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教从前不是这样,前尊首在的时候拿银钱帮了许多人,这才得了拥护,可现在……尊首却用教徒为她谋利。
从这一点看,圣教早就背离了初衷。
“喂。”
吴千正想着,突然被人喊了一声,他睁开眼睛看去,一块饼子递到他面前:“你那肚子响个不停,要旁人怎么睡觉,这块饼子给你,明日要了饭食再还给我。”
吴千下意识吞咽一口,然后颤手接过了那块干饼,送入口中。
“明日,你也要去宝德寺?”吴千小声问那人。
那人显然不愿理会,随口应了一声。
吴千心中一动,如果他能混入人群中,也不会引人注意。
“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吴千说到这里恐怕被人怀疑,忙开口解释,“我与我爹走散了,等找到我爹,我定会好好谢你。”他虽然脸上做了遮掩,看起来与悬赏文书上的不太一样了,却也怕被人盘查,寻个合适的理由,就能应付大多数人。
那人终于转过头乜了吴千一眼,显然不在意他这些说辞:“要来的饭食,要分三成给我。”
吴千立即点头:“好。”
那人也不再说话,挥了挥手:“吃完早些睡,天不亮就要走。”
吴千忙应声。
……
第二天,天刚亮,于妈妈就推门进了内室。
谢玉琰还没有起身。
于妈妈低声唤道:“大娘子,该起来了,今日要去瓷行。”
床上的人应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于妈妈不禁抿嘴笑,谁能想得到,大娘子每日最艰难的时刻就是早晨起床,非得唤上好几次,才肯磨磨蹭蹭地坐起来。
张娘子觉得,都是因为大娘子手里的活计多,太过疲累,所以才睡不够。
其实……这可能就是大娘子的一个小脾气。
于妈妈觉得这样的大娘子才好,之前在大名府的时候,大娘子极少会表露情绪,人过于冷静,反而有些不真实。
谢玉琰换好衣服,梳洗干净,用过饭食之后,才觉得自己完全清醒了。
“让人备车吧,”谢玉琰道,“早些过去将事情解决了。”
说着谢玉琰将账册拿在手中。
昨晚她将账目看了一遍,上面多了许多遒美健秀的小字,那是王晏写上去的。不知道王晏有没有发现,她与他的字有些相似,只不过相比之下,他的字更流畅自然,每个都像精雕细琢一般,写得流畅、飘逸,这是骨子里的,学也学不来。
有了昨晚王晏帮忙做账,省了她许多力气,以后若是有机会,不妨丢给他一些。
马车到了瓷行外,谢玉琰就看到了聚在门口的商贾。这些人中,一大部分尚未递交契书,应该是被陈益修劝动,来打探消息的。
之前陈益修都没有聚到这么多人,现在这般……是手里又有了什么可用的棋子?
谢玉琰向人群看去,一些商贾立即低下头躲闪。
“既然都来了,就都进去吧,”谢玉琰道,“今日说过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也免了我再说第二次。”
谢玉琰说完抬脚迈入瓷行之中。
有些商贾不想得罪行老,只是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看情形,没想到谢大娘子直接将话挑明,他们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们就这样进了瓷行,谢娘子会不会认为他们与陈益修是串通在一起的?
虽然……陈益修的确私底下找了他们。
陈益修劝说:“走吧,行老都让进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既然行老都看到了你们,现在你们离开也说不清楚,倒不如有什么要求,大大方方与行老说明白。”
众人听得这话,只觉得有些道理,于是陆陆续续地走了进去。
谢玉琰端起茶来喝,神情从容而自然。陈益修微微皱起眉头,好似今日不管来多少人,谢氏都不在意。
坐在屋子里这些人,许多都是要货物的,谢氏就不会心慌?
陈益修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商贾,那是耀州窑张家的三郎,他能劝来这么多人,就是因为有张三郎在。
张家是大窑主,与他们这些人不同,谢氏别想轻易将人打发了。
这般想着,陈益修的心情有好了许多。
谢玉琰向众人看去:“还有没有人没到?”
商贾们纷纷摇头,瓷行的管事拿着契书核对一遍,然后道:“十日前递交契书,且没有签新契书的商贾都到了。”
谢玉琰道:“那就开始吧!”
这话一说,屋子里登时安静下来。
“我之前说过了,十日内不签新契书,就按你们手中的契书办事,”谢玉琰看向身边的账房,“给他们开条子吧!”
开条子?
商贾们互相看看,这是什么章程?
谢玉琰道:“按契书上所写,你们交银钱提走瓷器,现在瓷行给了你们条子,你们就要在三日内将瓷器都带离汴京。”
这话听起来合理,既然银钱交了,自然就得带走货物。
可是……
他们中,有不少人听到换行老的消息,就急着来汴京看情形,本没想着就将货物都拿走,所以……身边没有足够多的人手。
将瓷器带离汴京,要么自己手中有商队,要么雇人运送,若是提前没有准备,三日……根本没法找齐人。
因为要拿走瓷器的商贾可不止一两个,大家都需要雇工,哪里有那么多雇工供他们用?即便雇工够,也没有许多车马和船只啊。
“大娘子……是不是给的时间太短了?”
李适先开口询问,身边几个商贾纷纷应声。
“我们都没有准备,若行老觉得货物占着瓷库,我们可以先将货物从瓷库中拿走,然后再慢慢带出京城。”
“对,这样更好。”
谢玉琰放下手中的茶碗,抬眼扫向众人:“你们来的时候,没有安排好这些?那为何要急着让瓷行交货?”
“是故意找我的麻烦,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将瓷器带出去?”
第550章 囤积居奇
谢玉琰说出这话,本来想要据理力争的商贾,都有默契地闭上了嘴。
在没想明白谢娘子的意图之前,不能轻易开口,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他们这些人不愿意签契书,自然是因为不服谢娘子,但要如何给谢娘子找麻烦,换掉她这个行老……但最好有别人冲在前面,他们顺势为之更为稳妥。
别人能退缩,陈益修却不能不说话:“行老怎会如此思量?大家也没想到瓷行突然换行老,准备不周全也是寻常。”
谢玉琰淡淡地道:“你们来的时候匆忙,但递交契书已有十日,十日还不够你们筹备的?”
陈益修这些商贾,仗着手里握着契书,向瓷行步步紧逼,现在谢玉琰却想要用一个可笑的借口,反过来压制他们,他们如何能答应?
陈益修道:“行老这样为难我们就不对了,几日之前在行老宅院里,明明说得很好,即便我们不签新契,也会承认从前的契书。”
另一个商贾见状插嘴道:“是啊,明明都是说好的,怎么到了日子就变了章程?”
这话一出,就像是谢玉琰不重信诺,这样的人如何能让人尊崇?
谢玉琰却没有理会众人,而是接着道:“瓷器离开汴京还不够,要带回你们各地的铺子,才能开始售卖。”
这下,商贾们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从前没有这样的规矩。”
“这是什么道理?”
牵扯到众人的利益,这下大家纷纷开口。
商贾们质疑声不断,谢玉琰端起茶来喝,俨然没有半点的慌张,片刻之后,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半个时辰之后,我就会离开瓷行。”
几乎是立即地,争论之声全都停了下来。
谢娘子真的走了,他们还得四处去寻她。
谢玉琰微微一笑,只要说的话至关重要,不管用多大的声音,都能被听到。
李适沉声道:“行老这样做,总要给我们一个理由。”
谢玉琰看向旁边管事,管事立即将文书递过来。
谢玉琰道:“我并未说不承认你们手中的契书,相反的,我还要仔细查看过往的买卖,以免弄错了,让大家蒙受损失。”
“我是瓷行行老,自然要过问这些,难不成你们以为我会随随便便揭过去?那只能说,你们的思量太荒诞了。”
这话说得没法让人反驳。
谢玉琰道:“我在查阅去年和今年的瓷器时估和市易务的瓷价录时,发现一个奇怪的情形。”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
陈益修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把柄就要被人攥在手中。
“就在去年十一月汴京瓷器行价突然大涨,一直到十二月底瓷器铺子中都没有足量的货物贩卖。”
“诸位是否能想起来,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商贾的面色难看,陈益修也下意识地捏紧了手。
谢玉琰也没想这些人会说出什么,于是接着道:“你们都是什么时候与瓷行签的契书?”
商贾们立即互相看看,从彼此眼睛中看出慌乱的神情。
“有五份契书是去年十月底,七份契书是去年十一月,”谢玉琰道,“为何这般巧合?你们签了契书,瓷器的行市就见涨呢?”
李适见势不好,立即道:“每年到腊月的时候,瓷器价钱都上浮,不止是瓷器,布帛、米粮哪个不涨?”
谢玉琰道:“你说的是布帛涨两成,米粮涨一成吗?若这个属寻常,瓷器上涨五成算不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