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益修听到这里,立即皱起眉头,话说到这里越来越不对了。如果刘大那么有眼光,那么刘大离开汴京,很可能看准了这样能获得更多的利益。
“一次选对了,不一定次次都对。”陈益修开口打断那商贾的话。
屋子里登时一阵安静,说话的商贾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讪讪地道:“陈兄说的是。”
“再者,”陈益修道,“你们怎么知晓谢娘子是如何应承刘大的?如果大家都是签同样的契书,刘大为何要匆忙离开?”
前面的话,像是在强辩,后面这句就有了几分道理。
“咱们是不是也去问问,新契书要怎么签?”
一个声音响起,众人纷纷看过去。
商贾立即道:“我不是改了主意,我是觉得,咱们总得知晓契书上都写了些什么,谢娘子是如何劝说大家离开的。”
“多知晓一些,总是好事。”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应和。
陈益修见压制不住,只得道:“那就让人去见见谢娘子。”他不说这话,也会有人偷偷去找,倒不如摆在明面上。
“不过,”陈益修道,“大家也要知晓,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利益,可不能随意放下,话说的好听,能不能让大家赚到银钱,才是关键所在。”
“我们能与瓷行签这份契书,也付出了不少,到头来竹篮打水,赚多赚少都在其次,很多人就要因此丢了生计。”
“谢娘子也不是好相与的。”
一个妇人能接掌瓷行行老,自然有她的厉害之处,她能让旁人白白得了好处?若是一时被蒙蔽,换了契书,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众人都点头。
说完这些,人群才渐渐散去。
李适没有离开,而是带着陈益修去了一处茶楼,吩咐茶博士莫要来打扰,这才与陈益修说起话来。
“其实,我打听到了,谢氏给的契书上都写了些什么。”
陈益修目光一闪,没有追问李适消息的来源,这时候大家各怀心思,四处打听消息,随时可能改变主意,这也算寻常。
陈益修问的多了,反而会让李适心生不快,于是他只是很焦急地问:“谢氏许诺了些什么?”
李适道:“签了红契之后,明年购买瓷器,价钱比照现在还低半成。”
“或者……按明年的市易价购买瓷器。”
陈益修看着李适:“没了?”
李适颔首:“就这些。”
陈益修觉得可笑:“让利半成?”韩泗与他们签的契书有五年之久,就算五年都让利半成才有多少?
“有人就这样答应了?宁愿这次只买走一半的瓷器?”
李适道:“这只是契书上写的,那些人会动心,是因为谢娘子将石炭窑的样式图给了他们,还答应与他们合开香水行。”
陈益修的心登时一沉,香水行每日宾客络绎不绝,能赚多少银钱可想而知。他来到汴京这些日子,隔天就要去香水行洗一洗,里面的伙计还会松骨,从头捏到脚,说不出的舒坦,离开汴京,还真的找不到这么个好去处。
不要说别人,陈益修也跟着心痒,要不是他早就选好与关凤林等人站在一起,他也要找谢娘子仔细说这桩事。
李适低声道:“如果这是真的,你心里可要有个准备,可能还会有人站到谢氏那边。”
利益驱使,会让许多人做出选择。
陈益修端起茶来喝,半晌那慌乱的心绪终于慢慢归于平静,他看向李适道:“谢氏不可能靠这样的手段,收买所有商贾。”
“谢氏不会随便选个人合开买卖,尤其是香水行这种,能赚许多银钱的铺子,万一挑错了人,轻则背后算计她,重则闹出事端,到时候她麻烦缠身,哪里还有精神管瓷行?”
李适下意识地点头。
陈益修接着道:“她没有将香水行的事说出去,还不是怕剩下的商贾,听到消息找上门,到时候她要如何应对?”
李适欣喜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些?现在看来,我们只要将消息传开,这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传消息的时候,可以夸大一些,就说谢大娘子送一间香水行,不过她与商贾五五分利。”
别人得了好处,他们怎么能没有?
不给香水行就不能答应签新契书。
陈益修面容舒展开,想到了应对法子,他整个人登时轻松了许多:“我倒要看看,她要怎么坐稳瓷行行老的位子。”
李适应声。
陈益修道:“耀州的张家就要到汴京了,一定得让他们看到瓷行的热闹场面。”
耀州瓷窑的瓷器,也被选定卖去榷场,这些大窑主若是对瓷行行老都有了质疑,市易务还能任由谢氏掌管瓷行?
“知道了,”李适道,“我这就去办。”
陈益修道:“咱们这次赢了,少不了李兄的好处。”
李适没有推拒,而是快步走出茶楼去安排事宜,陈益修看着李适的背影,他得感谢李适,方才他正踌躇时,就是因为想到了李适,才将一切想透彻。
李适得了消息,为何不去找谢氏?
那是因为李适知晓,即便找上门,谢氏也不会答应教他做香水铺子。也许李适已经去过南城码头了,碰了一鼻子灰,才又来到他这里。
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都一样,他也没必要将戳穿。
谢氏有些太着急了,劝住几个商贾,就以为掌控了局面。如果她能敷衍一下李适这些人,那他可真就麻烦了。
现在闹到这个地步,算不算聪明反被聪明误?
……
第二日。
谢玉琰刚吃过早饭,苏满就进来禀告:“有十几个商贾往这边来了。”
第538章 质问
谢玉琰早就有所预料,随着几个商贾偷偷离开汴京,必然会有人着急。
她要的也是这个局面。
谢玉琰淡然地道:“将人请到堂屋里坐下。”
苏满下去安排,一旁的张氏有些担忧:“怎么会找过来?”
这些日子,虽然有许多商贾找上门,但都会聚去瓷行中,这次却来了南城码头。
谢玉琰道:“因为他们为的不是瓷行的事。”
准确的来说,他们想要的不是瓷器的买卖。
说完话,谢玉琰看向张氏:“娘不用着急,家里也不必准备什么,一会儿人也就都走了。”
张氏点点头,熟练地吩咐下人去做事,最近家中留了两个小厮、两个丫头,都是在码头上遇到人伢子买来的。
南城码头愈发繁闹,许多人过来做买卖,那些人伢子也是一样。带着十来个孩子站在码头上叫卖。
孩子们生得面黄肌瘦,看着委实可怜,张氏登时动了恻隐之心,不过也没有立即下决定,而是叫了于妈妈过去帮忙挑选,最终留下四个在家中帮忙。
两个男孩子,取名谢望、谢归,交给杨小山学规矩,两个女孩子谢贞、谢芳被于妈妈教过之后,在院子里做事,刚好最近家中来人多,两个丫头已经能熟练地待客。
十几个商贾到堂屋里坐下,谢贞、谢芳奉上了茶水退到一旁。
陈益修坐在最前面,商贾们推举他关键时刻为众人说话,来的路上,他想了许多,不管谢娘子说什么,他都能应对。
抿了一口茶,就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陈益修立即将茶碗放下,屋子里也瞬间安静下来。
陈益修转头看去,果然是谢娘子带着人走了过来。
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陈益修仍旧有些恍惚,这样一个女子居然高居行老之位,随即对上谢娘子的视线,那清澈、淡然的目光,让陈益修登时醒过神来。
堂屋里的商贾们纷纷起身行礼,等谢玉琰坐下,他们才重新落座。
谢玉琰端起旁边的茶来喝,这份从容,商贾们早就领教过了。
听说行老是个女子的时候,他们就想要气势压人,奈何到了瓷行之后,他们还没发难,就先被立了规矩。
有市易务的官员在,还有一众汴京的商贾,谁敢在那时候出言不逊?若是被逐出瓷行,手中的契书也就没用了。
现在不是在瓷行,周广源那些人也没在谢娘子身边,谢娘子却依旧面容平静地看向众人。
“不知诸位登门,所为何事?”谢玉琰淡淡地道。
商贾们立即看向陈益修,要说之前他们还各有各的思量,现在全都庆幸,要开口说话的人是陈益修。
陈益修清了清嗓子道:“我们听说了一些消息,特意来向行老核实。”
谢玉琰没有说话,静等着陈益修的下文。
陈益修生怕被打断,如此正合他意:“有人传言说,那些离开汴京的商贾,不止是签了新契书,还从行老这里得到了好处。”
谢玉琰淡淡地道:“得了什么好处?”
陈益修心中欢喜,没料到谢娘子会这般配合,于是继续道:“石炭窑和香水行……不知这是不是真的?”
众人立即看向谢玉琰。
谢玉琰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会轻易承认,但他们后面也做了准备,能唤来一个伙计,证实他们听到大娘子与商贾在船中提及了香水行。
“是真的。”
清晰的声音传来,所有人的思量也就到此为止。
就这样轻易地承认了?
和预想中的不同,这次连陈益修都半晌才回过神,不过他还没说话,就听到谢玉琰继续道:“有何不妥吗?”
陈益修道:“行老能这般……自然是好事,不过……是否该一视同仁?我们来了这么久,行老都不曾说过,给我们这些补偿。”
他说的不是好处而是补偿,好处是谢娘子可以随意给的,补偿则是他们应得的。
谢玉琰抬起眼睛:“你们为的就是这个?若我与你们合开香水行,你们就能签新契书?”
这话问出口,几个商贾下意识点头。
真能得一个香水行,他们也就不在意能买到多少瓷器。
陈益修不由地有些紧张,既怕谢娘子就这样答应下来,又不想错过香水行这样的好事。