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琰接着道:“从前韩家瓷窑如何我不再问,但从现在开始瓷窑需要按我的规矩做事。烧制瓷器的时候,瓷窑需要火头轮班值守,不得随意打骂工匠和雇工,工匠若是有新的烧制技艺,我们要按规矩给予犒赏。”
“瓷窑之内,釉料研磨、坯胎晾晒,这些杂活儿,若是有工匠家人愿意来做,就先考虑他们,工钱与瓷窑的雇工一样结算。”
说到这里,谢玉琰顿了顿:“只要能将活计做好,男女皆可。”
朱管事有些惊诧,这些活计,从前都是由东家派来的管事另寻人做的,这些活儿容易做,也不累,安插进去的人手,要么给的工钱少,要么就要从他们身上卡些油水,现在大娘子给工匠家眷,也算是另一种好处,更何况还男女皆可……
“大娘子,光凭这一点,瓷窑的工匠,都会竭尽所能的做事,”朱管事说到这里又觉得有些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即便您不给这个好处,他们也会好好做活儿。”
谢玉琰微微一笑:“如此一来,做事会更踏实、心安。”
“对,对,”朱管事道,“就是这话。”
谢玉琰道:“还有,工匠每月三日休沐,年节另算。天越来越热了,你还要算好人手,到时候轮班避暑。”
“榷场一开,需要许多瓷器。不过,烧制瓷器固然要紧,首先要保障雇工、工匠的平安。”
第546章 希望
马车到了韩家瓷窑,谢玉琰该问的也都问完了。
谢玉琰看向朱管事:“再遇到什么难题,就来南城码头或是瓷行找我。”
韩家瓷窑的几个管事,都被衙署传去审讯过了。
管事们的供书,经过王晏的手,也传给了谢玉琰,这就相当于,王晏先帮她筛了一遍,她再选人手的时候就容易许多。
最终她看准了朱管事。
在韩家瓷窑,所有的大匠和管事之中,朱管事拿的工钱最少。即便如此,朱管事一直勤勤恳恳为韩家做事,韩泗被抓之后,瓷窑的人都走了,唯有朱管事离开衙署,第一桩事就是回到瓷窑,看最后一窑的瓷器烧制的如何。
谢玉琰派去的人询问过朱管事为何如此?只因为朱管事的师傅就是韩家瓷窑的火头,将火头守好,这就是他师傅的过世之前的心愿。
韩家能用朱管事,也是看在他不声不响地做活儿。
谢玉琰看中的,却是勤恳本分,恪尽职守,这样的人管工匠最好。
当然瓷窑还需要人管理杂务,她会安排大名府瓷窑的人前来。谢玉琰准备将大名府和汴京的人手交叉使用,这样能让两地彼此勾连,取长补短,再者同一个地方、宗族的人在一起,也难免分帮分派,现在她的摊子还不算大,这样的问题还不明显,等日后她的事多了,有些地方难免顾及不到,很有可能会生事,这样调配人手,从一定程度上,避免或是减轻了这种矛盾。
朱管事有些怔愣:“大娘子不进去了吗?”
谢玉琰笑道:“瓷窑的工匠和雇工知晓我会过去?”
朱管事有些惭愧,从前韩泗来瓷窑,所有人都要小心侍奉,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他觉得最近谢娘子可能会前来,也这样做了安排,显然谢娘子不好这个。
谢玉琰没有拂朱管事的意思:“既然安排好了,我就去看看,以后不必让人这样候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朱管事登时心中一热,大娘子不喜欢这般,却还是下了马车,这是维护他在瓷窑的威信。与大娘子见面才不久,可大娘子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要么是他最想要听到的,要么就是他最需要的。
在韩家做事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现在连他都觉得自己,很有用处。
谢玉琰下了马车,跟着朱管事走进瓷窑,果然看到瓷窑的人都守在了门口。
谢玉琰让朱管事引着认识了所有的工匠和雇工,这才重新回到院子里。
谢玉琰看向所有人:“大家都知晓了咱们瓷窑的规矩和章程,但凡我手下的瓷窑,不分哪里,都是这般。”
“不尽相同的地方在于,汴京这样的地方,想要维持生计更为不易,所以与大名府相比,每日多二十文工钱。”
“我们虽有差别,但规矩不变,若是瓷窑之中有欺压之事,自有管事为你们做主,若是管事不能持正,还能找到瓷行,”谢玉琰说着微微顿了顿,“韩泗触犯国法,瓷窑无辜,百年的窑口不能没落到为官府烧制盛放茶饼、盐糖的器物。”
一张张面孔上满是殷切、担忧的神情。
他们也怕瓷窑被官府管控,到时候即便他们依旧在窑中做活计,却只能烧制粗劣的瓷作,手艺得不到提升不说,从前的努力也都白费了。
谢玉琰道:“但既然我来了,我就可以应承大家。瓷窑的窑火不会灭,以后还会烧制出更精美的器物,将来有一日,或许不会有人记得我们,但物勒工名,你们烧制出的瓷作,会代代相传被人珍视。”
院子里一时鸦雀无声,半晌还是朱管事先回过神,左手紧握右拇指,右手四指并拢,行了叉手礼,以示对谢大娘子的敬重。
其余工匠和雇工见状也反应过来,纷纷如此。
紧接着众人皆道:“愿听大娘子差遣。”
谢玉琰看着众人,想到了瓷行的切口,她看向被火燎黑的瓷窑,高喊一声:“今夜窑神托梦,定能烧出‘雨过天青’!”
朱管事带着工匠和雇工们接口道:“东家舍得‘麒麟血’,咱们敢搏‘凤凰胎’。”
谢玉琰笑着看向众人,郑重地还了礼。
于妈妈跟在大娘子身边,见识过许多场面,但如此众志成城的情形,还是让她鼻子有些发酸。
这样的世道,不怕辛苦,就怕没了奔头。
大娘子这些话,给了大家希望。
就似她,跟在大娘子身边之后才发现,并不是跟着谁做事都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做的事,只不过大多数人得不到机会展露,久而久之,连自己都以为就该一生平庸。
……
韩家瓷窑,不……现在应该叫开封瓷窑,眼下已经诸事俱备,就差韩家握在手里的那些烧瓷技法。
至于如何拿到这些,不免要做些贿赂之事。
“来不及回去做吃食了,”谢玉琰道,“就去买些糕点。”
听得这话,于妈妈心领神会,大娘子这般安排,不用去思量,她就知晓是为了谁。
买好了糕点和一些吃食,谢玉琰靠在马车中看账目。
过了一会儿,马车轻微一颤,紧接着有人撩开了车厢的帘子。
一身长袍的王晏走了进来。
于妈妈瞧过去,王大人簇新的衣裳,看起来格外惹眼,从头到脚,除了腰间的玉佩,全都换了一遍。
她不由地觉得好笑,可能在王大人心中,大娘子能欢喜他……面容要占几分。
谢玉琰放下账目,抬起眼睛。
两人目光对视,彼此夹带的情绪在这一刻做了交换。虽然辛劳却都收获良多。
谢玉琰打开食盒,从中取出了一盘盘糕点。
从她手里拿出的东西,王晏都觉得比往常更精致了几分。
马车缓缓前行,车厢中多了些许桂花和糯米的香气。
谢玉琰又亲手为王晏倒茶,不过刚刚拿起了茶壶,就被王晏接了过去。
谢玉琰抬头看他,王晏熟练地斟满两只杯子:“我来。”说着话,另一只手将她的手收入了掌心。
王晏的手指节分明,上面的薄茧,轻轻地蹭着她的皮肤,留下了一片温热的痒意。
第547章 着急
谢玉琰与王晏靠得很近,不期然地,她看到了他长袍上晕开的一点潮湿。
谢玉琰道:“外面下雨了?”她买糕点的时候,只是看到远处的天空有些堆积的云朵。
王晏看着谢玉琰:“这边没下,北城落了雨滴。”
“你出城了?”谢玉琰仰头看王晏。
王晏颔首:“去做点事,顺便看一个人。”说着他伸手敲了敲车厢,下一刻一只锦盒从窗口递了进来。
外面的桑典见郎君将东西接了,登时松了口气,最近郎君可是挑剔的很,拿到了东西,还要换上事先定下的锦盒,看到大娘子的马车,又怕大娘子等急了,只得吩咐他将锦盒取回来,东西放进去,再送上前。
幸好……那做锦盒的铺子离这里很近,他虽然跑得快断了气,到底没误事,不过他实在不明白,锦盒有什么好坏?要紧的不是盒子里的东西吗?揣在怀里,再拿出来还不是一样?
马车中,谢玉琰看着递到她面前的锦盒,登时眼前一亮,上面绣的是猫戏兰花纹,狸奴憨态可掬,简直就是家中的那只。
可想而知,这锦盒是王晏专门为她做的,那么里面的物件儿……
王晏将锦盒打开,谢玉琰看过去,里面竟是一支湛蓝色的琉璃簪,簪头做成宝瓶的模样,瓶身还有莲花荷叶的纹理,看着与窑中烧出的瓷作没什么两样。
王晏道:“还以为要过阵子才能烧制好。”他说着将簪子取出,抬起手臂,缓缓送入她的发髻中。
他的手掌不经意碰触到了她额头,弄乱了她的发丝,于是他的手指又滑下来,在她发间轻轻地梳理着,目光更是一刻也不离她面庞,湛蓝色的琉璃,似是头顶的一片天穹,落下点点光芒倾倒在她脸上,仿佛天地之间所有的光彩只为照亮她一人。
倾慕之心,是没有道理的,总觉得无论做什么都不够。
王晏道:“好看。”
他目光灼灼似火,让她的脸颊也跟着发烫,谢玉琰抿了抿嘴唇才道:“怎么想到要做这样一支簪子?”
王晏眼睛中满是温情和笑意:“庆贺你成为瓷行行老,不过……还是晚了些时日。”
“什么时候开始做的?”谢玉琰回想那琉璃的成色,想要做出这样的琉璃,要花一番工夫。
王晏道:“从大名府回汴京的时候。”
那时候他就猜到她能做瓷行的行老?想到两个人在大名府合作的时候,她说要整个大名府,他眼睛中满是探究和防备。
不知不觉中,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王晏半晌才重新坐好,马车继续在闹市中前行,但他们却好似听不到外面的吵闹声。
十指指尖彼此碰触,互相纠缠。
许久之后,谢玉琰听到王晏低声道:“累不累。”
谢玉琰点了点头:“明日还要去瓷行,那些人等着收瓷器。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他们我会出面,大好的时光,着实该多睡会儿。”
话说完,她不禁一怔,曾几何时,她也会与人说这些?像是在告状,又像是在……
谢玉琰立即将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个词忘掉。
王晏松开她的手,手臂绕到她身后,然后将她搂在怀中。她的头微微倾斜就能倚靠在他身上。
谢玉琰闭上眼睛,片刻之后,感觉到他的胸口微微震动。
“莫要笑。”
“好。”王晏低声回应。
然而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王晏体会着这一刻的安宁,两个人你追我赶,互相试探,彼此防备,如今珠联璧合……说出去了,要羡煞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