火冲头:“整日里不学无术,就知道花天酒地,不让你出去,你干脆在府中胡作非为。”
谢易芝的声音惊动了府里的管事。
管事带着护卫赶过来。
谢易芝道:“去问问,方才谁与他在一起,给我发卖出去。”
谢承信忙摆手:“没有,没有旁人,这帕子是……是外面女子的,我……我只是想要翻墙出去,不想撞见了父亲。”
谢易芝本就压制不住的火气,登时“腾”地烧起来,他抢过护卫手中的棍棒,抬手就向谢承信打去。
管事忙上前劝说,却如何能拦得住?他急忙催促谢承信:“大爷,快跑,快跑。”
“我与郡王爷约好了明日见面,”谢承信抱着头闪躲,“父亲打坏了孩儿,孩儿就无法赴约了。”
听到“郡王爷”谢易芝的手登时停了下来。
谢承信等了一会儿,确定父亲不再打了,才缓缓将手放下。
谢易芝声音依旧严厉:“淮郡王约你做什么?”
“买佛瓷……”谢承信道,“淮郡王要给王府买几件佛瓷。”
谢易芝皱起眉头。
谢承信低声嘟囔:“我本就不想去,父亲再打我几下,我刚好得了借口推拒。”
谢易芝目光再次落在谢承信身上:“为何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