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尚英被引进堂屋,谢玉琰已经坐在主位上。
“大娘子。”左尚英躬身行礼。
谢玉琰笑着道:“我哪里能受探花郎的礼?”
谢娘子虽然这样说,神情却依旧平静、从容,至少让左尚英觉得,向谢大娘子行礼是理所应当。
若是他没有这个礼数,反倒会坐立难安。
左尚英道:“没有谢大娘子,也不会有我的今日。”
“哪里与我有关?”谢玉琰笑着,“都是探花郎自己的本事。”
左尚英摇头:“在大名府的时候,有了大娘子的提点,我才能有如此长进。”
与前世相比,左尚英于科举上的确有长进,但谢玉琰并不将这功劳归咎在自己身上。
她回到这里,让局面有所变化,但真正把握住机会的是他们自己。
左尚英道:“听柳二郎说,他要去西北。”
谢玉琰应声:“也许见过边疆的情势,会对大梁的局面有更多了解。”
左尚英思量着道:“二郎经过汴京小报之后,与从前大不一样,兴许几年之后回来,又要脱胎换骨。”听到柳二郎眉飞色舞地提及保丁队,左尚英为柳二郎欢喜,因为二郎总算有了一件真正想做的事。
除此之外,心中更多的是羡慕。
如果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不做官又如何?
考中了进士,看似顺顺利利入仕,但以后做什么就不为自己所掌控,左尚英现下就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
谢玉琰看向左尚英:“左探花也不用着急,必然会有机会伸展手脚。”
左尚英知晓谢大娘子不会随随便便敷衍,于是真心请教:“还望大娘子指点。”
谢玉琰道:“我只是随口一提,左探花在殿试上的文章想必得了官家赞赏,探花郎都写了些什么?官家兴许在授官时,也会有所参详。”
左尚英自然想要外放,如果真能如此,他不知有多欢喜。
大娘子提醒了他,他也该走动走动,兴许有用处。
“多谢大娘子。”左尚英再次行礼。
谢玉琰道:“左探花可有什么需要银钱的地方,只管开口。”
左尚英面色一红:“从前已经受大娘子照拂……怎好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大娘子添麻烦。”
谢玉琰笑道:“我并非是要用银钱收买左探花,假以时日左探花掌权之时再来要回报。我只不过知晓入仕伊始诸多艰难……”
“左探花可以看做是一桩买卖,算是互助互利。我这里有左探花亲笔画的图样,已经烧成了泥炉……左探花可记得?我最近刚好能派上用场。”
“既然用到了探花郎的名声,也应当给些用钱做回报。”
第562章 商议
左尚英很有自知之明,谢大娘子这样说,是在给他颜面,不至于让他觉得羞臊。
想到这里,左尚英开口道:“我的画作委实粗劣,也就只能沾沾科举的名声,才能卖得出去,大娘子若是觉得有用,尽管用就是。”
谢玉琰露出一抹笑容。
左尚英见了,只觉得那笑意似花般绚烂,格外的耀眼。他这些年一直埋头苦读,家中贫寒,能供养他读书已是不易,他也从未对女子有过什么思量。
方才他看谢大娘子,不禁心中一动,不过……却不敢往别的地方去想。
大娘子不是他这样的人能肖想的。
左尚英下意识垂下头:“大娘子掌管瓷行,是不是要推行石炭窑?”
谢玉琰应声:“在北方周围有石炭矿的地方,修葺石炭窑最为合适。”至于南方,她先不做这样的思量。
前世石炭窑也是在北方兴旺,带动了北瓷的发展,现在她回来,提前开石炭窑,会让瓷窑的繁荣提前到来。
“这次的石炭窑也会用到当时诸位赠予我的画作,借着本次科举的风头,我也好多积攒些名声。”
左尚英仔细想了想,他们大名府来的那些考生,还真的有四人都考中了进士,将大家画作凑在一起,的确能做些文章。
左尚英道:“可惜二郎没参加殿试,否则又能多一个人。”
谢玉琰笑道:“二郎的画作也会在其中。我还会让童先生帮忙,多帮我寻些人画图,等瓷器烧制好了,会选出一些送去榷场。”
左尚英想起一桩事:“我听说西夏、北齐等地也有许多瓷窑,大娘子这是要在烧制技艺上优于藩国,让瓷器在榷场卖出一个好价钱。”
谢玉琰道:“藩人喜欢买大梁的瓷器,就是因为咱们的瓷作更精细,只有将瓷器做好,才能换来更多金银、马匹。”
左尚英颔首:“西蕃应该也有不少石炭矿,咱们的石炭窑早晚也会被他们学去,这么一来烧制技艺就更加重要。”
“再者,”谢玉琰道,“文士画作中,流传的是大梁的文治、礼乐、道统,如此传过去还有其他好处。”
两个人说话间,于妈妈来禀告道:“赵郎君和柳二郎来了。”
谢玉琰让于妈妈将人请过来。
二人进门之后,下人奉上茶点,谢玉琰也没有避着他们,继续与左尚英说瓷器之事:“边民远离中原,有些部族虽在大梁安家,却与西蕃私底下依旧有来往,他们的亲人甚至在西蕃谋生。”
“向他们不停地送去大梁文治,让他们从心底里认同大梁,用文治替代武力征服,也许能够更久地维系边疆稳定。”
谢玉琰提及这个,赵仲良频频点头,他不懂这些,但是在边城久了,听说一些事:“从前许多边民从前都是靠买卖青白盐为生,大梁禁了青白盐之后,边军和衙署多次与边民冲突,有些部族干脆因此逃往西夏。”
“现在榷场开了,边民若是能靠着榷场买卖维生,应当会对朝廷少些抵触,兴许能化解从前留下的芥蒂。”
谢玉琰道:“就似石炭窑,我们的瓷器卖的多了,西蕃也会修葺石炭窑,但他们手中却没有工匠,只得从大梁内请工匠前去,乍听起来,就似子在偷窃我们的技艺,不是件好事,但仔细思量,何尝不是他们认同了我们的瓷作,工匠也会进一步带去我们的文治和道统。”
“西夏的皇族有人承认自己血脉源于大梁,愿意向大梁臣服,可惜现在的掌权之主却对大梁格外抵触,甚至不准有人私藏大梁的文字和文卷,不过这些都不是一成不变的,现在两国开榷场,这些东西也就禁不住了。”
谢玉琰说完笑道:“说的太多了,这些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只要在这样的情势下做好自己的买卖即可。”
左尚英却觉得谢大娘子说的不多。
打仗是朝廷的事,后面在那些地方讨生活的却是百姓。
商贾带去买卖,不正是百姓需要的吗?
谢玉琰端起茶来喝。
柳二郎进门之后始终没说话,只是反反复复在思量谢玉琰的言语,他愈发觉得自己此行格外重要。
谢玉琰道:“你们定好何时动身了?”
赵仲良点头:“后天一早就出城。”
“东西都准备好了?”谢玉琰道,“可还有什么需要我筹备的?”
谢大娘子给的已经够多了,他们拿了许多银钱和物什,回到西北之后就能开始做买卖。
谢玉琰道:“这几个月,我会让汤兴送去米粮和布帛,他们还会去附近的寺庙,你们要事先有所准备。”
赵仲良道:“我会打听一下寺庙的消息,与寺里的主持讲一讲汴京的见闻。”自然包括佛瓷显灵的事。
“今天再去一趟宝德寺,”谢玉琰嘱咐道,“问一下智远大师,佛药做的如何了,大师慈悲,你多与大师讲讲边民的不易。”
这个赵仲良擅长,让他讲个三天三夜都不带重样的,一定会让听者流泪。
谢玉琰看向柳二郎:“除此之外,有件要紧的事要二郎去做。”
柳二郎登时来了精神。
谢玉琰道:“每年都会有许多犯人被押送去边疆,他们可能会被编入保甲参加戍卫。我们需要一些能搏命之人。”
柳二郎明白谢玉琰的意思。
谢玉琰道:“最近衙门抓了许多商贾,再加上那三掌柜,这条商路可能会比我们想的还要凶险。”
所以必然会有人丢了性命,谢玉琰不希望商队、保丁队的人伤亡太多,就只能另作安排。
那些重犯就是一个好的选择。
她需要有人卖命,而他们需要银钱。
赵仲良有些犹豫:“大娘子要应对烧窑,给我们的银钱不宜太多,我可以再想想别的法子。”
谢玉琰摇头:“让人搏命的事,我们就说的明明白白,不必哄骗他们,眼下我是没有许多银子,但很快这些事就能解决。”
她向市易务递交了条陈,也许很快就能向检校库借贷,南城码头的地价已经涨了不少,抵押过去能借出不少银钱。
第563章 故意
赵仲良等人自然不知晓谢玉琰的打算,谢玉琰也不准备多说,借贷之事还没有落定,提及这些也没有用处,再者这也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
说完话,谢玉琰送众人出门,还不忘叮嘱赵仲良:“见到智远大师帮我带好,与大师说,若佛药总做不出来,我会过去同他一起想法子,总不能将这重担都压在大师身上。”
左尚英听到这话,心中又是一动,只觉得谢大娘子温和又良善。
赵仲良道:“一定带到。”
等到几人出了门,谢玉琰转身看向于妈妈:“饭食可备好了?”
于妈妈笑道:“我已经吩咐谢贞、谢芳去取了。”
谢玉琰看一眼天:“看来明日要早些起身。”
“是。”于妈妈笑眯眯地应声。
现在想的好,到了明日又不肯起了。
就像谢玉琰预想的那般,自从上次那些囤积居奇的商贾被抓之后,瓷行一片风平浪静,自然还会有商贾、小贩找上门,但都是一些瓷行日常的事务,瓷行里的管事就能解决,谢玉琰只需要每日过去坐一会儿即可。
瓷库也是一样,提货的商贾不多,大部分都是汴京附近的瓷铺,总之瓷行愈发趋于正常。
谢玉琰从瓷行出来,刚准备坐上马车,就看到街面上一阵熙熙攘攘。
周围百姓议论的声音入耳。
“秦王爷回京了。”
“当真?”
“我瞧见过秦王爷,刚才一打眼就认了出来,虽然没有仪仗,但护卫随从却不少,不信你们看着,是不是往王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